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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6章 魏王
    荀彧心中一痛,曹操必然不会为刘骏张目,如此一问,求王之心,昭然若揭。

    他看着曹操,目光里仅存最后一丝希望。

    “丞相既知,为何还来问彧?”

    曹操捏须沉吟,话到嘴边,欲言又止。

    良久,他才开口:“文若,刘仲远之功,当不当封?”

    荀彧眉头一皱。

    曹操继续道:“他北伐匈奴,斩单于首,拓土万里,封狼居胥。此功,卫霍不及。若论功行赏,当封王否?”

    荀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曹操道:“若封他,不封操与刘备,天下人心如何?”

    荀彧脸色渐渐白了。

    “文若,你守着汉室,守了一辈子。”曹操一脸坦然地看着他,最终长长一叹道:

    “可汉室……名存实亡矣。”

    荀彧身子一晃,扶住案几。

    曹操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文若,操知道你心里苦。操心里也苦。”

    他伸手,想扶他。

    荀彧推开他的手,踉跄着站起身。

    他看着曹操,眼眶泛红。

    “丞相,彧当年投奔丞相,是以为丞相能匡扶汉室。可如今丞相却要……”

    他说不下去了。

    曹操无话可说:刘骏封王已成定局,他若不封,气势必为其所夺,此无奈之举也。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

    良久,荀彧摇关苦笑。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丞相,彧明白了。”

    他退后一步,深深一揖。

    “彧,告退。”

    说完,他转身,往厅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却没有回头。

    “丞相,彧最后问一句:汉室……当真没救了?”

    曹操痛苦地闭上眼,双眼发酸:世人皆以为他天生反骨,一心为已,甘当那汉贼,却不知他之志向。

    “文若,汉室……早没了。”他叹息,“在虎牢关,诸侯不进,在操迎天子那时,就已经没了。”

    荀彧身子晃了晃。

    他扶着门框,慢慢走出去。

    曹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那么瘦,那么弱,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他想追上去,想说什么。

    可最终,他只是站着。

    一动不动。

    此时此刻,他仿佛又看到了昔日在徐州,刘骏劝他不住,失望离去时的背影。仿佛又看到吕布兵败,陈宫绝决下楼赴死的背影。

    “此一生,吾究竟要辜负几人?”

    “然,时也,命也,不可相抗。”

    曹操长长一声叹息,满堂萧索。

    荀彧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他在案前坐下,铺开纸,研墨。

    笔尖蘸饱了墨,悬在纸上。

    停住了。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当年在颍川,第一次见曹操。那时曹操还是个奋武将军,意气风发,说要匡扶汉室。他被那份豪情打动,跟着他,一跟就是二十几年。

    他想起这些年,曹操一步步崛起,他也一步步高升。他以为自己找到了明主,以为汉室真的能中兴。

    他想起那年,曹操要封魏公,加九锡。他激烈反对,说这违背祖制。曹操不听。从那以后,他就知道,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如今,刘骏要封王。

    曹操也要封王。

    两王立,则刘备必然也要封王。

    三王并立。

    汉室……真要亡了。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纸。

    笔尖的墨,滴了一滴,洇开。

    荀彧放下笔,站起身。

    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阳光明媚,鸟语花香。

    可他觉得,那光,刺眼。

    良久。

    他转身,走到柜前,打开一个暗格。

    里面有一个小瓷瓶。

    他拿起来,看着。

    这是很多年前准备的。那时他想,万一有一天,汉室真的没了,他就用这个。

    其实,他明白自己一直在自欺欺人,可仍抱着万一的念想。

    如今,这丝念想也断了。

    他拧开瓶塞,仰头,把里面的东西倒进嘴里。

    苦。

    很苦。

    比黄连还苦。

    他躺到榻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大汉,彧……尽力了。”

    消息传到丞相府时,已是傍晚。

    曹操正在批阅文书,程昱冲进来,脸色煞白。

    “丞相,文若……文若他……”

    曹操手一抖,笔掉在案上。

    他抬起头,看着程昱。

    程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曹操站起身。

    “带路。”

    荀府已经乱成一团。

    下人们跪在院子里哭,几个医官围着荀彧的榻,束手无策。

    曹操冲进去,推开医官,扑到榻前。

    荀彧躺在那里,脸色灰白,气息微弱。

    他还没死。

    曹操抓住他的手。

    “文若!文若!”

    荀彧眼皮动了动,睁开眼。

    看见曹操,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丞……相……”

    曹操眼眶红了。

    “文若,你怎么这么傻?”

    荀彧看着他,目光涣散。

    “丞……相……彧……彧……”

    他说不出话了。

    曹操握紧他的手,眼泪掉下来。

    “文若,你撑住!操叫医官来!操……”

    荀彧摇了摇头。

    他张了张嘴,用最后一丝力气,说了几个字。

    曹操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那几个字,很轻,很轻。

    “汉……室……当……兴,丞相……保重……”

    话没说完。

    荀彧的手,滑落了。

    曹操跪在榻前,一动不动。

    屋里,只有哭声。

    很久,很久。

    曹操站起身,看着榻上那个人。

    那个跟了他二十几年的人。

    那个帮他出谋划策,帮他安定后方,帮他治理天下的人。

    那个为了汉室,跟他翻脸,从此闭门不出的人。

    如今,他走了。

    曹操伸手,合上荀彧的眼睛。

    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仰天泪落,沙哑声音道:

    “厚葬。以公侯之礼。”

    说完,他走了。

    曹操走出荀府,走上街道。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卖炊饼的吆喝,卖糖葫芦的敲着竹梆,孩子们追着跑。

    没人知道,那个叫荀彧的人,死了。

    没人知道,汉室,也死了。

    曹操站在街心,抬头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

    可大汉的天已经彻底变了。

    荀彧的死,在天下引起不小的震动。

    但震动归震动,日子还得照常过。

    丞相府里,曹操坐在议事堂中,面前坐着程昱、刘晔、司马懿等人。

    案上摆着那份奏表。

    曹操拿起来,看了一眼,放下。

    “荀文若走了。”他开口道,声音平静得不像刚死了心腹之人,“但事还得办。刘仲远请封淮王,你们说说,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