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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杀田蜜 劝田言
    “兄弟!”一声粗豪震颤、饱含无限狂喜与酸楚的吼声炸开。胜七那与铁塔般高壮的汉子,此刻却是一副眼圈通红的样子。他上前两步,伸手想碰触吴旷的肩膀,却又在半空中停住,只怕眼前之人是一...章邯双目圆睁,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那记忆光球中迸射而出的寒意刺穿了神魂。他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微颤,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不是不想说,而是识海深处翻江倒海,无数画面如刀锋刮过心窍:白屠那一身玄甲下压着的暗红内衬,惊鲵剑尖滴落的血珠在月光下凝成黑点,还有那荧惑之石表面幽光浮动的三字刻痕——“扶苏立”——每一笔都像烧红的铁钎,狠狠烫进他的意识里。冷飞白静静看着,目光沉静如古井,却将章邯眉宇间那一瞬的震愕、迟疑、惊疑、继而涌上的滔天骇浪,尽数收于眼底。晓梦站在一旁,指尖轻捻袖角,眸光似霜非霜,只在章邯额角沁出细汗的刹那,极轻微地蹙了下眉。“青阳道长……”章邯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粗陶,“这……这绝非寻常构陷。”他顿了顿,喉头滚了滚,才将后半句艰难咽下,“若真有人在荧惑之石上动了手脚,又借惊鲵之手灭口证人……那背后之人,所图早已不止是扶苏公子性命。”冷飞白颔首,指尖无意识拂过腰间佩剑鞘口,那里一道细微裂痕尚未弥合——是方才镇压罗网时,被惊鲵剑气余波擦出的印子。“不止。”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凿入山岩,“是想让扶苏死,又不能让他死得干净;要他背上弑父篡位的污名,更要让整个大秦军政之枢,因这一道‘天降谶语’,彻底撕开一道无法愈合的裂口。”他抬眸,望向东北方向,那是上庸的方向,也是扶苏即将奔赴的长城边塞。“扶苏离京前,陛下亲赐玉圭一枚,诏书两卷,其中一卷明发天下,命其赴上庸协守北疆;另一卷……”冷飞白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封于紫檀匣中,由蒙恬将军亲启,至今未拆。”章邯心头一跳,猛然抬头:“道长知晓密诏内容?”“不知。”冷飞白坦然道,“但我知道,嬴政不会让扶苏死于边关,更不会让他死于‘天命’二字之下。”他话音微顿,目光扫过地上那具尸体尚温的脖颈——一道极细的青痕,几乎隐没于皮肉之下,唯有以真气透视,方可见其筋络深处,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阴寒剑气。“惊鲵用的是‘冰魄蚀脉’,而非罗网惯用的‘断魂刺’。”冷飞白缓缓蹲下身,指尖在尸颈处轻轻一拂,那青痕顿时泛起微弱蓝光,“此功法出自齐地鬼谷遗卷残篇,早年被阴阳家截取改良,后流入罗网暗部。但真正修至七重以上的,全天下不过三人。”晓梦闻言,睫羽轻颤,倏然抬眸:“其中一人,已死于太乙山观妙台。”冷飞白点头:“不错。第二人,三年前随徐福东渡,至今杳无音信。”章邯呼吸一滞,脊背寒毛根根竖起:“第三人……”“就在咸阳宫中。”冷飞白直起身,目光如刃,“掌管宗正寺,兼领尚方监,主理天子玺印与诏敕誊录——李斯。”空气陡然一沉。风停了。林间虫鸣戛然而止。连远处溪涧的水声,都仿佛被无形之力掐住了喉咙。章邯僵在原地,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灰。他身为影密卫统领,最清楚宗正寺与尚方监在诏令流转中的分量——一道圣旨从拟稿、用印、誊抄、封缄,到最终递至扶苏手中,每一道环节,皆需经由李斯亲署副印。若此人存了异心,哪怕嬴政亲手写就的诏书,亦可被悄无声息地抽换、篡改、调包。而“荧惑之石”之所以可怕,并非因其刻字本身,而在其“天意”之名——古来荧惑守心,必有帝星陨落、权臣僭越之兆。若此刻石上赫然刻着“扶苏立”,再配合一道“扶苏矫诏谋逆、意图弑君”的密诏……天下士人会信哪一边?答案不言而喻。百姓不信笔墨,只信天象。士子不信律法,只信谶纬。就连边关三十万锐士,若见天降异象,再闻朝堂密诏,又岂能毫无动摇?章邯额角渗出冷汗,顺着鬓角滑落,砸在玄甲肩甲上,发出极轻的“嗒”一声。他忽然想起数日前,李斯曾召他入尚方监,亲自指点新制诏匣的锁簧机关,语气和煦,还赠了一匣云梦郡新贡的松烟墨。那时他只当是恩宠。如今回想,那墨香里,竟似混着一丝极淡的、腐草般的甜腥。“道长……”章邯声音干涩,“此事,可敢报于陛下?”冷飞白没答,只抬手,指向远处山崖之下。章邯顺着他所指望去——只见断崖下方百丈深谷中,几缕残阳斜照,映亮了一块裸露的黑色巨岩。岩石表面,赫然嵌着三枚铜钉,呈品字形排列,钉尾缠绕着极细的银丝,丝线尽头,没入岩缝深处,隐不可见。“这是‘引星阵’的钉基。”晓梦清冷开口,声音如冰泉击玉,“荧惑之石本为陨铁所化,性属至阴至煞。若欲使其显迹,须借北斗七星之引,以活人精血为媒,以秘术催动。钉基在此,说明布阵者不止一人,且至少已潜伏此地七日以上。”章邯瞳孔骤缩:“七日……那正是扶苏公子离京之日!”冷飞白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闷雷滚过地底:“所以,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构陷,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献祭。”他转身,目光扫过章邯身后那些带伤却依旧挺立如枪的影密卫,最后落在章邯脸上:“李斯不敢亲自动手,便借罗网之刀;罗网不敢背负弑储之名,便借天象之口;天象无口,便由人来刻字——层层转嫁,环环相扣,既保全了自己清名,又将扶苏推上火刑架。”“可他为何要这么做?”章邯失声,“扶苏仁厚,从不与丞相争权,甚至在廷议时,多次为李斯所提郡县之策站台!”冷飞白静静看他一眼,眼神平静得令人心悸:“正因扶苏仁厚,才最危险。”“李斯辅佐始皇二十余年,一手缔造帝国律法、官制、度量衡。他深知,一个仁君登基,第一件事便是清算旧政——那些严苛到令人窒息的连坐法、告奸制、焚书令……都将被冠以‘暴政’之名,一一废除。”“而废除这些,等于否定了李斯毕生心血。”“更可怕的是……”冷飞白声音渐沉,“扶苏若真登基,第一个要杀的,不是胡亥,不是赵高,而是他——李斯。”“因为只有李斯,最清楚当年那场‘逐客令’背后,是谁的手,在始皇案头,悄悄添了第三份密奏;只有李斯,最明白骊山陵工役暴动前夕,是谁将三百名逃奴的户籍册,连夜烧成了灰;也只有李斯,知道荧惑之石最早现世之地,根本不在东郡,而在……咸阳宫北苑的‘观星台’地下三丈。”章邯如遭雷击,踉跄一步,几乎跪倒。观星台地下三丈?!那是始皇命人掘地建库,专藏历代谶纬禁书与星图的地方!连他这个影密卫统领,都只知其存在,从未获准踏入半步!“你……你怎么会……”章邯嘴唇发白。冷飞白却不再解释,只淡淡道:“我不会告诉你,我如何知道。我只告诉你结果——李斯已不止一次试图接触罗网旧部。上次在太乙山,他派去联络‘残网’的密使,已在半途被我截杀。今日惊鲵现身,绝非偶然,而是李斯察觉到了什么,急于抢在扶苏抵达上庸之前,将‘天命’坐实。”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扫过章邯:“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立刻回咸阳,面圣陈情,将今日所见、所闻、所感,尽数禀报。但你要想清楚——若陛下不信,或陛下已信,却因忌惮李斯根基太深、牵连太广,暂作隐忍……那你,就是第一个被抹去的人。”章邯手指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第二……”冷飞白声音微缓,“你带着影密卫,即刻南下,赶在扶苏抵达上庸之前,截住他。”“截住?”章邯愕然,“可公子已率三千锐士先行,快马加鞭,不出五日便至!”“五日?”冷飞白忽然笑了,笑意却无半分温度,“你忘了,扶苏此行,名义上是‘协守北疆’,实则……是押送一批特殊‘货物’。”他抬手,虚虚一划。空中浮现出一幅光影——并非幻象,而是以真气凝练的实景回溯:一辆青铜轺车,车身无徽无饰,却由八匹纯黑骏马拉曳,车轮外沿嵌着细密铜齿,在黄土官道上碾过,留下两道深如刀刻的辙痕。车帘低垂,帘角纹着一只半闭的凤眼。“这是……”章邯瞳孔骤然一缩。“少府新铸的‘玄甲辎车’。”冷飞白声音如冰,“载的不是粮秣军械,而是三百具‘蜃楼弩’的机括核心——由阴阳家督造,可破百步之外三层玄甲。此物本该直送九原,却因‘荧惑现世’,临时改道,随扶苏一同北上。”晓梦眸光微闪,忽而接话:“蜃楼弩,需以‘月华石’为引,方能激发最大威能。而东郡境内,唯有一处矿脉产此石——就在荧惑之石现世的山坳下方。”章邯浑身血液霎时冻住。蜃楼弩……月华石……荧惑之石……扶苏……李斯……所有碎片,在这一刻轰然拼合。李斯不是要杀扶苏。他是要让扶苏,在抵达上庸之前,亲手引爆一场“天罚”。三百具蜃楼弩一旦在东郡山坳齐射,引动月华石脉,必将引发地火喷涌,山崩地裂——届时,荧惑之石崩毁,扶苏葬身火海,而那三字刻痕,将成为永远无法洗刷的“弑神罪证”。而始皇震怒之下,第一个要彻查的,便是押运此物的扶苏。“所以……”章邯声音嘶哑如裂帛,“我必须在扶苏进入东郡山坳前,拦下他。”冷飞白点头:“不仅如此,你还需将蜃楼弩机括,尽数卸下,以玄铁熔铸,沉入深潭。再寻一具与扶苏身形相近的尸首,披其衣甲,置于辎车之中……待山崩之时,让‘扶苏’葬身火海。”章邯身躯剧震,脸色惨白如纸。这是……假死之局?可若陛下追问,扶苏尸身何在?蜃楼弩何去?谁来作证?冷飞白仿佛看透他所想,只轻轻道:“证据,我会给你。”他摊开左手,掌心浮现一枚赤红色玉珏,通体如血浸染,内里却有金丝游走,隐约构成一副山河图影。“此乃‘赤霄珏’,始皇当年封禅泰山时,自岱顶玄石中剖出,赐予蒙恬,命其镇守北疆气运。十年来,此珏一直供于九原军祠,无人敢动分毫。”章邯呼吸一窒:“您……怎会持有此物?”“因为三日前,蒙恬已将其交予我。”冷飞白神色平静,“他比谁都清楚,扶苏此行,步步杀机。而他身为边将,不能擅离防区。所以,他托我代为护持。”晓梦在一旁静静补充:“蒙恬还送来一卷竹简,记载了蜃楼弩全部机括图纸,以及……李斯三次密召罗网‘残部’赴咸阳的时辰、地点、接头暗号。”章邯怔在原地,久久无法言语。原来……并非只有他一人,在暗夜中举烛前行。原来,这座看似固若金汤的帝国,早已在无声处,布下了无数双警惕的眼睛。冷飞白将赤霄珏收入袖中,转身走向林深处,脚步不疾不徐。“章邯将军。”他忽然停步,未回头,声音却清晰传来,“记住,你不是在救扶苏。”“你是在替始皇,守住最后一道‘不疑之信’。”“也是在替大秦,保住那一线……尚未成形的‘仁政之种’。”话音落下,他身影已没入苍茫暮色。晓梦略一颔首,素白衣袂轻扬,如月下流云,随之而去。章邯独立崖边,狂风卷起他玄色披风,猎猎作响。他缓缓抬起手,按在胸前甲胄之上。那里,一枚冰冷的虎符,正随着他剧烈起伏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击着胸骨。良久,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混着山野草木的清苦,混着断崖之下血腥未散的铁锈味,更混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传令!”他霍然转身,声音如金铁交鸣,震得林间宿鸟惊飞,“影密卫全军,即刻整备!目标——东郡山坳!”“违令者,斩!”“泄密者,族诛!”“临阵退缩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麾下一张张染血却坚毅的脸,“提头来见!”夕阳最后一道金光,正斜斜劈开云层,照在他拔出的长剑之上。剑身寒光凛冽,映出他眼中那簇熊熊燃烧、再不肯熄灭的火焰。山风呜咽,如万古悲鸣。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咸阳宫中,嬴政正独自立于观星台最高处。他身后,一卷未及焚尽的竹简在铜炉中蜷曲、焦黑,末尾一行小字,尚可辨认:“……荧惑守心,扶苏立,天下安。”风过,灰烬飘起,如雪。嬴政缓缓抬手,接住一片飞灰。他没有看它,只是任其在掌心渐渐冷却,化为齑粉。然后,他轻轻一握。粉末簌簌,自指缝间滑落,坠入无边夜色。像一场,无人听见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