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之国》正文 第四百六十七章 新主人(上)
“苏丹萨拉丁!”阿迪勒高声叫道,他快步抢上前,一手扶住他兄长的肩膀,另一手紧紧地握住了那只流血的手,才碰触到萨拉丁,他就浑身一颤,明明碰触到的应当是个活人,但所传来的触感,却告诉他所揽住的是一尊粗糙的...晨光如熔金般泼洒在窑洞口的泥地上,那层薄霜正悄然消退,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冻土。守林人仍跪着,双膝陷进微湿的泥土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截被风雪压弯多年、骤然遇火重燃的枯枝。他嘴唇翕动,却没再发出声音,只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额头与泥土之间,渗出一点暗红——那是方才被扈从刀鞘砸中颧骨时裂开的口子,血已凝成细线,蜿蜒至鬓角,又被他用袖口狠狠抹去,只留下一道灰褐的污痕。朝圣者没有扶他。他只是解下腰间那个细长布囊,从中抽出一根笛子。那不是寻常牧人所用的芦苇或木制短笛,而是一根通体乌沉、泛着幽微青灰光泽的硬木,表面打磨得温润如脂,笛身刻着极细的螺旋纹路,似藤蔓缠绕,又似血脉搏动。他用拇指指腹缓缓摩挲笛孔,动作轻缓得如同抚过婴儿的眼睑。“这不是塞浦路斯的梨木。”守林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刮过陶罐,“我见过运来的木料……他们用这木头给瓦安老爷做床柱,说比橡木还韧,水泡不烂,虫蛀不侵。”朝圣者抬眼看了他一眼,没否认,也没承认。他将笛子凑近唇边,却未吹奏,只微微侧首,望向密林深处——那里昨夜追兵消失的方向,此刻正浮起一层极淡的雾气,如游丝,如喘息,无声无息地漫过树梢,又缓缓沉落。雾气边缘,几只白琴鸡扑棱棱掠过低枝,翅尖带起的微风,竟使雾气微微荡漾,仿佛那雾并非水汽,而是活物。“你听见了?”朝圣者问。守林人一怔,旋即屏住呼吸。他听见了。不是脚步,不是马嘶,而是另一种声音——极细微的、金属刮擦石板的锐响,像是剑鞘拖过门槛;还有皮革绷紧时绷出的闷声,像弓弦在寒夜里悄然蓄力。那声音并不来自一个方向,而是从三面林缘同时渗出,如同水渗入干涸的陶瓮。追兵没走远。他们只是蛰伏,等这一行人松懈,等火堆熄灭,等马匹打起鼾声,等那个教士在羊毛巾上陷入沉睡——然后,一拥而上。守林人猛地抬头,瞳孔骤缩。他想喊,喉咙却像被冻住。他看见朝圣者垂眸,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右手上——那只手布满老茧与皲裂,指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可就在食指第二指节内侧,一道早已愈合的旧疤蜿蜒如蛇,疤痕末端,竟隐隐透出一点极淡的、近乎银白的微光。那是圣以拉都之印。不是纹身,不是烙痕,而是血肉深处自然生出的印记,只在特定时辰、特定心境下,才会被虔诚者窥见一线真容。亚美尼亚教会秘典《圣痕录》有载:“凡承圣灵指引者,其身必留神迹,或隐于眉心,或伏于掌纹,或蛰于足踵,非信者不可见,非虔者不可识。”——这印记,是圣以拉都亲手为若弗鲁瓦点下的第一道印,亦是后来所有被选中者的源流。朝圣者终于吹响了笛子。第一个音符并非悠扬,而是刺耳的、带着金属震颤的尖啸,像一把淬了冰水的匕首猛然划开晨雾。守林人脑中嗡的一声,眼前发黑,几乎栽倒。他看见自己妻子抱着孩子缩在窑洞门后,那扇粗糙的木板门不知何时已被推开一条缝隙,门缝里,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笛子——那不是恐惧,而是某种被唤醒的、近乎癫狂的认出。笛声陡然一转。尖啸如断线风筝般骤然拔高,随即碎裂,化作无数细碎、跳跃、彼此追逐又彼此撕咬的音粒,如同暴雨初临前盘旋于麦田上空的 thousandsstarlings,密集得令人窒息。那声音钻进耳道,并不伤人,却直抵颅骨深处,搅动沉眠的神经。守林人感到自己的心跳开始失控,一下,两下,三下……竟渐渐与笛声的节奏重合,越来越快,越来越沉,仿佛胸腔里擂动的不是心脏,而是一面蒙着湿牛皮的战鼓。林中那三处潜伏之地,同一时刻,响起三声压抑的闷哼。一个追兵捂住耳朵,指缝间渗出血丝;另一个踉跄后退,撞断一根枯枝,惊起数只山雀;第三处,一只鹰隼突然自高枝腾空而起,双翼展开,竟在半空凝滞了一瞬,随即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长唳,箭一般射向北方——那正是梅尔辛港的方向。笛声戛然而止。朝圣者放下笛子,指尖轻轻一弹笛身。一声清越的“叮”响,如露珠坠玉盘,在死寂中荡开涟漪。那涟漪所及之处,雾气骤然翻涌,不再是游丝,而是急速旋转的涡流,中心塌陷,形成三个幽暗的漩涡。漩涡深处,隐约映出三张人脸——一张是昨夜在城堡大厅里为赫托姆捧圣书的大主教的副手,一张是兰布伦家族新晋的年轻管家,第三张……守林人浑身血液瞬间冻结——那是瓦安老爷本人!他面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跳,嘴唇无声开合,分明是在嘶吼什么,可那声音却被漩涡吞噬,连一丝回响都不曾溢出。“他们看见了。”朝圣者的声音平静无波,“也听见了。”守林人喉结上下滚动,干裂的嘴唇翕动:“他……他们是谁?”“赫托姆的‘静默之眼’。”朝圣者将笛子缓缓收回布囊,“专司监视贵族、刺探密语、剪除异端。他们不用文字,只靠一种特殊的蜂蜡药膏涂抹在耳道,便能隔空窃听十里之内的心跳与呼吸。昨夜他们本欲追踪你们,却在林中迷了路,只因……”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守林人额角那道未干的血痕,“……圣以拉都的印记,会扰动他们的蜂蜡。”守林人怔住,随即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原来昨夜那场看似侥幸的逃脱,并非全凭运气。原来那枚烙在他血肉里的印记,不只是神恩,更是护盾,是灯塔,是劈开黑暗的刃。“那笛子……”他声音发颤,“它能驱散蜂蜡?”“不。”朝圣者摇头,目光深邃如古井,“它只是让蜂蜡……反噬其主。蜂蜡所聚之力,终归于心。心若不宁,力则倒卷。昨夜他们听见的,不是我的笛声,是他们自己心中最恐惧的回响——赫托姆登基时踩碎鲁本三世冠冕的脆响,鲁本三世长女被锁进高塔时铁链拖地的刮擦,还有……”他微微侧首,视线仿佛穿透窑洞厚壁,落在那对瑟瑟发抖的母子身上,“……他们自己幼时,被主人鞭打后蜷缩在谷仓角落,听见老鼠啃噬腐肉的窸窣声。”守林人剧烈地喘息起来,胸口起伏如风箱。他忽然明白了什么,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朝圣者:“您不是去朝圣……您是来接应的!接应那位大主教的信使!您知道他们会走这条路!”朝圣者没有否认。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枚铜币。铜币边缘磨损得厉害,正面是模糊的十字架,背面则是一个被荆棘缠绕的狮子头徽记——那是埃德萨伯国的旧币,早已停铸三十年。他将铜币放在守林人沾着泥污的掌心。“拿着。若有人问起,就说这是个朝圣者施舍的‘赎罪钱’。瓦安若查问,你便说,昨夜你梦见圣以拉都站在火堆旁,手持这枚钱币,对你说:‘你当以此为证,替我见证一场王冠的崩落与重建。’”守林人紧紧攥住铜币,那冰凉的金属棱角深深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却奇异地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过来。他忽然想起昨夜教士那诡异的沉默,想起骑士们收剑入鞘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惊疑,想起扈从踢开孩子时,那孩子手中碎裂的牛蹄骨上,竟也有一道细微的、与自己掌心疤痕如出一辙的银白裂痕——那裂痕在火光下,一闪即逝。“那孩子……”他嘶声问。“他也承了印记。”朝圣者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重量,“圣以拉都不择贵贱,只择心灯未灭者。你们一家,是这方土地上,第一盏被重新点燃的灯。”话音未落,远处官道方向,传来一阵杂沓而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窑洞口的碎石簌簌滚落。不是追兵,那节奏太乱,太慌,太……绝望。守林人脸色煞白:“是……是瓦安老爷的亲卫队!他们怎么这么快就到了?”朝圣者却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袍角并不存在的灰尘。他望向官道尽头扬起的烟尘,嘴角竟牵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不是他们来得快。”他轻声道,“是赫托姆,等不及了。”烟尘中,十余骑奔至窑洞前骤然勒缰。为首者甲胄鲜明,胸前缀着赫托米斯家族的紫鸢尾纹章,可那纹章上,赫然被人用黑炭潦草地画了一个巨大的叉。他翻身下马,看也不看窑洞,径直扑向教士一行人昨夜歇息的空地,一把抓起地上残留的几根烧焦的树枝,又捡起半片被踩碎的羊毛巾,鼻翼剧烈翕动,仿佛在嗅闻某种无形的气息。他身后一名亲卫颤抖着递上一个皮囊,里面盛着浑浊的液体。“赫托姆大人吩咐!”那亲卫声音嘶哑,带着哭腔,“……用这‘静水’泼洒此地!沾染者,三日内必失明,七日内必癫狂!这是……这是对付那些‘圣痕者’的秘药!”守林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他认得那皮囊——瓦安老爷的药房里,就挂着同样的皮囊!里面装的从来不是什么秘药,而是稀释了百倍的、用来清洗伤口的盐水!赫托姆,竟用一袋清水,伪造出足以屠戮整个村落的“神罚”!就在此时,朝圣者动了。他并未拔剑,只是向前踏出一步,踩在那亲卫刚刚泼洒出的一小滩“静水”上。靴底碾过湿泥,发出轻微的“噗”声。那滩水,竟在他脚下迅速变得浑浊,继而翻涌起细密的泡沫,泡沫破裂,散发出一股浓烈刺鼻的、类似腐烂海藻的腥气。更骇人的是,泡沫中心,竟浮起数十只细小的、通体透明的蠕虫,它们疯狂扭动,相互吞噬,最后只剩一只,昂起针尖般的头,直直指向那名捧着皮囊的亲卫。亲卫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手一松,皮囊落地,液体四溅。他双手死死扼住自己喉咙,眼球凸出,皮肤下似乎有无数活物在游走、拱起、爆裂。他踉跄着后退,撞在马身上,又滑倒在地,身体剧烈抽搐,口中涌出大量带着泡沫的黏液,黏液里,赫然裹着几只尚未消化完的、同样透明的蠕虫。“静水”不是药,是饵。饵里,藏着赫托姆豢养的、专噬“圣痕者”血肉的“蚀心虫”。朝圣者俯视着濒死的亲卫,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冰锥凿入在场每个人的耳膜:“告诉赫托姆,他撒下的饵,喂不饱真正的猎手。倒会引来……更大的鱼。”他转身,不再看那群面无人色的亲卫,径直走向窑洞。守林人本能地让开,看着他掀开那两块粗糙的木板门。窑洞内,火堆余烬尚温,妻子正抱着孩子,孩子的小手紧紧攥着那枚铜币,铜币边缘,一点银白微光,正随着孩子平稳的呼吸,明灭闪烁,如同一颗微小的、倔强的心脏。朝圣者在门口驻足,没有回头,只留下最后一句话,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清晰地落入守林人耳中:“鲁本三世的女儿,已在前往埃德萨的路上。她带着鲁本王朝最后的金玺,和一封盖着罗马教宗御玺的诏书——诏书上写明,唯有鲁本血脉,方能加冕为王。赫托姆的冠冕,是偷来的。而偷来的东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守林人额角那道新鲜的血痕,扫过孩子手中那枚映着微光的铜币,扫过窑洞角落那堆被扈从丢弃、却仍残留着几粒完整豆子的麦粒。“……终究要还。”话音落下,他身影已融入林间薄雾。雾气翻涌,如潮汐涨落,待雾气散尽,林间空余焦黑的火堆余烬,几根折断的白琴鸡羽毛,以及守林人手中,那枚边缘被磨得温润、背面狮子徽记在朝阳下泛着微光的铜币。守林人缓缓抬起手,用袖口,极其缓慢、极其郑重地,拭去了额角那道血痕。血痕之下,皮肤完好无损,只有一道浅淡的、银白的细线,蜿蜒如初生的藤蔓,正随着他胸膛的起伏,无声搏动。他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右手。掌纹纵横,沟壑深刻,而在生命线与智慧线交汇之处,一点银白,正悄然亮起,微弱,却无比坚定,如同大地深处,第一颗破土而出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