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心中一痛,曹操必然不会为刘骏张目,如此一问,求王之心,昭然若揭。
他看着曹操,目光里仅存最后一丝希望。
“丞相既知,为何还来问彧?”
曹操捏须沉吟,话到嘴边,欲言又止。
良久,他才开口:“文若,刘仲远之功,当不当封?”
荀彧眉头一皱。
曹操继续道:“他北伐匈奴,斩单于首,拓土万里,封狼居胥。此功,卫霍不及。若论功行赏,当封王否?”
荀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曹操道:“若封他,不封操与刘备,天下人心如何?”
荀彧脸色渐渐白了。
“文若,你守着汉室,守了一辈子。”曹操一脸坦然地看着他,最终长长一叹道:
“可汉室……名存实亡矣。”
荀彧身子一晃,扶住案几。
曹操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文若,操知道你心里苦。操心里也苦。”
他伸手,想扶他。
荀彧推开他的手,踉跄着站起身。
他看着曹操,眼眶泛红。
“丞相,彧当年投奔丞相,是以为丞相能匡扶汉室。可如今丞相却要……”
他说不下去了。
曹操无话可说:刘骏封王已成定局,他若不封,气势必为其所夺,此无奈之举也。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
良久,荀彧摇关苦笑。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丞相,彧明白了。”
他退后一步,深深一揖。
“彧,告退。”
说完,他转身,往厅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却没有回头。
“丞相,彧最后问一句:汉室……当真没救了?”
曹操痛苦地闭上眼,双眼发酸:世人皆以为他天生反骨,一心为已,甘当那汉贼,却不知他之志向。
“文若,汉室……早没了。”他叹息,“在虎牢关,诸侯不进,在操迎天子那时,就已经没了。”
荀彧身子晃了晃。
他扶着门框,慢慢走出去。
曹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那么瘦,那么弱,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他想追上去,想说什么。
可最终,他只是站着。
一动不动。
此时此刻,他仿佛又看到了昔日在徐州,刘骏劝他不住,失望离去时的背影。仿佛又看到吕布兵败,陈宫绝决下楼赴死的背影。
“此一生,吾究竟要辜负几人?”
“然,时也,命也,不可相抗。”
曹操长长一声叹息,满堂萧索。
荀彧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他在案前坐下,铺开纸,研墨。
笔尖蘸饱了墨,悬在纸上。
停住了。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当年在颍川,第一次见曹操。那时曹操还是个奋武将军,意气风发,说要匡扶汉室。他被那份豪情打动,跟着他,一跟就是二十几年。
他想起这些年,曹操一步步崛起,他也一步步高升。他以为自己找到了明主,以为汉室真的能中兴。
他想起那年,曹操要封魏公,加九锡。他激烈反对,说这违背祖制。曹操不听。从那以后,他就知道,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如今,刘骏要封王。
曹操也要封王。
两王立,则刘备必然也要封王。
三王并立。
汉室……真要亡了。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纸。
笔尖的墨,滴了一滴,洇开。
荀彧放下笔,站起身。
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阳光明媚,鸟语花香。
可他觉得,那光,刺眼。
良久。
他转身,走到柜前,打开一个暗格。
里面有一个小瓷瓶。
他拿起来,看着。
这是很多年前准备的。那时他想,万一有一天,汉室真的没了,他就用这个。
其实,他明白自己一直在自欺欺人,可仍抱着万一的念想。
如今,这丝念想也断了。
他拧开瓶塞,仰头,把里面的东西倒进嘴里。
苦。
很苦。
比黄连还苦。
他躺到榻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大汉,彧……尽力了。”
消息传到丞相府时,已是傍晚。
曹操正在批阅文书,程昱冲进来,脸色煞白。
“丞相,文若……文若他……”
曹操手一抖,笔掉在案上。
他抬起头,看着程昱。
程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曹操站起身。
“带路。”
荀府已经乱成一团。
下人们跪在院子里哭,几个医官围着荀彧的榻,束手无策。
曹操冲进去,推开医官,扑到榻前。
荀彧躺在那里,脸色灰白,气息微弱。
他还没死。
曹操抓住他的手。
“文若!文若!”
荀彧眼皮动了动,睁开眼。
看见曹操,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丞……相……”
曹操眼眶红了。
“文若,你怎么这么傻?”
荀彧看着他,目光涣散。
“丞……相……彧……彧……”
他说不出话了。
曹操握紧他的手,眼泪掉下来。
“文若,你撑住!操叫医官来!操……”
荀彧摇了摇头。
他张了张嘴,用最后一丝力气,说了几个字。
曹操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那几个字,很轻,很轻。
“汉……室……当……兴,丞相……保重……”
话没说完。
荀彧的手,滑落了。
曹操跪在榻前,一动不动。
屋里,只有哭声。
很久,很久。
曹操站起身,看着榻上那个人。
那个跟了他二十几年的人。
那个帮他出谋划策,帮他安定后方,帮他治理天下的人。
那个为了汉室,跟他翻脸,从此闭门不出的人。
如今,他走了。
曹操伸手,合上荀彧的眼睛。
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仰天泪落,沙哑声音道:
“厚葬。以公侯之礼。”
说完,他走了。
曹操走出荀府,走上街道。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卖炊饼的吆喝,卖糖葫芦的敲着竹梆,孩子们追着跑。
没人知道,那个叫荀彧的人,死了。
没人知道,汉室,也死了。
曹操站在街心,抬头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
可大汉的天已经彻底变了。
荀彧的死,在天下引起不小的震动。
但震动归震动,日子还得照常过。
丞相府里,曹操坐在议事堂中,面前坐着程昱、刘晔、司马懿等人。
案上摆着那份奏表。
曹操拿起来,看了一眼,放下。
“荀文若走了。”他开口道,声音平静得不像刚死了心腹之人,“但事还得办。刘仲远请封淮王,你们说说,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