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新郑。秦国使团在张开地的的带领下进入了新郑城中，身着甲胄，腰悬利剑的秦军骑兵穿行在新郑街道之中，来往行的行人、商贾见状纷纷害怕地让开道路。张开地看着四周百姓脸上的惊恐和畏惧，眼底...四稷镇的午后阳光斜斜铺在青砖地上，像一层薄金箔，微风拂过檐角铜铃，叮咚一声脆响，惊起廊下两只灰雀。许青端坐于客室主位，指尖轻叩案几，目光沉静，却似已穿透这方寸之地，落在更远的山河经纬之上。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稳而缓，每一步都踏得极准，仿佛踩着地泽二十四阵中某一节气的律动。门帘被一只枯瘦却筋骨分明的手掀开，一位老者缓步而入。他须发尽白，却无半分颓态，一袭素麻深褐长袍洗得泛出柔光，腰间悬一枚青玉环，环上阴刻“壬辰”二字——正是农家历法推演至壬辰年所立之信物。此人正是陈胜口中的“陈老先生”，本名陈砚，曾为神农氏嫡系旁支后裔，早年游学诸国，遍阅墨、农、阴阳三家典籍，归隐四稷镇后，只授徒三十七人，不立著、不扬名，连田猛见了也要执晚辈礼。“老先生来了。”朱家率先起身，面具下的声音多了三分敬重。陈砚未答话，只向许青略颔首，目光已落于明君手中那册《朱家全书》上。他未取书，反是伸出右手三指，悬于书页上方寸许，闭目凝神片刻，再缓缓睁开眼，眸中精光如电：“纸用的是蜀地‘云纹笺’，墨是楚地‘松烟胶’，火候七分，温而不燥；装帧用‘桑皮茧丝’双线穿订，针脚间距三厘整，非匠人手熟十年不可为之……此书，非仓促可成。”话音未落，他已伸手接过明君递来的书册，翻开扉页，目光扫过序言小楷——字迹清峻疏朗，笔锋藏锋于内，显是许青亲笔所书。陈砚指尖在“夫农者，天地之大德也”八字上微微停驻，喉结轻动了一下。“好字。”他低声道，随即翻至正文。客室内霎时落针可闻。田虎下身前倾，几乎要将下巴搁在案几上；司徒万里双手交叠于腹前，指节泛白；田猛则悄然将左手按在腰间剑柄上，仿佛那册书不是纸墨，而是即将出鞘的利刃。朱家面具后的呼吸声略重了一瞬，又迅速压平。陈砚逐页翻看，时而停顿，时而提笔在袖中暗藏的竹简上疾书数划，时而闭目默诵。约莫半炷香工夫，他忽然合上书页，抬眼望向许青，目光锐利如刀：“昭明君，第三卷‘地脉辨微篇’中，‘北邙土性浮而涩，宜种黍，忌栽芋’一句，可是据《禹贡》‘厥土惟壤，厥赋惟上上’推演而出？”许青未答，只将右手探入袖中，取出一方素绢，轻轻展开——上面以朱砂绘就一幅《九州农土图》，山川走向、水脉分支、土壤色谱皆以古农经符号标注，其中北邙一带，正以细密朱点圈出，旁注小字：“浮土三层，下渗三尺，沙砾占比六成七，黍根可深扎，芋块易腐。”陈砚瞳孔骤缩，霍然起身，竟不顾礼数，一步跨至许青案前，俯身细察绢图。他手指颤抖着抚过朱砂点痕，忽而转向司徒万里：“去取《神农九章·土志》原本！快！”司徒万里不敢怠慢，转身疾步而去。未几，他捧来一卷泛黄竹简，封皮以漆书“神农九章·土志·残卷（齐稷下学宫藏本）”。陈砚劈手接过，迅速翻至第七章，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一行行蝌蚪篆文，最终定格于一段夹注：“……北邙旧称‘冢原’，土浮而松，唯黍耐之，芋薯遇雨则烂，故古有‘邙山黍熟千堆金，芋腐三日无人拾’之谚。”他猛地抬头，直视许青双眼，声音竟有些发紧：“此谚，不见于今存所有农书，亦未载于《吕氏春秋·上农》《管子·地员》诸篇……昭明君，您是从何处得来？”许青终于开口，语调平缓，却字字如石投静潭：“太乙山后崖，有一处坍塌的秦代藏书洞。洞中残简二百余枚，其中十余枚，记有失传农谚与耕作禁忌。我命人依残简拓片复原，又遣匠人赴北邙实地勘验三年，测土层、观霜期、验墒情，最终校订出‘北邙宜黍’之论。此非凭空臆断，乃是实证所得。”满座寂然。陈砚久久伫立，良久，忽然解下腰间青玉环，双手捧起，向前一步，郑重置于许青案头：“此环，乃当年神农氏祭土时所佩‘分壤环’之仿制，传至我手，已历十二代。今日，我以农家‘典籍考正使’之名，代神农氏后裔，认此《朱家全书》为农家正统续典。其理可溯上古，其法可行于今世，其心不负苍生——此书，当列《神农九章》之后，为农家第十章！”“哗啦”一声，朱家霍然站起，红面罩下双目灼灼：“老先生此言当真？！”“当真。”陈砚斩钉截铁，“此书若为伪，我陈砚自剜双目，埋骨北邙！”田猛、田虎兄弟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难以置信的震动。农家传承数百年，典籍修订何等慎重？《神农九章》为立派根基，此后虽有增补，然能称“章”者，唯太公望所撰《耕战策》一例，且早已散佚。如今许青所献之书，竟得陈砚以典籍考正使之名，亲口承认为“第十章”，无异于为农家正统注入新鲜血脉！就在此时，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一名农家弟子踉跄闯入，额角带汗，声音发颤：“报！东市粮栈……东市粮栈出事了！”众人面色一变。朱家沉声问：“何事？”“今晨运抵的五百石新麦，刚卸入库，便有数十袋散发出淡淡酸腐气！查验发现，麦粒表面覆着一层极细白霜，触之微黏，且麦芒发脆易折！管事请示，是否即刻封仓？”“白霜？”陈砚眉头一拧，忽然转头看向许青，“昭明君，第三卷‘病害识微篇’中，可有‘霜黏麦’之症？”许青颔首，从袖中取出另一册薄本，封面无字，仅绘一株麦穗，穗尖凝着一点银霜：“此为《朱家全书》附录《灾异备录》，其中‘霜黏麦’条：‘麦收后若遇连阴，仓廪湿重，麦粒表生白霉，初如霜，继而黏手，三日不除，则全仓尽腐，虫蚁不近——盖因霉生毒瘴，蚀谷伤人。’解法有三：曝晒三日、石灰熏仓、或以‘苦艾盐卤汤’喷洒仓壁……”他话音未落，陈砚已一把抓过那册《灾异备录》，翻开至标记页，指尖直指一行小字：“……若已染霉，速取苦艾二斤、粗盐五升、井水十斗，煎沸三沸，冷浸半日，滤汁喷仓，霉退而仓固。”陈砚猛地抬头，声音陡然拔高：“快！取苦艾！取盐！取井水！照此方办！”那弟子愣了一瞬，转身狂奔而去。客室内气氛陡然紧绷如弓弦。方才还只是典籍之争，此刻却已牵动四稷镇数百户农家生计。田猛按剑而立，目光如电扫过众人：“若此方无效……”许青却从容端起茶盏，啜饮一口，目光澄澈：“田堂主不必忧心。我来之前，已命人于咸阳仓廪试此法三月，共治霉仓十七处，无一失败。且——”他顿了顿，将茶盏轻轻放回案上，“此法所用苦艾，产自终南山阴坡；粗盐，取自朐衍古盐池；井水，须是卯时初汲之深井寒泉。三者缺一，效力减半。农家若欲长久施行，我愿助建三处‘备灾药坊’，一处设于四稷镇，另两处，分别建于烈山与苍梧——此两地，恰是农家两大粮秣重镇。”朱家面具下的呼吸明显一滞。烈山、苍梧……那是农家真正握在手中的命脉所在！许青不仅知其地，更知其要害，且一开口便是布局长远之策！陈胜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极具穿透力：“昭明君，您既通农事至此，想必也知‘地泽二十四’之根本，在于‘时’与‘势’。农家立派，重在顺天应时，而非逆势强求。您说要建药坊，可想过，若药坊所用之艾、之盐、之水，皆需仰赖秦国供给，农家……岂非自缚手脚？”此问如锥刺骨。满室目光瞬间聚焦于许青。田虎眼中掠过一丝警惕，司徒万里手指悄然掐入掌心。这正是农家最深的顾虑——合作可以，但绝不能沦为附庸。许青却笑了。那笑意不达眼底，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窗外，一株百年老槐枝繁叶茂，树影婆娑，正将一片阴影投在院中青石板上。他指着那片阴影边缘一道细微裂痕，道：“诸位请看。”众人不解，纷纷起身凑近。只见那裂痕蜿蜒如蛇，细看之下，竟有极细微的白色菌丝在缝隙中悄然蔓延，附着于青苔之上。“此树荫下湿气凝重，石缝积水难消，故生霉菌。”许青指尖轻点裂痕，“若只用药粉扑杀，明日又生；若只凿石换土，劳民伤财，且根除不尽。最妥之法，是于槐树东侧三尺处，开一道浅沟，引东来晨光入隙，再于沟中植‘辟邪草’——此草喜阳耐旱，根系发达，可吸尽湿气，其叶分泌之汁液，恰能抑菌。三月之后，菌丝自绝，裂痕犹在，却再无隐患。”他收回手，目光扫过五张神色各异的脸：“农家如树，根基深厚；秦国如阳，光照万里。我许青所求，并非要伐树取阴，亦非要遮阳蔽日。我只愿做那开沟植草之人——借阳之力，固树之本。药坊所用之物，我可助农家在烈山建艾圃，在苍梧开盐井，在四稷镇掘深井。所需工匠、图纸、三年内种子与矿脉图谱，我悉数奉上。此后，艾自烈山出，盐自苍梧来，水自四稷涌——农家所需，皆出于农家之土，成于农家之手。秦国所供者，唯‘识’与‘法’耳。”死寂。连檐角铜铃都仿佛屏住了呼吸。田猛的手，缓缓从剑柄上松开。朱家面具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陈胜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拱手，向许青长揖到底：“昭明君此言，令陈胜茅塞顿开。此前种种疑虑，皆因目光囿于一隅。今日方知，所谓‘趋吉避凶’，非是躲灾避祸，而是识其机、握其枢、导其势——您赠我农家的，从来不止是两本书，更是……一双观天下农事的眼睛。”许青坦然受礼，随即还礼：“陈堂主谬赞。我不过一介学人，所思所行，唯求‘实’之一字。书可误人，法可偏颇，唯有躬身入田、亲验于野，方知稼穑艰难，方晓黎庶所求。”就在此时，先前那名弟子又冲了进来，脸上已无慌乱，只剩狂喜：“成了！成了！苦艾盐卤汤一喷，那白霜竟如雪遇骄阳，眨眼便褪了大半！管事们正在逐袋查验，霉变最重的三十袋，麦粒内里竟完好无损！陈老先生，您快去看看！”陈砚再不言语，袍袖一振，大步流星向外而去。其余人紧随其后。许青却未动，只静静立于窗边，望着那株老槐。阳光穿过枝叶，在他玄色衣袍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如同大地之上流转的节气轮转。田猛落后半步，忽然低声道：“昭明君，您可知，为何农家‘地泽二十四’阵，始终无法真正布成？”许青侧首，目光平静：“请田堂主赐教。”田猛望向远处起伏的屋脊，声音低沉：“因缺一‘枢’。阵法二十四象，对应二十四节气，然节气轮转，必有‘中气’为轴——冬至为阴极之枢，夏至为阳极之枢。农家阵法，独缺此‘中’。历代先贤穷尽心血，皆不得其解。直到……”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到今日，见到您袖中那方《九州农土图》。”许青眸光微闪，却未否认。田猛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如松。客室内，唯余许青一人。他缓缓抬手，将窗扇合拢一半，光影交错之间，他袖中滑落一张素笺，上面墨迹未干，写着几行小字：“……烈山艾圃，需引‘赤水’支流；苍梧盐井，当避‘巽风’风口；四稷深井，宜选‘艮位’龙脉……此三处，已着人暗查地脉三月，图样今夜子时，当送至朱堂主枕下。”窗外，风起，槐叶簌簌，仿佛大地深处，传来一声悠长而古老的叹息——那叹息里，没有抗拒，没有屈服，只有一种沉睡已久、正被悄然唤醒的磅礴生机。四稷镇的黄昏，比往日来得更慢，也更沉。晚霞熔金，泼洒在每一片瓦、每一堵墙、每一双仰望的眼眸之上。而在镇子最幽深的那口古井旁，一个裹着褐色头巾的少年正蹲着，用树枝拨弄着井沿青苔。他浑然不知，自己脚下三丈之处，一道极细的青铜丝线正随着地脉微震，悄然延伸向镇外十里——那丝线尽头，是一辆停在林间的黑甲马车。车帘微掀，一只戴着玄色手套的手，正将一枚刻有“地泽”二字的青铜齿轮，缓缓嵌入一座精密罗盘中央。罗盘指针嗡鸣轻颤，最终，稳稳指向四稷镇中心——那座刚刚送走陈老先生、正升起袅袅炊烟的农家会客院。许青站在窗后，指尖轻轻拂过窗棂上一道几乎不可见的刻痕。那是他进门时，以指甲暗划而成。刻痕走向，竟与《九州农土图》上一条隐秘地脉完全重合。他唇角微扬，无声自语：“趋吉避凶……第一步，总得先让这‘吉’，生根发芽。”暮色四合，四稷镇灯火次第亮起，宛如大地之上，悄然睁开的第一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