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窗棂,我醒了。灯芯早灭,屋里冷清清的,只有桌上的信封还压着那张吴郎中的竹片回执。我坐起来,头有些沉,昨夜想的事太多,睡得并不踏实。但事情不能拖,天一亮就得动身。
我整了整衣襟,把《合作愿景书》和分红清单叠好塞进布包,又提上装了“清晨瓜”的食盒。小陈已经在外头备好了驴车,见我出来,只点了点头,没多问。他知道我要去哪儿,也知道这一趟不轻松。
第一户是王老五家。他住在镇子东头,离得远些。驴车走在土路上,颠得人骨头发酸。我靠着车板,手一直按在布包上,像是怕东西丢了,其实只是想稳住心神。我知道,今天要说的话,一句都不能错。
王老五开门时脸上带着笑,可眼神躲闪。我递上食盒,说:“今早摘的瓜,尝个鲜。”他接过,道了谢,却没请我进屋。我也不等,就站在门口,从布包里抽出那份分红清单,递过去:“原定下月初发,我提前了。您这份,昨儿就备好了。”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单子,手指在数字上划了划,声音低了些:“三倍……真有人出这个价?”
“有。”我说,“但我得告诉您实话——那人要的不是股,是咱们这块招牌。他接手后头一桩事,就是停掉凝香瓜的种植。您想想,没了这瓜,咱们的订单还能留得住吗?”
他没吭声,低头看着瓜,又看看单子。
我接着说:“我们不是靠一口气撑着,是靠一单接一单的回头客活着。您去年入股,图的是稳当钱。现在有人拿三倍现钱砸过来,谁不动心?可钱到手那天,咱们的买卖也就断了根。往后您再想挣这份利,没了地基,怎么起楼?”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我……再想想。”
我没逼他,只点头:“您想清楚,随时来找我。我不求您立刻答应,只请您别忘了当初为啥投这一股。”
离开王老五家,我又去了孙嫂子那儿。她男人躺在床上养病,家里全靠她撑着。我把食盒递过去时,她眼圈有点红,说:“云姐,您这时候还想着我们……”
“不是我想着你们,是这买卖想着你们。”我把《合作愿景书》翻开,指着其中一页,“您去年拿两担米换的股,今年分了四担半。这不是我给的,是客户认咱们的东西。您要是这时候撤了,不只是丢了自己的利,也是在打所有人的脸。”
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轻声说:“我知道您难。可难的时候,才更得看清哪条路能走长远。卖股拿钱,是一锤子买卖;留下来,年年都有分红。您信我一回,也信这摊子一回。”
她终于点了头,声音很轻,但清楚:“我……不卖。”
第三户是刘三。他最爱听人讲发财门道,前两天被人拉去喝茶,回来就神神秘秘的。我到他家时,他正蹲在门槛上抽烟袋。见我来了,他站起身,脸上堆笑,可那笑不实在。
我把瓜递过去,他推回来:“云姐,您别白费功夫了。人家都找上门了,三倍的钱,谁不心动?”
“我也没说你不该心动。”我站着没动,“可你得问一句,这钱来得稳不稳?他们为什么偏偏现在买?为什么专找小户下手?要是真看好咱们,为什么不光明正大谈合作,非得偷偷摸摸?”
他抽着烟,不说话。
我打开《合作愿景书》,翻到夹着竹片的那页,念道:“‘掌柜娘子用心,值得长做。’这是吴郎中写的。他不图利,只图一口安心吃的粮。咱们种的东西,有人惦记,有人信。可一旦换了主,品质一降,名声一毁,这些信咱们的人,也就散了。”
我合上书,看着他:“你要是拿了钱走人,我不怪你。可你得记住,你卖的不只是股,是你在这村里的信誉。往后别人说起刘三,说的不是‘他赚了一笔’,而是‘他把大家伙的心血卖了换酒喝’。”
他脸色变了变,烟袋掉在地上。
我弯腰帮他捡起来,放回手里:“我不逼你选。但你得想明白,你是想当一个短命的富人,还是一个长久受人敬重的股东?”
他蹲下身,许久没说话。临走前,我听见他在背后低声说:“我……不签。”
一天跑了七户,嘴皮子磨破,嗓子也哑了。最后一户出来时,天已偏西。我站在路边喝了口水,水凉得刺喉,但脑子清醒了些。小陈赶着驴车过来接我,见我疲惫,递了块粗布巾。我擦了擦脸,没说话,上了车。
回到联合贸易站,我直接去了账房。桌上还摆着那份标记过的股东名录,上面圈了几个名字。我把它拿起来,走到炉子前,点火,一张张烧了。纸页卷曲、发黑,最后化成灰,落在铁盆里。
我转身对账房老李说:“从今往后,不再分大户小户,也不再查谁动摇过。只要还在名单上的人,都是同路人。”
老李点点头,把新的股东记录本推过来:“已有二十三户明确表态,愿意继续持股,共进退。”
我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联合贸易站,第七轮经营计划启动。”写完,放下笔,手有些抖。
我走到柜子前,打开最下层的抽屉,把那些客户回执拿出来,一张张看过。最后停在吴郎中的那张。我把竹片轻轻放回信封,放进布包里。
明天还得见两个人,一个是镇西头的老赵,一个是河湾村的周婆子。他们还没回话。但我心里知道,风已经转了。
我坐在灯下,翻开账本,开始核对下一批出货的清单。墨有点干,我舔了舔笔尖,继续写。窗外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