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处！代价！信任！不信任！……静听紫女姐姐之言，红莲本就蹙起的眉宇更是如水之川。想要获得好处，付出一些代价是必然的。只是。紫女姐姐之意，...凌凤阁在临淄城东市偏南，临水而建，青瓦飞檐，檐角悬着十二只铜铃，风过则鸣，清越如鹤唳。阁前一泓曲水，名曰“漱玉”，水色澄碧，倒映阁影，春未至而柳枝已抽新芽，垂丝拂波，漾开圈圈细纹。门前无匾额，唯两扇朱漆木门上各嵌一枚白玉凤纹，羽翼舒展，眼眸微敛，似在静观人世浮沉。河上立于阶下，并未径直推门。他指尖微捻，袖口内一缕青气悄然逸出，绕门三匝，无声无息渗入门缝之间。那是天宗秘传的“观微引气术”，不伤门禁，不惊守卫，只借气机流转，探查内里虚实——门内并无杀机伏藏，亦无阵纹禁制，唯有一股温润的檀香混着清甜的桂花蜜气息缓缓浮动，其间夹杂着几缕极淡的药香，是紫苏、当归与一味陈年茯苓的气息，药性平和，似为调养肺腑所用。他略一颔首，抬手叩门。三声轻响，不疾不徐。门应声而开，不是侍者，而是一位年约四十的妇人，素绢束发，耳垂一枚银杏叶形小坠，眉目温婉，笑意浅浅，却不见半分市井之媚，反倒有几分书院讲经先生的端凝气度。她目光落在河上脸上，稍作停顿，又掠过他肩头木簪、袖口微磨的靛蓝布料，最后落于他左手拇指上一枚古朴无纹的青玉扳指——那扳指通体浑然，毫无雕饰，却隐隐泛着一层极淡的青霜之气，是天宗外门执事以上身份的信物。“道长自昌云观来？”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河上微怔，随即拱手：“正是。贫道河上，奉师命巡历齐鲁宫观，偶闻凌凤阁雅名，特来拜会。”妇人一笑，侧身让路：“请进。阁主方才还在念叨，说今日必有客至，且是持青霜令者。未曾想，果真应验。”河上心中微震。昌云观观主不在，凌凤阁阁主却已知他将至？更知他持有青霜令？天宗外门弟子行走诸郡，向来低调，青霜令虽为信物，却极少示人，更无人能凭此断定来者身份。这凌凤阁……竟早有准备？他踏步入内。迎面并非厅堂，而是一条狭长回廊，两侧垂着细密竹帘，帘后隐约可见人影绰绰，或抚琴，或执笔，或静坐调息，竟无一人喧哗。廊顶悬着数十盏琉璃灯，灯焰不摇，映得竹影婆娑，恍若行于水墨画卷之中。脚下青砖微凉，每一块砖缝间，都嵌着一粒细小的黑曜石子，排列成北斗七星之形——非阵非禁，却暗合天时地脉，是极精微的“星枢导引”之法，寻常人踏足其上，只觉步履轻健，久行不疲；修行者则可借势梳理气机，涤荡浊滞。“妾身姓柳，忝为凌凤阁司仪。”妇人缓步引路，语声依旧从容，“阁主正在‘漱玉轩’待客。道长请随我来。”河上点头，目光却已悄然扫过廊壁。壁上无画，唯数幅素绢垂挂，其上墨迹淋漓，非诗非赋，而是几组古怪符文，以朱砂勾勒，笔势如刀劈斧削，又似游龙惊蛇。他认得其中三个——那是天宗失传已久的“九曜残章”中的“荧惑”“太白”“辰星”三印变体！此符早已湮没于秦火之后，连天宗藏经阁秘卷中也仅存拓片残页，何以在此处重现？且笔意圆融，毫无滞涩，分明是熟极而流之态！他脚步微顿，袖中手指悄然掐诀，灵觉如丝，轻轻拂过最近一幅符文。刹那间，心神微颤。符中竟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活气”——非死物镌刻，而是以玄关修为为基，以自身精血为引，将一道不灭念头封于符内。那念头不带杀伐，不具威压，只有一种沉静如渊的守望之意，仿佛在等待某个人，某件事，某个早已约定好的时辰。河上呼吸一滞。这绝非寻常符师所能为。此等“念符”，需化神圆满者耗损三成元气方能凝成一道，且时效不过七日。而眼前这数幅，墨色如新，气息绵长，显然……是近日才重新书写，且书写之人，修为远超化神圆满！他强行按捺心绪，继续前行。漱玉轩在回廊尽头，临水而筑，四面皆是落地长窗，此时窗扉半开，寒风卷着水汽扑入，却在离地三尺处被一层无形气障温柔拦下，只余清冽之气萦绕梁柱之间。轩内陈设极简：一张乌木长案，案上一炉沉香，一盏素瓷茶瓯，两只青玉杯；案后蒲团上，端坐一人。那人并未着华服，一身素白深衣，广袖垂落，发髻以一根乌木簪挽起，面容清癯，双目微阖，鼻梁高挺，唇线平直。最令人心悸的，是他双手——十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却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灰色，仿佛常年浸染某种奇异金属之气。他静坐不动，周身却无一丝烟火气，唯有案旁一株盆栽铁树，枝干虬结，叶如利剑，在窗外透入的微光下，竟隐隐泛出金属冷芒。听见脚步声，他缓缓睁眼。眸子是极深的墨色，不见瞳仁，仿佛两口古井，倒映不出任何光影，只有一片幽邃的、近乎凝固的寂静。“河上道友。”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金石相击，每一个字都似敲在人心深处，“久仰天宗‘青霜七子’之名。今日得见，果然不凡。”河上心头剧震。“青霜七子”之名，乃天宗内部对七位外门执事的隐秘称呼，从未外泄！此人不仅知其名，更知其位列第七！他面上却不显分毫，稽首为礼：“前辈谬赞。晚辈不过山野微末，何敢当‘不凡’二字？敢问前辈尊号？”白袍人未答，只抬手示意案旁空置蒲团：“请坐。茶，刚烹好。”柳司仪悄然退去，掩上轩门。河上依言落座，目光垂落于案上茶瓯。瓯中茶汤澄澈，浮着几片嫩芽，色泽碧绿如翡翠，香气清冽中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甜腥——那是“血参露”的气息！此物生于极北苦寒之地，百年成株，须以化神武者心头精血为引，辅以三昧真火焙炼七日方得一滴，一滴可续断骨、洗髓易筋，万金难求。而眼前这一瓯，少说融入三滴以上！他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此人以血参露煮茶待客，是示诚？是威慑？还是……一种无声的试探？白袍人端起茶瓯，轻啜一口，喉结微动：“道友此来，欲寻何事？”河上深吸一口气，不再绕弯：“晚辈奉师命，查访齐鲁境内宫观异动。近月来，济北、薛郡多处道观香火骤盛，观中长老频频出入临淄，与郡守府、军营往来甚密。更有传言，有不明身份之人，携大量‘玄铁残片’潜入临淄，交予某处宫观……晚辈斗胆，请教前辈，此事，凌凤阁可有所闻？”话音落，轩内空气仿佛凝滞。窗外风声、水声、竹铃声，尽数消弭。白袍人放下茶瓯，指尖在乌木案上轻轻一叩。笃。一声轻响。那株铁树盆栽，倏然震颤！无数细碎银光自叶片边缘迸射而出，在半空中凝而不散，竟化作一幅微缩星图——二十八宿清晰可见，其中北方玄武七宿光芒大盛，尤以“斗”“牛”二宿，如两轮银月悬于星图中央，光华灼灼，刺得人目眩神摇！河上浑身汗毛倒竖！他认得此图——天宗秘典《太初星枢》中记载的“玄武镇狱图”！此图非占卜之用，而是上古封印之术的总纲！传说中，当年诸夏共主曾以此图，镇压北海深处一条挣脱束缚的“地脉孽龙”！而此刻，星图中“斗”“牛”二宿之下，赫然浮现两行蝇头小篆：【斗柄指南，囚牢自开】【牛宿垂光，旧钥重燃】河上脑中轰然炸响！囚牢？旧钥？玄铁残片？！他猛地抬头，直视白袍人双眼：“前辈……您是‘守钥人’？！”白袍人嘴角终于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穿越漫长岁月的疲惫与决绝：“守钥？不。老朽只是……钥匙本身。”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那里，没有皮肉，没有骨骼。只有一枚拳头大小的、不断缓慢旋转的玄黑色圆盘！圆盘表面，铭刻着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正中央，是一把造型奇古的青铜钥匙虚影——钥匙齿痕，与河上腰间锦囊中那枚师尊所赐、从未离身的青铜残钥，严丝合缝！“你师尊，可曾告诉过你……”白袍人声音低沉下去，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闷雷，“当年机关城为何一夜崩塌？”河上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他记得！师尊临终前，枯瘦的手死死攥着他手腕，浑浊的眼中燃烧着最后的火焰：“……不是罗网……不是秦军……是钥匙……钥匙被……调换了……有人……提前……打开了……地宫……的……门……”那时他以为师尊神志昏聩，语无伦次。原来……是真的？！“地宫？”河上声音嘶哑，“什么地宫？！”白袍人掌心玄盘缓缓停止旋转，青铜钥匙虚影光芒暴涨，映得他整张脸忽明忽暗：“墨家地宫之下，还有一层。更深，更古。昔年大禹治水，铸九鼎镇九州地脉，其中一鼎，名曰‘玄冥’，便沉于齐地地心深处。鼎中封印的，不是妖魔，而是……‘天下共主’之权柄残识。”“共主权柄？”河上失声，“那不是……传说？”“传说？”白袍人冷笑一声，那笑声竟带着金铁摩擦般的刺耳回响，“秦王政登基那日，咸阳宫地下三十六丈，玄冥鼎裂开一道缝隙。一股气息逸出，直冲云霄，搅动周天星斗，令荧惑守心之象，足足持续了七日七夜！”河上如坠冰窟。荧惑守心……天降凶兆……史书记载，确有其事！彼时朝野震动，方士惶恐，以为天谴。原来……竟是玄冥鼎裂？！“秦国……知道？！”他脱口而出。“他们比谁都清楚。”白袍人目光如电，“所以，始皇帝登基后第一道密诏，不是攻赵，不是伐楚，而是命蒙骜亲率三千锐士，携‘玄机匣’，秘密潜入临淄，掘地百丈，寻找玄冥鼎所在。可惜……他们找到了入口，却打不开门。”他顿了顿，墨色双眸深深锁住河上：“因为，开门的钥匙，从来就不在秦国手里。而在……墨家历代巨子血脉之中。”河上脑中一片空白。墨家巨子……血脉……钥匙？！他忽然想起盗跖曾醉后呓语：“巨子令，为何是青铜所铸？为何非得由巨子以心血祭炼方能开启？为何每一代巨子，寿不过六十，且晚年必患‘玄脉枯竭’之症？”原来……不是诅咒。是反噬。是钥匙……在吞噬持钥者的生机！“那……那现在？”河上艰难开口，“玄冥鼎……还封着？”白袍人缓缓收拢手掌，玄盘消失无踪，只余一片空寂：“封？不。它一直在呼吸。每一次秦军北伐匈奴，每一次郡县推行新法，每一次学宫选拔士子……玄冥鼎的呼吸，就急促一分。”他指向窗外，指向临淄城方向：“你听。”河上屏息。起初，是风声。继而，是水声。再然后……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搏动声，自大地深处传来——咚……咚……咚……缓慢，沉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碾碎万物的节奏。仿佛一尊沉睡万古的巨神，正于地心深处，缓缓……睁开眼睛。“开春之后，蒙恬北伐。”白袍人声音如寒冰坠地，“届时，玄冥鼎的呼吸，将达到百年来最盛之时。而那个时刻……”他眼中墨色翻涌，似有星河流转：“便是旧钥重燃，囚牢自开之日。”“到那时，墨家若无新钥，便只能任人宰割。而秦国……”他忽然停住，目光越过河上，投向轩外茫茫水色，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他们想要的，从来就不是一统天下。”“是……重启共主之序。”河上僵坐不动，手中那杯血参露茶，早已凉透。窗外，一只白鹭掠过漱玉水面，翅尖点破倒影，搅碎了凌凤阁的飞檐，也搅碎了临淄城上空，那一片看似平静的、灰白色的冬日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