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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9章 韶州战役(6)
    丑时初刻(凌晨一点),林间忽然亮起星星点点的火把,义军大队开始往英德县进发。

    火把仅照亮脚下有限的距离,每个人都看准了再迈出脚步,他们将从沙口镇、英红镇方向,完成对英德城外官军大营的合围。

    英德县城内,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除了少数在冷风中瑟瑟发抖的官军哨兵,以及城中某些角落彻夜难眠的百姓,绝大多数入城的官军都沉浸在睡梦中,白日收复县城的轻松长途行军的疲惫,让他们睡得格外香甜。

    线国安从染坊阁楼里对着身边两名士卒点了点头,其中一人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严实的号炮,这是军中用来传递紧急信号的粗管烟花也就比鞭炮声音响一点,但在寂静的夜里足以传遍全城,他小心地将号炮架在一个特制的木架上,引信对准窗外夜空。

    线国安命令道:“放!”

    “嗤——嘣!!!”

    一道尖锐的呼啸声划破夜空,随即在英德县城上空炸开一团刺眼的红色火光,即便在数里之外也清晰可见!

    “杀!!”

    官军的营地本就分散,东一堆西一簇,有的睡在街边搭起的帐篷里,有的在城中心开阔地搭帐篷,毫无警戒纵深。

    许多人在梦中便被刀锋割开了喉咙,惊醒的官军仓惶去找身边的兵器,但黑暗中敌我难辨,只听见四面八方都是喊杀声、惨叫声。

    “有埋伏,贼人在城里!”

    “集合,快集合!”

    “我的刀呢?谁看见我的队正了!”

    缺乏基层军官的有效组织,这些仓促成军的卫所兵根本无力形成有效抵抗,他们像没头苍蝇般乱窜,有的试图向同伴靠拢,却撞上更多溃逃的同袍,老本兵们三五成群配合默契,专挑人多处冲杀,制造更大的恐慌。

    罗明和徐启仁从各自的住所被亲兵叫醒时,外面已是喊杀震天,两人匆匆披甲,提刀出门,只见街上火光晃动,一些房屋在慌乱中被点燃,惨叫声不绝于耳,根本无法判断敌情。

    “怎么回事,哪里来的贼人有多少?”

    罗明揪住一个满脸是血跑来的百总喝问。

    “不、不知道啊罗游戎,到处都有,弟兄们死伤惨重,队伍全乱了。”

    “废物,收拢人马向县衙集中。”

    徐启仁还算有点主意,但命令传下,这些慌乱的军士根本没人搭理。

    城外官军大营,同样被那声号炮和城内骤然爆发的喧嚣惊动。

    张镜心本已歇下,被亲随急促的拍门声惊醒,匆匆披衣来到院中,只见英德城方向火光隐隐。

    “制军,城内似有变乱,恐是贼寇埋伏。”督标营的千总急报。

    罗明和杨武烈也急忙赶来。

    “埋伏,城内怎会有埋伏,白日不是只有两百降兵吗。”张镜心强自镇定下来。

    “定是贼寇狡诈,藏兵于民宅之中!”

    “刘、徐二位游戎危矣,制军大人,末将请命,率兵入城接应。”

    杨武烈也说道:“城内混乱,若不及早弹压恐生大乱,当速派援兵。”

    张镜心现在不知所措,派兵进城的话,万一城中伏兵众多岂不是添油战术,如果不派,眼看刘伯禄、徐启仁的两千人可能覆灭,自己刚起步的救援行动就要损失近三成兵马。

    思考片刻后他说道:“杨武烈,你速率本部一千人进城务必稳住阵脚击败城内的贼寇,若事不可为,则固守城门接应他们撤出,罗明,你整顿其余兵马,加强大营防御。”

    “末将领命!”杨武烈立刻点兵去了。

    罗明也急忙去安排防务,在营地外围加派哨探,令士卒不得脱甲刀枪不离手,不过城外大营的军士同样被城内的变故弄得人心惶惶,各种流言蜚语不胫而走。

    杨武烈的一千人举着火把,开进英德北门,城内景象比他们想象的更糟,街道上到处是倒伏的尸体、丢弃的兵器和燃烧的杂物,零星的战斗仍在继续,但更多的是官军惊慌失措的奔逃和贼寇有组织的追击。

    一般来说这种情况,上道的官军军士就该投降了,义军也不杀降,但这些不久前还在种地、混迹市井、或者挑着担子叫卖的人没有想到投降或者没空想,就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街上乱撞,也没有解除武装,既然没放下武器,那就只能继续杀了。

    杨武烈率军试图向杀声最响处推进,却不断遭到来自两侧巷口的突袭,进展缓慢,自身也开始出现伤亡。

    时间在混乱和煎熬中一点点流逝,东方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

    天亮后,视野清晰了些,张镜心在亲兵护卫下登上一处山坡眺望英德县城,只见城内多处冒烟,街道上人影跑动,但明显的,穿着官军服饰的人多处于被动挨打或奔逃状态,而那些贼寇则显得更有组织,他也看到了杨武烈部的旗帜在城内移动。

    “看来,贼寇在城中埋伏的人马,数量不会太多,但极为能打且占据地利。”

    张镜心身边一位有作战经验的督标营把总提醒道:“刘、徐二游戎所部恐已建制大乱,难以合力,杨游戎进城,更像是陷入了泥潭。”

    张镜心此刻已基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八成是自己中计了,贼寇故意示弱,弃守英德,却埋下伏兵,现在骑虎难下。

    “不能任由贼寇在城内肆虐,必须将其歼灭,否则后患无穷。”

    张镜心狠下心,对罗明下令,“再派一千人进去,配合杨武烈清剿城内残敌,其余兵马,严守城外各要道,绝不能让这股贼寇突围跑掉。”

    他心中盘算,贼寇既能藏兵数百于城内,城外或许还有接应,但数量必然有限,只要堵住城慢慢磨,总能吃掉这股人马。

    届时,贼寇受挫,自己再整军北上或可与陈谦夹击贼寇主力,或许这就是翻盘机会。

    罗明虽觉不妥,但不敢违令,只得又分出一千人入城。

    于是,超过四千官军被陆续投入英德县城内,城内巷战变得更加激烈和混乱,线国安率领的老本兵们压力陡增,但他们凭借精良的装备、丰富的经验,依旧在错综复杂的街巷中与数倍于己的官军激战,不断造成杀伤,将官军牢牢拖在城内。

    双方都杀红了眼,每一条小巷、每一处院落都爆发殊死搏斗,辰时已过,城内的官军非但没有消灭残敌,反而在持续的消耗战中显得疲惫不堪,士气愈发低落。

    就在张镜心焦急地等待着城内捷报,罗明努力维持着城外营地的秩序时,刘处直率领义军已经赶到了。

    “骑兵!大队骑兵!”

    外围哨探刚刚敲响锣鼓,便被淹没在铁蹄轰鸣中。

    皋石山方向,烟尘冲天而起,马世耀、郭世征率领骑兵营,从东北、西北两个方向,对着毫无准备的官军大营侧翼,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冲锋!

    为了达到最大的震撼和冲击效果,冲在最前面的,是营中五百余重甲骑兵,这些骑士人和战马皆披挂着重型札甲,面甲放下后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们手持一丈余长的马槊冲向官军,其后是更多的中型骑兵,这些骑兵机动力稍好,马匹没有披甲,他们挥舞着马刀、狼牙棒、骨朵从两侧准备迂回包抄。

    广东的官军何曾见过这等阵势,他们见过马,但多是矮小的滇马或本地马,何曾见过如此高大雄健、披甲冲锋的北地战马。

    “骑兵、骑兵来了。”

    “跑啊。”

    “列阵,快列阵!”

    罗明试图组织起长枪阵线,但已经来不及了,多数军士被这突如其来的骑兵冲锋吓懵了,下意识地转身就逃,将本就松散的大营搅得更加混乱。

    重甲骑兵像热刀子切黄油一般,轻易地撕开了官军仓促间组织起的抵抗,狠狠撞入人群之中,马槊刺穿单薄的躯体,沉重的马蹄践踏着倒地的士兵,骨骼碎裂的声音比比皆是,轻骑兵紧随其后,扩大战果再驱赶溃兵,制造更大的混乱。

    孔有德指挥第四镇的步兵也从两翼山林中冲向官军大营,很快官军就崩溃了,城外四千多官军,在义军步骑的打击下,几乎是一触即溃。

    军士们丢下兵器,哭爹喊娘地向四面八方逃窜,军官们徒劳地挥舞着刀剑试图阻拦却很快被溃兵冲散,或被眼尖的义军骑兵盯上。

    郭世征盯住了人群中试图收拢败兵的罗明率领一队骑兵冲了过去,罗明见势不妙,拨马欲走,被郭世征一箭射中后心,栽落马下,随即他率军冲进城内支援线国安,迎面碰到了杨武烈。

    这人倒是有几分勇气,挥刀迎战,但他那点马上功夫在郭世征这等老练骑将面前不值一提,不到三合便被郭世征一记凶狠的劈砍斩于马下。

    城内的官军听到城外震天的喊杀和溃败的喧嚣,最后一点抵抗意志也瓦解了。

    不知谁先喊了声“我军败了,快跑啊!”

    顿时,还在与线国安部激战的官军也彻底丧失了斗志,有些人反应过来自己是可以投降的,于是丢下武器跪地投降,有的人寻找缝隙向城外逃去,却正好撞上拦截的义军步兵。

    线国安浑身浴血,拄着卷刃的腰刀,看着眼前跪倒一片的官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城内的老本兵也伤亡近百,但死的也算有价值,想必这八千官军大概率会被全歼了。

    战斗从黎明持续到辰时末,基本结束,郭世征率领骑兵在战场周围反复扫荡、追击,扩大战果。

    他们找到了罗明的尸体,他挨了一箭原本没死,后来在混乱中被溃兵踩踏致死,还俘虏了躲在一处民宅地窖里的徐启仁,但始终没有找到张镜心。

    原来,当义军骑兵冲锋的声势传来时,张镜心便知大势已去,他所在的那处士绅庄园位置相对偏僻,还有督标营的三百人护着他,趁乱从西南方向一条小路逃离了战场。

    张镜心头也不回地向广州方向狂奔,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懊悔和羞愤,八千大军一朝覆灭,四个游击一个都没回来,这是奇耻大辱,这滔天大罪回广州后,自己如何向紫禁城的陛下交代,朝廷又会如何处置自己,但他此刻顾不上那么多了,保命要紧。

    英德县城内外,尸横遍野俘虏成群,初步清点,此战击毙官军约两千余人,俘虏超过五千,仅有数百人趁乱逃脱。

    缴获的军械、甲仗、粮草堆积如山,义军自身伤亡,主要集中于城内激战的老本兵和部分冲锋的步兵,总数约三四百人,可谓一场辉煌的大胜。

    刘处直进入了英德县城,街道正在清理,俘虏被集中看管。

    “大帅,这些俘虏如何处置?”李虎询问道。

    “还是按老规矩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