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不宜公开讨论,但如何应对,众人心里皆已明了,只不过过程还是要走的。
程昱先开口:“丞相,臣以为,此事不可轻允。刘骏本就势大,若再封王,如虎添翼。日后更难制衡。”
刘晔点头:“程公所言极是。封王之后,他便可开府建牙,自行任命官吏。届时朝廷连名义上也管不了他了。”
两个滑头!
曹操不悦,看向司马懿。
“仲达,你说。”
“丞相,懿以为,刘骏之请,不可拒,亦不可轻允。”
曹操挑眉:“怎么说?”
司马懿道:“若拒,刘骏必反。他刚打完匈奴,声望正隆,麾下数十万精兵,士气正盛。若此时反,丞相可挡否?”
曹操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司马懿张张嘴,一咬牙,继续道:“若轻允,只封他一人,则丞相与刘备,地位在他之下。日后见面,谁拜谁?”
程昱眼底波澜不惊,脸上却皱眉道:“仲达,你的意思是……”
司马懿心里发苦,却只能微微一笑道:“何不顺水推舟。请天子封丞相为魏王,封刘备为蜀王。三王并立,互相制衡。”
程昱脸上笑意一闪而过,整个人却一怔,仿佛听到了什么震惊无比的话。
刘晔也是一愣,但他是真的愣住了。
曹操盯着司马懿,目光锐利。
话已到此,就没必要再掩饰了,他沉声道:“仲达让操也封王?”
司马懿道:“丞相,刘骏请封,是因为他功高。丞相功高不高?这些年,丞相平定北方,讨董卓,破吕布,灭袁绍,征西凉,共灭匈奴。
论功,不在刘骏之下。”
他郑重地看着曹操。
“若只封刘骏,不封丞相,天下人如何想?那些跟着丞相出生入死的将士,如何想?”
曹操没有回应,也不能回应。
司马懿继续道:“封丞相,也封刘备,则三王并立,互相牵制。否则,一边独大,余者气势必衰,衰则必败。”
他躬身一礼,一字一句道:“此乃制衡之道,亦是为了大汉和平安定考虑。”
屋里安静下来。
程昱和众谋士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复杂。
这个司马懿,真是豁出去了,什么话都敢说。
而且此举确实是应对刘骏最好的方法。
三王并立,看似公平,实则把刘骏架在火上烤。他若反对,就是不想让曹操、刘备封王,那他就成了众矢之的。他若不反对,那就得跟曹操、刘备平起平坐。
无论他怎么选,都讨不了好。
曹操“沉思”良久,幽幽道:“祖法有云:非刘姓不可封王。仲达此计,是让操当那乱臣贼子啊。”
司马懿低头:“不敢。懿只是据理而言。”
曹操默默看着他,目光渐渐深邃。
这个年轻人,三十出头,话不多,心思却深得吓人。他来投奔时,曹操没太在意。可这些年,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每次献策,都切中要害。
每次出手,都让人防不胜防。
更重要的是,他知我心!亦敢作敢为,胆大且心细。
此子……不可小觑。
“仲达。”曹操道。
“在。”
“你说,荀文若,若还在,会如何说?”
司马懿一怔。
他想了想,轻声道:“文若公……会反对。”
曹操点头。
“是啊,他会反对。他守着汉室,守了一辈子。到死,都在守着。”
“可他死了。”曹操轻声道,“汉室……也死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程昱、刘晔、司马懿等人。
“拟诏。请天子封操为魏王,刘备为蜀王,刘骏为淮王。三王并立,共治天下。”
有谋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曹操摆手。
“去吧。”
众人起身,准备行礼退下。
司马懿拱手道:“丞相,还有一事。”
“说。”
司马懿道:“刘备若不奉诏,如何?”
曹操微微摇头:“刘玄德,他会奉诏的。他若不奉,乃自取灭亡之道。”
司马懿点头,众人行礼退出。
屋里只剩曹操一人。
他坐在案前,看着那份奏表。
然后,他把奏表放下,从一旁取出那张刘骏送的世界地图。
他展开,看着西边众多小国,看着那片叫美洲的大陆,陷入沉思。
第二日,使者从许昌出发,快马加鞭,往长安而去。
十数日后,曹操书信到了刘备手中。
使者当众说明来意,众人哗然,大多喜形于色。
唯刘备与法正等人脸色古怪。
送走使者,刘备展开书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他眉头紧皱,一言不发。
最后,他把信递给法正。
法正接过,仔细看了一遍。
看完,他也沉默了:这旨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主公……”
“此处不是说话之地。”
刘备独领法正上了城墙,并将城上士卒挥退。
两人站在城头。
一时之间,谁也没说话。
城下,百姓们来来往往,叫卖声此起彼伏。远处传来孩童的嬉闹声,追着一只狗跑过街角。
一切如常。
可刘备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蜀王。”他开口呢喃,语气满是嘲讽。
法正看着他。
刘备道:“孝直,备这一辈子,一心想匡扶汉室。可如今,备也要封王了。”
法正轻声道:“主公,此乃曹操之计。三王并立,以削刘仲远之威势。”
刘备点头。
“备当如何?”
“主公,奉诏,暂时无事。不奉诏,祸在眼前。”
刘备苦笑。
“所以备只能当这个蜀王?当这个他人眼中的大汉国贼?让后世之人皆以为备有不臣之心!”
法正无奈点头。
刘备一脸苦涩。
“当年备在涿郡织席贩履,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封王。”
他自嘲,“倒是年少时,说过如此胡言乱语。”
法正道:“主公,正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但讲无妨。”
法正道:“主公这些年,取益州,夺汉中,占关中。哪一寸土地,不是用血换来的?”
他目光灼灼,
“主公欲匡扶汉室,有兵有地才是根本。至于虚名、骂名,有何意义?”
刘备怔住。
法正继续道:“王爵虽实为曹操、刘骏所请,但仍是天子所赐。主公理应接下,也好名正言顺,休养生息,积蓄力量。以待他日时机成熟……”
他没说完。
但刘备懂了。
他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孝直言之有理。”
他转身,负手看向南方。
那里,是刘骏所在的方向。
“刘仲远封狼居胥,拓土万里。备不及他。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实力雄厚,备亦不及他。”
“但备不急,慢慢来。”
说完,他收回目光,看向法正。
“拟表。就说备,愿奉诏!”
法正点头。
刘备又道:“派人去许昌,谢天子恩典。也派人去淮安,给刘仲远送份贺礼。”
“贺礼?”
刘备笑道:“他封王,备也封王,且皆为汉室宗亲,理当同喜同贺。顺便提一句曹操非刘姓!”
法正拱手一笑:“主公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