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安整个人僵在那儿,和被雷劈了的泥塑一样。
他看看那晶莹剔透、价值连城的杯子。
又看看地上那堆没人要的烂石头。
世界观当场就塌了。
崩得稀碎。
“沙……沙子?”
苏安嘴唇哆嗦着,他那精明的商脑子怎么也转不过这个弯来。
把一堆扔在路边都没人捡的沙子,放火里烧一烧,就能变成一万两银子?
这是什么手段?
点石成金也没这么离谱吧!
“这就是格物。”
林昭把杯子放回托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叮当响。
“苏安,咱们神灰局是干什么的?”
“咱们不是靠天吃饭的农民,也不是倒买倒卖的二道贩子。”
林昭指了指那轰鸣的高炉。
“咱们是把没人要的废土,变成金子的人。”
苏安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口干舌燥。
他以前只觉得林昭会做生意,手腕硬。
但这会儿,他看着林昭那张年轻的脸,只觉得这人本事很大,比那深不见底的矿坑还要让人敬畏。
这哪里是做生意。
这是在抢钱。
不,抢钱都没这么快,还没这么体面!
“行了,别发愣了。”
林昭在一堆刚出炉的物件里挑挑拣拣。
除了那套茶具,许之一还带着工匠试手,弄了不少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
有球,有管子,还有几个奇形怪状的动物。
林昭的手,停在了一尊狼形的摆件上。
因为工艺还不成熟,这狼做得有些粗糙,线条不够圆润,肚子里还包着几个细小的气泡。
但在阳光下,那几个气泡反而像是狼身体里的灵韵,闪着光。
这狼昂着头,做出一副啸月的姿态,凶狠中透着股子孤傲。
“就它了。”
林昭把那尊玻璃狼拿起来。
“拿最好的盒子装起来,里面铺上黑色的丝绒。”
“苏安,这东西,你亲自押车,跟着那一万斤钢,一起送进京。”
苏安这时候才回过魂来,他看着那尊狼,眼神复杂。
“大人,这东西……是要送给魏公公?”
“那是自然。”
林昭找了块干净的布,把那只狼擦得锃亮。
“咱们这位九千岁,属相就是狼。”
“既贪,又狠,还记仇。”
林昭笑了笑,把狼放进苏安捧着的盒子里。
“但这狼有个毛病,它得吃肉。”
“咱们这次,就给他喂块最大的肉。”
林昭转身走回大帐,铺开信纸。
“魏公公亲启。”
“北地苦寒,除了风沙,别无长物。”
“幸得天佑,于黑山之下,偶得祥瑞之土,经烈火焚烧,竟化为天宫水精。”
“此物通透无瑕,不似人间凡品,正如公公之于大晋,乃是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然,祥瑞虽好,却需凡火供养。”
“黑山局欲为公公烧制万千祥瑞,以充内库,奈何北地缺硫,少硝,炉火难旺。”
“若公公能开一线方便之门,解神灰局无米之炊。”
“则此后黑山之沙,皆为公公之金。”
“林昭,百拜。”
写完,林昭吹干墨迹,将信封好,盖上那枚鲜红的私印。
“苏安。”
“在!”
苏安现在的声音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洪亮,腰杆挺得笔直。
“把这封信,一定要亲手交到魏公公手里。”
林昭把信递过去。
“告诉他,咱们不光会炼铁。”
“只要他肯点头,这黑山沟就能一直给他生钱。”
“这种沙子烧出来的祥瑞,京城里那些权贵如果不掏个几十万两银子,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苏安小心把信揣进怀里,紧紧贴着那层肥肉。
“大人放心!”
“这趟差事要是办砸了,我就把自己扔炉子里给您烧玻璃!”
看着苏安屁颠屁颠跑去准备车队的背影,许之一撇了撇嘴。
“奸商。”
他嘟囔了一句,然后又两眼放光地凑到林昭跟前。
“大人,既然玻璃能烧了,那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光学镜片?是不是也能弄了?”
“只要有了那玩意儿,咱们的千里镜就能看清楚十里外的蛮子公母!咱们的枪就能打得更准!”
林昭看着这个比苏安还要贪婪的技术狂人,无奈地叹了口气。
“弄。”
“都弄。”
“只要魏进忠的硫磺运进来,你想造把烧火棍捅破天我都依你。”
......
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黑山沟那边的炉火烧得再旺,也暖不热大同知府刘弘那颗拔凉拔凉的心。
月亮还没爬上树梢,一匹快马就疯了似的冲进了神灰局的营地。
守门的兵卒刚要把枪横过来,就看见那马背上滚下来一个穿着官服的人。
刘弘那张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脸煞白一片。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封信,是从京城好友那里加急送来的。
“林老弟!救命啊!”
刘弘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帐,扑通一声就跪在了林昭的桌案前。
刘弘把那信往桌上一拍,声音抖得跟筛糠一样。
“京里的御史台有人递了折子,参我刘弘勾结边将,擅启边衅,私开互市,意图……意图谋反啊!”
说到谋反这两个字,刘弘的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是真的怕。
这大晋的官场,贪污受贿那是常态,顶多流放三千里。
可一旦沾上谋反这两个字,那就是诛九族的大罪,是要把自己那一家老小的脑袋挂在城墙上风干的。
林昭放下手里的狼毫笔,抬头看了刘弘一眼。
他伸手拿过那封信,就着烛火看了一遍。
“字写得不错。”
林昭给出了这么个评价。
刘弘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拽着林昭的袖子,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
“我的祖宗哎!这时候还看什么字啊!”
“那帮言官是什么人?那就是一群闻着血味儿的苍蝇!只要让他们咬上一口,不死也得脱层皮!”
“咱们在黑山沟干的事儿,要是真被查实了,哪怕是一条私开边市的罪名,我这乌纱帽就得变成断头台!”
刘弘是真的后悔了。
早知道这银子这么烫手,当初就不该贪那两成利。
现在好了,银子还没捂热乎,脖子先凉了。
“刘大人,稍安勿躁。”
林昭把那封信叠好,还给刘弘。
“御史台参你,那是好事。”
刘弘瞪大了那双红肿的眼睛,一脸不可思议。
“好事?我都快全家死绝了,还是好事?”
“没人参你,说明你是个废物,是个在大同混吃等死的庸官。”
林昭拉着腿软的刘弘站起来,把他引到大帐门口。
“有人参你,说明你这地方有油水,有人眼红了。”
林昭掀开厚重的门帘。
外头的风雪刚停,月光洒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但比月光更刺眼的,是营地广场上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
几百辆大车,整整齐齐地排成了长龙。
每一辆车上都盖着厚实的油布,但这挡不住车轴因为载重过大而发出的咯吱声。
苏安正带着人做最后的清点,那一箱箱装好的祥瑞,那一锭锭沉甸甸的精钢,还有那三千匹膘肥体壮的战马,把整个营地塞得满满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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