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库房木箱的边角上,竹片卡在风里轻轻晃。我正低头翻册子,笔尖沾了墨,刚写下“采”字,外头脚步声急促起来。
信使是李商人铺子里的老熟人,平日总笑着打招呼,这回却连喘气都乱了节奏。他递来一封信,油纸包着,封口用火漆压得严实。我没拆,先看了他一眼。他摇头,只说:“东家让亲手交给您,别的不能讲。”
我拿剪子挑开封漆,抽出信纸。字不多,写得匆忙:
“近日有同行暗中探问股份归属,出价三倍于市,专找小户。事出突然,未敢声张,特此密报。”
看完我把信纸折好,放在桌上,没动。窗外那批新货还在装车,麻绳捆箱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和往常一样。可我知道,有些事不一样了。
我起身走到墙边,客户服务的大纸还贴着,最新一条写着“值得长做”。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擦过纸面,把边缘蹭起了一道细毛。之前我们靠一点一滴攒回来的信任活着,现在有人想用钱把这一切买走。
我回到桌前,从抽屉取出股东名录。名单不长,三十来人,大多是镇上做小买卖的,也有几个邻村的农户。他们当初入股不多,有的十文八文,有的拿几担粮换了股,图的是跟着我们挣点稳当钱。这些人里,谁最容易松口?
我拿笔圈了几个名字。王老五,去年才入,分红还没拿满两回;孙嫂子,男人病着,家里紧巴;还有刘三,最爱听人吹嘘发财路子。我不怪他们,换作别人拿着真金白银上门,说翻倍给钱,谁能不动心?
但动摇的不是人心,是信任的根基。如果我们倒了,他们的钱也落不到实处。可这话现在说不得,说了反倒像威胁。
我翻开账本,查最近一期分红进度。原本定在下月初发,还剩七八天。我提笔改了日期,写上“即日起三日内发完”。钱不多,可要让他们看见——我们的利,从来不是画出来的。
接着我叫来留守的小陈,低声交代:“近郊五个股东,你下午就出发,每人带两样东西:一份新出的‘清晨瓜’,切半只装盒;还有一封信,我待会写好。”
他点头要走,我又补一句:“别提股份,只说感谢支持,顺道看看他们生意近况。”
小陈应了,转身出去。我坐回灯下,开始写《合作愿景书》。纸是普通宣纸,墨也淡,字一笔一划写得慢。开头写了我们怎么从一亩地做起,怎么把第一批干花卖到外镇,怎么被人笑话“女人搞什么买卖”,又怎么一步步站住脚。中间提到每个股东的名字,不论大小,都写了他们哪一年入股、帮过什么忙。最后几句,我想了很久。
原先想写“共御外敌”“守住基业”这类话,可总觉得不对。这不是打仗,也不是分赃。这是我们在种一块地,只不过这块地不在田里,在人心上。
我划掉重写:
“我们种下的不只是作物,更是信任与希望。风吹得再猛,只要根扎得深,苗就不会倒。”
写完读一遍,觉得踏实了些。我把信纸收进信封,盖上私印。明天一早,随小陈一起送出去。
天快黑时,我去了一趟存放客户回执的柜子。打开最下层的抽屉,把那些竹片一张张拿出来。这些都是别人对我们说的话,有夸的,有骂的,有提意见的。我一张张看过,最后停在吴郎中写的那张:“掌柜娘子用心,值得长做。”
我把它单独拿出来,夹进《合作愿景书》里。明天见人,不一定非得讲道理。有时候一句话,比十张账单都有力。
夜里我没回家,留在贸易站的小书房。灯芯烧短了,我剪了一下,火光跳了跳。桌上摊着三份材料:分红清单、走访安排、愿景书副本。我一项项核对,确认没有漏掉哪个股东,也没有哪个环节可能引起误会。
窗外安静下来,骡车早已归栏,守夜人打更走过,梆子声远去。我喝了口凉茶,继续看股东名录。忽然想到赵财。这人以前抢地不成,后来消停了,可这种时候,难保他不会被人拿来当枪使。也许有人打听股份,就是从他那儿开口的。
但我不能提他名字,也不能让人觉得我在怀疑谁。一旦猜忌起来,比收购更伤人。
我合上册子,吹熄灯。黑暗里坐着没动。明天要走六七里路,见七八个人,说同样的话,但得让每个人觉得,这话是专门对他说的。
我起身铺了床,在躺下前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信封。蜡印已经干透,印纹清晰。外面风不大,竹片卡在窗缝里,偶尔轻响一下,像有人在敲门。
我闭上眼,没再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