朔风卷着枯草碎屑,在青州南部的连绵丘陵间呼啸穿行。枯黄的草秆下,新翻的泥土还带着血腥气,那是八座匪寨被连根拔起后,留给这片山野的印记。
张希安一身玄色劲装,外罩猩红披风,正站在一处被焚毁的匪寨门楼前,目光扫过脚下狼藉的寨场。他面容冷峻,剑眉斜飞入鬓,一双眸子锐利如鹰隼,即便连日奔波,眼底也不见丝毫倦意,唯有杀伐过后的沉静。身后的八百青州刀盾兵,个个甲胄鲜明,虽衣袍上沾着尘土与血污,却依旧身姿挺拔,肃立如松,方才清点完匪寨余孽的他们,正静候着统领的指令。
“统领大人!”
一声洪亮的呼喊自队伍后方传来,杨二虎大步流星地奔了过来。他身材魁梧,虎背熊腰,脸上一道浅浅的刀疤更添几分悍勇之气。方才他带着一队亲兵清缴最后一处匪寨,亲手斩了那寨的匪首,此刻脸上还带着未褪的亢奋,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傲气。
他几步走到张希安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末将幸不辱命!第八座匪寨已尽数清缴,匪首狗头在此!”说着,他将腰间悬挂的一颗血淋淋的首级往上一递。
张希安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颗首级上,眸色未动分毫。“起来吧。”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点伤亡,妥善安置弟兄们,受伤的即刻送回镇上医治。”
“是!”杨二虎应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咧着嘴笑道,“统领大人,这十二日,咱们一路平推,八座匪寨,无一漏网!那些蟊贼,哪里是咱们青州军的对手?末将瞧着,剩下那六支小股山匪,不过是些乌合之众,咱们乘胜追击,定能将青州境内的山匪一网打尽,永绝后患!哈哈哈哈哈哈”
他话音刚落,周围的亲兵们也纷纷附和起来。
“杨校尉说得对!统领大人,咱们士气正盛,何不一举清剿干净!”
“是啊大人!这些山匪祸害百姓多年,留着也是个隐患!”
张希安抬手压了压,喧闹声顿时戛然而止。他沉吟片刻,正要开口,却听得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亲兵的通传声:“统领大人!成王殿下有信使到!”
“信使?”张希安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此番剿匪之事,成王虽允了他便宜行事之权,却从未主动派人前来。此刻信使突然到访,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快,请进来!”张希安不敢怠慢,急忙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朝着临时搭建的中军帐走去。
帐外的亲兵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引着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那男子面色白皙,颔下留着一缕山羊须,眼神飘忽,步履间带着几分倨傲,正是成王身边的亲信幕僚,姓王,平日里仗着成王的势,在王府内外也算有几分脸面。
他一进帐门,便故作爽朗地哈哈大笑起来,声音尖细,在空旷的中军帐里显得格外刺耳:“哈哈,张大人,好快的速度!我这一路快马加鞭,在后头撵都撵不上你啊!”
张希安迎上前去,拱手行礼,语气谦和:“信使大人说笑了。青州境内山匪横行,祸害一方百姓,末将身为军镇统领,剿灭山匪乃是职责所在,自当快马加鞭,片刻不敢耽误,岂敢劳烦信使大人亲自跑这一趟。”
王信使摆了摆手,径直走到帐中的主位旁的椅子上坐下,也不谦让。亲兵连忙奉上热茶,他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张大人不必多礼,此番前来,是奉了成王殿下的口谕,特来转告大人的。”
“哦?”张希安神色一凛,身子微微前倾,“还请信使大人明示,末将自当从命。”
王信使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张希安,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成王殿下说了,此番剿匪,杀一儆百即可,能威慑住那些宵小之辈便罢了。至于剩下的那六支小股山匪,就算了,不必再追。”
“什么?”
张希安猛地一愣,脸上的从容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错愕。他怔怔地看着王信使,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人,只见对方端坐在椅子上,神色淡然,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信使大人,”张希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您……莫不是在开玩笑?”
十二日的浴血奋战,八百将士的出生入死,才换来了八座匪寨的覆灭,青州南部的暂时安宁。如今眼看就能将境内山匪尽数肃清,永绝后患,成王却突然下令停手?这让他如何能信,如何能接受?
“张希安!”
王信使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的嗓音如同利刺一般,直刺人心。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指着张希安的鼻子,厉声喝道:“你这是什么话?!殿下的口谕,岂容你置疑?!你是想抗命不遵吗?!”
帐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亲兵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杨二虎更是攥紧了拳头,额头上青筋暴起,若不是顾及场合,怕是早已冲上去与那信使理论。
张希安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死死地盯着王信使,双拳紧握,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怒火正从心底喷涌而出,烧得他浑身发烫。
可他不能发作。
成王于他,有知遇之恩。当年他不过是一介寒门子弟,空有一身抱负,却无处施展。是成王慧眼识珠,将他提拔至军镇统领之位,让他有了领兵作战的机会。这份恩情,他一直铭记于心。
良久,张希安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了拳头,垂下眼帘,声音低沉而沙哑:“……卑职不敢。卑职自当从命。”
见他服软,王信使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他冷哼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语气带着几分得意:“如此便好。殿下的意思,你明白便行。那么,就请张大人自己琢磨琢磨,什么时候收兵回营吧。”
“是。”张希安低着头,声音低若蚊蚋,“明日一早,青州军八百刀盾兵,即刻拔营归寨。信使大人放心。”
“嗯。”王信使满意地点了点头,放下茶盏,突然站起身来,走到张希安身边。他微微俯身,将嘴凑到张希安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张大人,我知道你心里不服气。但是,你要明白,你能有今日的地位,全是成王殿下一手捧起来的。离了成王殿下,你……狗屁都不是!你要明白自己的斤两。”
这句话,如同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刺进了张希安的心脏。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王信使,眼中布满了血丝,里面翻涌着屈辱、愤怒与不甘。
王信使却仿佛没看到他的眼神一般,直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露出一抹虚伪的笑容:“张大人,好自为之吧。”
说罢,他便大摇大摆地朝着帐外走去,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瞥了张希安一眼,那眼神里的轻蔑与不屑,几乎要将张希安的尊严碾碎。
帐帘被风吹得晃动了几下,发出“哗啦”的声响,王信使的身影消失在帐外。
中军帐内,一片死寂。
张希安僵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他的目光空洞地落在帐门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紧握的拳头,还在微微颤抖。
帐内的亲兵们面面相觑,不敢出声。杨二虎实在是忍不住了,他猛地踏前一步,双拳重重地砸在桌子上,发出一声巨响,怒吼道:“凭什么?!”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悲愤与不甘,一双虎目瞪得通红,几乎要滴出血来:“咱们八百弟兄,提着脑袋在刀尖上舔血,十二日不眠不休,才平了这八座匪寨!那些山匪,手上沾了多少百姓的血?!眼看就能将他们一网打尽,永绝后患,凭什么一句‘算了’,就让咱们停手?!他奶奶的!这是什么道理?!”
“闭嘴!”
张希安猛地回头,厉声喝道。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威严。
杨二虎被他这一声喝斥震得浑身一颤,满腔的怒火瞬间被浇灭了大半。他看着张希安那张冰冷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只是脸上的怨气更重了,重重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帐内再次陷入沉寂。
亲兵们低着头,不敢看张希安的眼睛。他们知道,统领大人此刻的心情,定比他们还要难受百倍。
不知过了多久,张希安缓缓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眸子里,渐渐燃起了一丝冰冷的火焰。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狰狞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彻骨的寒意与决绝。
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帐内的亲兵,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去,杀了那信使!”
“什么?!”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亲兵们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杨二虎更是猛地转过身来,不敢置信地看着张希安,失声叫道:“统领大人?!您……您说什么?!”
“统领大人三思啊!”一个年长的亲兵连忙上前,拱手劝谏,“那信使是成王殿下的人!杀了他,便是与成王殿下为敌啊!此事非同小可,万万不可冲动!”
“是啊大人!”其他亲兵也纷纷附和,“一旦事发,咱们青州军上下,怕是都难逃干系啊!”
张希安冷笑一声,那笑容愈发狰狞,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将人冻伤。他看着帐内惊慌失措的众人,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慌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杀了他,栽赃给山匪。”
众人一愣,脸上的惊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疑惑。
张希安缓缓踱步,走到帐中的地图前,手指轻轻敲击着地图上标注的山匪据点,嘴角的笑容更深了:“那信使一路前来,行踪早已被附近的小股山匪窥得。明日一早,咱们就说,信使大人在离开军营后,遭遇了山匪的伏击,不幸殒命。”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而后,咱们再出兵,剿灭一支山匪。届时,我亲自递折子给成王殿下,就说山匪胆大包天,竟敢杀害殿下信使,末将悲愤交加,已剿除一支匪寨为信使报仇,余下匪寨,末将暂且按兵不动,静候殿下吩咐!”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恍然大悟。
杨二虎先是愣了愣,随即猛地一拍大腿,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妙啊!统领大人,此计甚妙!”
杀了信使,既能出了心中这口恶气,又能栽赃给山匪,让成王殿下无从追责。更重要的是,他们还能借着为信使报仇的由头,继续剿匪,不至于让之前的努力功亏一篑。
而成王殿下那边,他的目的本就是杀一儆百,威慑宵小。如今信使被杀,山匪的嚣张气焰可见一斑,殿下就算心中有疑,也不好再苛责他们。毕竟,他们是为了给信使报仇才继续出兵的。
一箭三雕!
亲兵们脸上的惊慌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振奋与敬佩。他们看向张希安的目光,充满了崇拜。
张希安看着众人的反应,嘴角的笑容更冷了。他盯着帐门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成王殿下的目的达成了,这信使也死了,咱们也算……出了口恶气。”
“是!末将遵命!”杨二虎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当即拱手领命。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帐外走去,随手牵过一匹战马,翻身上马,扬鞭一挥,骏马发出一声嘶鸣,朝着信使离开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扬起阵阵尘土。
帐内,张希安负手而立,望着杨二虎远去的背影,听着渐渐远去的马蹄声,嘴角的笑容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跟我耍威风?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朔风再次吹过,卷起帐帘,将帐外的寒意带了进来。张希安的目光,缓缓投向了地图上那些标注着小股山匪的据点,眸色深沉,如同酝酿着风暴的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