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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9章 消失的使者
    书房内,那属于人间端午的隐约喧嚣,与室内几乎凝滞的空气形成了两个泾渭分明的世界。陈太初关于“三代”演变、关于愚公移山、关于在黑暗中缓慢前行的陈述,似乎并未引起两位“观察者”情感上的波澜。他们更像是在评估一段运行中的、逻辑略显奇特的代码。

    青衫人——或者现在该称他为“盘古”?——听完陈太初略带激动的长篇自白,那平静无波的脸上,连最细微的纹路都未曾改变。他只是微微侧头,仿佛在接收或处理某种无形的信息流,片刻后,用那直接响彻意识的声音说道:

    “情感驱动的长期社会工程模拟,变量复杂度过高,预测置信度低。但,观察‘非理性决策’在封闭系统内的演化过程及其对系统熵值的影响,本身具有数据价值。”他顿了顿,目光似乎越过了陈太初,投向了书房之外,那座喧嚣沸腾的汴京城,乃至更广阔的、他刚刚“看”过的南宋与金国土地,“以往,我们只是远程调取数据流,观看记录。这一次,既然扰动系数已足够引发局部混沌,我们决定,进行更深入的……实地采样。”

    “实地采样?”陈太初咀嚼着这个冰冷的词,心中涌起一股荒谬感。对他而言,这是活生生的人生,是血与火、理想与挣扎;对对方而言,这只是一次“更深入的实地采样”?

    灰袍人——“伏羲”——接口道,语气里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意味,像是科学家对实验新阶段产生的微弱兴趣:“是的。以‘化身’形态,沉浸式体验当前时间切片的社会运行、文化表征、个体互动与情感反馈。这将丰富我们的数据库,或许能对‘意识变量’在历史进程中的实际权重,有更精确的校准。”

    陈太初沉默了片刻。面对这样的存在,恐惧、愤怒、辩解似乎都失去了意义。他深吸一口气,尝试以他们能理解的、近乎“合作”的态度问道:“二位既欲‘体验’,若不嫌弃,可暂居我府中。此地虽陋,尚能遮风挡雨,也可为二位提供些许便利。”他这话带着试探,也带着一丝无奈——他还能如何对待这两位“造物主”或“管理员”?

    “不必。”“盘古”直接拒绝,毫无客套,“‘休息’、‘住宿’,对当前形态无意义。能量消耗可忽略,信息接收与处理持续进行。”

    “伏羲”补充,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物理定律:“位移对我们而言,无‘距离’概念。去何处,只是一个坐标定位与信息重组的过程。无需‘行走’。”

    陈太初默然。是了,他们本就不是此世之人,甚至可能不是常规意义上的“生命体”。他所理解的一切人类需求与限制,于他们而言,大概都不存在。

    “那么,”陈太初看着这两个仿佛由纯粹理性与未知能量构成的“人形”,问出了一个或许无关紧要,却又似乎很重要的问题,“二位在此期间,我该如何称呼?”

    “盘古”与“伏羲”似乎“对视”了亿万分之一秒的时间单位。然后,“伏羲”开口道:“命名无意义,仅为识别符号。可按你们文明的神话谱系,随机选取两个表征‘初始’与‘文明启慧’的代号。‘盘古’,‘伏羲’,即可。”

    盘古开天,伏羲画卦。一个代表宇宙的起始与空间的奠定,一个代表文明的开端与智慧的启蒙。代号倒是贴切,甚至带着一种宏大而冰冷的隐喻。陈太初点了点头,正欲再问他们“体验”的具体方式或目的,却见眼前的两人,身影毫无征兆地开始淡化、虚化。

    没有光影效果,没有空间波动,就像一幅水墨画上未干的墨迹,被水悄然晕开、稀释,然后——消失了。

    彻彻底底,无影无踪。仿佛他们从未出现过。连他们坐过的椅子,周围的空气,都没有留下任何曾被扰动过的痕迹。只有陈太初脑海中残留的对话,和那令人窒息的非人感,证明着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陈太初依然保持着之前微微前倾、试图与对方沟通的姿势,僵硬在那里。书房内,只剩下他一个人,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安静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窗外,金明池的方向,又一阵赛龙舟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充满了鲜活滚烫的生命力。

    他就那样愣愣地坐着,一动不动。最初的惊骇早已过去,被更深的荒谬、虚脱和一种奇异的明悟取代。害怕?似乎没必要了。当你知道自己奋力演出、倾注了全部心血与情感的这场大戏,在某些存在眼中,可能只是一段可以随时调阅、快进、慢放甚至“实地采样”的影像资料时,恐惧反而失去了根基。

    “电影片段……胶片……”他低声重复着之前脑海中闪过的比喻,嘴角扯出一个不知是苦笑还是释然的弧度。是啊,对他们而言,自己这些年的挣扎,陆游的意气风发,赵桓的权衡抉择,边疆的烽火,朝堂的争斗,百姓的悲欢……一切的一切,恐怕都只是一帧帧动态的、或许有些意外“情节”的影像罢了。

    “我说过,即使要回去,这边我也要弄成我想要的样子。”陈太初淡淡的说道。

    不知道,也无需深究了。深究下去,只会陷入无解的存在主义迷思,最终消磨掉行动的勇气。

    陈太初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仿佛带着沉甸甸的重量。他闭上眼,又睁开。眼中最初的茫然与震荡,渐渐沉淀为一种更深沉、更坚定的东西。

    无论我是谁,无论我从何而来,无论在某些存在眼中这意味着什么。

    我在这里。

    我看到了这片土地的疮痍,感受到了这个时代的痛苦与希望。

    我做出了选择。

    我开始了行动。

    那么,就做到底。

    “胶片”也好,“变量”也罢,甚至“bug”也无所谓。既然有了这段“意识”,既然来到了这个“片场”,既然拿起了笔(或权力),那么,就按照自己的意志,尽力把这出“戏”改得更好一些,尽力让这卷“胶片”记录下的画面,少一些血泪,多一些光亮;少一些不公,多一些希望;少一些沉沦,多一些向上的可能。

    哪怕在更高的维度看来,这一切依然缓慢、低效、矛盾重重,甚至最终可能被判定为“失败”。

    但,这就是“我”的选择。是陈太初,这个融合了两世记忆、在此世挣扎求存、试图点燃星火的个体,唯一能做的,也是必须去做的。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书案上堆积如山的公文。河北东路的田亩清查报告,边疆新军的粮饷筹措,新式学堂的推广进度,对金国边境榷场的谈判策略……一行行文字,一张张图表,背后是无数具体的人,具体的事,具体的困境与希望。

    “盘古”、“伏羲”来了,又走了。留下的是更清醒的认知,和更无退路的决心。

    他提起笔,蘸了蘸墨,在那份关于“隐匿田产罚则适用”的请示上,开始书写批示。字迹沉稳,思路清晰,仿佛刚才那场超越维度的对话从未发生。

    窗外,端午的喧嚣渐渐归于平和的嘈杂。书房内,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稳定而持续,像极了愚公移山时,那一铲一铲,坚定而固执的挖掘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