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前走了两步,这次离得更近了,能闻到朱成烈身上那股陈旧的汗馊味。
“我不是来抢你兵权的。”
林昭压低了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这句话,直接戳中了朱成烈的心窝子。
朱成烈身子一僵,握刀的手稍微松了松,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少年。
他在大同苦守了这么多年,要钱没钱,要粮没粮,唯一剩下的,就是手里这点兵权,这点当总兵的最后体面。
他怕的就是朝廷派个钦差来,夺了他的权,把他一脚踢开。
“我也不是来镀金的。”
林昭继续说道,目光清澈坦荡,甚至带着点嫌弃。
“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除了风沙就是死人,有什么金好镀?我脑子又没被门夹。”
“我是来做生意的。”
朱成烈愣住了。
做生意?
跑到边关前线来做生意?这小子莫不是在发癔症?
林昭没解释,只是侧过头,对着一直缩在马车边上看戏的苏安点了点头。
“苏管家。”
“哎!来了!”
苏安那张胖脸上满是笑意,颠颠地跑了过来。
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场面,吓得他差点钻车底下去。
现在一看自家大人几句话就把场面控制住了,这老小子的腰杆子立马又硬挺了起来。
他在朱成烈面前站定,也不行礼,只是拱了拱手,那模样活脱脱是个散财童子。
“朱将军,这大冷天的,让弟兄们在这儿喝西北风,也太不够意思了。”
苏安笑眯眯地拍了拍手,脸上的肥肉跟着一颤一颤的。
“既然我家大人说了,咱们是一家人,那这见面礼,肯定不能寒酸。”
“来啊!把东西拉上来!”
随着苏安一声吆喝。
后队的工兵哼哧哼哧地推着车子上前。
整整十辆特制的大马车,每一辆都用了加宽的轮毂,即便这样,车辙还是压进冻土里半尺深,分量极重。
车上盖着厚厚的防雨油布,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
朱成烈身后的士兵们都伸长了脖子。
那双绿油油的眼睛里全是猜测,喉结上下滚动。
“那是啥?”
“看着死沉死沉的,难不成是银子?”
“别做梦了!哪有那么多银子?我看八成是兵器!工部给咱们发新刀了?”
“只要不是发那种一砍就断的烂货,我就给这姓林的小子磕一个!”
听着身后的议论声,朱成烈也忍不住好奇。
他狐疑地看着林昭。
这小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先是羞辱一顿,然后武力威慑,现在又要送礼?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让他这个老兵油子都有点晕头转向,脑瓜子嗡嗡的。
“大人,这是……”朱成烈迟疑着问道。
林昭没说话,只是对着苏安扬了扬下巴。
苏安走到第一辆大车前,伸手抓住油布的一角。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那双精明的小眼睛环视了一圈,吊足了众人的胃口。
“朱将军,您可接稳了!”
苏安大喊一声,然后用力一掀!
呼啦一声响。
原本盖得严严实实的油布被猛地掀开,露出了车板上那堆白花花、红彤彤的狠货。
整扇整扇的年猪,码得跟小山似的。
那一层足有两指厚的肥膘,在夕阳底下泛着油润润、亮晶晶的光泽,看得人眼睛发直,嗓子眼发干。
猪肉旁边,挂着成串红得发黑的腊肠,用粗麻绳系着,风干鸡被盐渍透了皮,泛着诱人的黄光。
角落里,还堆着几十个封着红泥的大酒坛子,隔着老远都能闻见那股子凛冽的酒香。
静。
全场鸦雀无声。
紧接着,那股混杂着生肉油脂香气和烈酒的辛辣味,顺着肆虐的北风,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鼻子里。
对于这帮整日里只能啃发黑硬饼子、喝牙碜野菜汤的大同边军来说,这味道比鞑子的迷魂药还要致命一百倍。
“咕咚。”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没忍住,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一声响动就像是个信号,一下子勾得所有人嗓子眼里冒火。
“咕咚、咕咚……”
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连成了一片,比刚才那战鼓声还要整齐。
那些上一刻还要死要活、准备拿命跟京城少爷拼个你死我活的士兵,这会儿手里的刀枪都不自觉地垂了下来。
他们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车上,眼里的绿光大盛。
“这也……太肥了吧……”
朱成烈身边那个吊着膀子的亲兵,哈喇子直接顺着嘴角淌了下来,滴在那件破烂的鸳鸯战袄上,洇湿了一大片。
他顾不上去擦,只是痴痴地看着那扇猪肉,魂都没了。
什么边军的尊严,什么给京城少爷立威。
在这一车实打实、油汪汪的大肉面前,瞬间碎成了一地渣子。
朱成烈只觉得脑瓜子嗡的一声。
因为他的肚子,也很不争气地发出了一声叫唤。
这姓林的小子,太他娘的阴损了!
若是他拉来一车银子,朱成烈还能骂他是想收买军心,还能硬着脖子说咱们大同边军不吃这一套,那是脏钱。
若是他亮出一车神兵利器,朱成烈还能嘲讽他是想靠装备压人,弟兄们还能激起几分光脚不怕穿鞋的争强好胜心气儿。
可他偏偏拉来的是肉。
是吃的!
这是要把人的馋虫给勾出来,这是直接要把大同边军的脊梁骨给抽掉!
苏安站在车旁,看着那群兵丁没出息的样儿,心里那个得意劲儿就别提了。
他故意伸出手,在那扇最肥的猪肉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看清楚喽!这可是刚宰没几天的年猪!”
苏安扯着嗓子吆喝,声音里透着股商人的狡黠和炫耀。
“都是咱们神灰局从京城一路拉过来的!肥着呢!”
“还有那酒,正宗的陈酿女儿红!这大冷天的一口下去,能从喉咙眼暖到脚后跟!”
说着,他又拍了拍另外几辆车,像是在拍卖稀世珍宝。
“这后面几辆,装的全是精米、白面!不是那种陈年的霉糙米,是能熬出油花来的新米!蒸出馒头来,那是又白又大。”
苏安每说一句,对面那帮大头兵的防线就崩塌一分。
手里的刀枪越垂越低,原本那股子同仇敌忾的杀气,这会儿全变成了眼巴巴的渴望。
有人开始下意识地往前挪步子,脚底下像是生了根,被那肉味死死牵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