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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7章 到底谁才是闲杂人等
    残阳如血,牢牢地糊在黄蒙蒙的戈壁滩上。

    林昭站在那儿,身姿挺拔,是一株刚被雪水洗过的青松,透着股生人勿近的贵气。

    他对面,是腰杆佝偻、满脸风霜的大同总兵朱成烈。

    两人中间只隔着三步。

    但这三步,隔着京城的金粉温柔乡与边关的阎王殿,隔着锦衣玉食与草根树皮。

    朱成烈那只露着大脚趾头的破烂战靴,好死不死,正挨着林昭那双雪白得刺眼的鹿皮靴。

    那脚指甲盖又厚又黄,缝里塞满了洗不净的黑泥,在这寒风里微微蜷缩着。

    林昭低头,盯着那只脚看了一会儿。

    没说话,也没挪开眼。

    朱成烈老脸发烫,跟被人抽了一巴掌似的,下意识想把脚往回抽。

    可他是总兵,是一军主帅。

    这脚要是缩了,那大同边军最后那点脸面,也就让他给丢进护城河里了。

    于是他死咬着牙关硬挺着没动,脖子上的青筋凸起成两条蚯蚓的模样。

    “朱将军。”

    林昭终于开口了。

    他抬起头,视线轻飘飘地越过朱成烈那张黑红的老脸,投向后面那群歪七扭八的士兵。

    那些人也在看他。

    眼神里有嫉妒,有畏惧,更多的是一种饿狼看见肥肉时的绿光,那是穷怕了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这就是大同的精锐?”

    林昭的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前排的几十号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先指了指自己身后那一千重甲兵。

    然后再指了指朱成烈身后。

    那边是个什么光景?

    破棉袄里露着发黑的芦花絮,手里的腰刀崩口卷刃,有的长枪甚至就是根削尖的烧火棍。

    风一吹,那股子常年不洗澡的酸臭味,混着伤口溃烂的腐气,直往人天灵盖里钻。

    “朱将军方才说,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林昭脸上带了笑,那笑意比塞外的冰碴子还冷。

    “若是只看这一身的行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官身后这些才是边关守军。”

    “而朱将军身后这些……”

    林昭顿了顿,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

    “倒像是哪里流窜过来的叫花子,正堵着城门口讨饭吃呢。”

    这话一出,四周本来还在呼啸的风声,一下子停了。

    静。

    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紧接着,就是粗重的喘息声。

    朱成烈那张黑脸转眼涨成了猪肝色。

    “你放肆!”

    这一声暴喝,是从朱成烈胸腔子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

    他这辈子打过鞑子,杀过响马,甚至跟兵部那些扣扣搜搜的文官拍过桌子。

    但他从来没受过这种侮辱。

    而且是被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娃,当着他全军将士的面,指着鼻子骂他们是叫花子。

    “林昭!你别以为手里有两个臭钱就能在边关撒野!”

    “老子带着弟兄们跟鞑子拼命的时候,你还在娘胎里吃奶呢!”

    “锵!”

    一声脆响。

    朱成烈腰间那把跟随他多年的老刀,一下拔出半截。

    刀身虽然旧了,但那股子杀过人的煞气,却是实打实的。

    “弟兄们!有人笑话咱们穷!笑话咱们是叫花子!”

    朱成烈眼珠子通红,嘶吼着回头。

    “告诉这个京城来的少爷,咱们手里的刀,到底利不利索!”

    “杀!”

    “杀!杀!”

    他身后那几百个原本还在自卑、还在缩头缩脑的残兵,当场就被激出了血性。

    那是被逼到了墙角里的野狗,哪怕是死,也要从对方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稀里哗啦一阵乱响。

    那些生锈的铁片子、卷刃的腰刀,甚至是被当作拐杖的木棍,全都举了起来。

    虽然看着寒酸,但这几百号人身上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凶狠劲儿,汇聚在一起,竟然有些骇人。

    林昭站在原地,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哼。”

    一声冷哼,从林昭身后传来。

    这声音不算高,却透着股子金石撞击的硬气。

    秦铮,这位前北境燕州卫的百夫长,如今神灰局的武备司总领,往前跨了一步。

    就这一步。

    “轰!”

    他身后,那一千名一直像雕塑一样的重甲兵,同时有了动作。

    一千只穿着铁靴的大脚,同时重重地踏在冻土上。

    这整齐划一的一声闷响,是平地炸起的惊雷,震得朱成烈脚底板都发麻。

    “列阵!”

    “哗啦!”

    最前排的三百名重甲兵,左臂往下一沉。

    巨大的特制复合盾重重砸在地上,盾牌缝隙之间,五尺长的斩马刀探出了半寸。

    气势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在这两军对垒的时候,最是要命。

    一边是装备精良、吃饱喝足、刚刚在黑风口见过血的虎狼之师。

    一边是面黄肌瘦、装备破烂、全靠一口怒气撑着的哀兵。

    高下立判。

    朱成烈握着刀柄的手心里全是汗,滑腻腻的。

    他是个懂行的。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对方那个领头的黑脸汉子,身上的杀气比他还重。

    而且那个盾阵……太严密了。

    哪怕是鞑子的精锐骑兵冲过来,怕是也要撞得头破血流,更别说他身后这帮连饭都吃不饱的兄弟了。

    真要动起手来,这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都想造反吗?!”

    朱成烈只能硬着头皮吼了一嗓子,试图用嗓门来掩盖心里的发虚。

    “在大同城门口动刀兵,你们这是把朝廷法度当厕纸吗?!”

    秦铮没搭理他,只是冷冷地看着,手按在刀柄上。

    只要林昭一个眼神,他就敢把这大同总兵的脑袋砍下来当球踢。

    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就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稍不留神就会崩断。

    “行了。”

    林昭忽然摆了摆手。

    他那只白净的手在空中随意地挥了两下。

    “秦铮,把刀收起来。”

    林昭转过身,背对着朱成烈,看着自家那杀气腾腾的军阵,语气里带着几分责怪,可那话怎么听怎么别扭。

    “咱们是来干什么的?是来修墙的,是来跟朱将军做同僚的。”

    “一个个把刀拔出来吓唬谁呢?这要是吓坏了朱将军身后的弟兄们,把人吓出个好歹来,咱们神灰局赔得起汤药费吗?”

    秦铮面无表情,手一松,斩马刀归鞘。

    “咔。”

    又是整齐划一的一声轻响。

    那一千名重甲兵同时收势,钢铁城墙转眼解散,又变回了那个沉默的方阵。

    这收放自如的手段,看得朱成烈眼皮子直跳。

    这得是什么样的练兵手段,才能把一群流民练成这样?

    林昭转回身,脸上又挂上了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朱将军,别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