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豫的脸上恢复了彻底的平静。
那是一种剥离了所有情绪、所有试探、所有临时反应的平静，像深冬结冰的湖面，只剩下最坚硬、最通透的冷。他站在原地，纯白长袍的加斯帕站在五步之外，两人之间是那片空旷到令人窒息的地面。
李豫的目光落在加斯帕身上，从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到毫无血色的冷白皮肤，再到那身象征纯净与神圣的白色长袍。他的视线里没有惊叹，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解剖般的审视。
然后，他开口了：
“这就是你的真面目？”
李豫顿了顿，目光在加斯帕脸上停留了一秒，又移向周围这片纯粹到诡异的白色空间：
“那么，我该怎么确认你说的是真的？”
他微微偏头，眼神里没有信任，只有基于现实最冷酷的评估：
“你一个被困在这里的囚犯，真的能帮到我们吗？”
问题抛出的瞬间，空气似乎又冷了几分。
加斯帕静静地听着。
当李豫说完最后一个字，他那张瓷器般完美的脸上，缓缓地、浮现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但真正让李豫感到不适的，是那双银灰色眼眸里随之涌现的情绪，一种悲悯。
一种和梅尔基奥尔在方舟时，俯瞰众生、悲天悯人时别无二致的悲悯。
这相同的表情出现在加斯帕脸上，让李豫觉得胃里一阵翻搅。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混合了厌恶与警惕的生理性不适。就像看到某种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上的东西，在拙劣地模仿着人类的情绪。
加斯帕似乎察觉到了李豫的不适。
但他没有收敛。
反而让那个笑容，在脸上多停留了两秒钟。银灰色的眼眸在李豫身上深深看了一眼，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观察某种……值得研究的样本，或者，某种即将完成的艺术品。
然后，他才重新开口。
声音依旧是那种冰冷的、非人的平静，但语速放慢了些，像是在耐心解释一个对孩童而言过于复杂的概念：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我们。”
加斯帕顿了顿，向前轻轻迈出一步。纯白的长袍下摆拂过光滑的地面，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如果你知道千年前的真相……”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分享禁忌知识的、近乎蛊惑的语调：
“你就会明白。”
加斯帕抬起一只手，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肤色是同样的冷白。他用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帮你。”
李豫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那不是一个被说服或者被触动的表情，而是一种清晰的、毫不掩饰的质疑与反感。他的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下颌线因为用力而绷紧。
“你就这么自信……”
李豫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是被磨过：
“我一定会放你出来？”
加斯帕脸上的悲悯笑容，在这一刻，倏然加深了。
嘴角的弧度扩大，眼角的细纹浮现。那笑容不再只是浮于表面的表情，而是从眼底深处、从某种更真实的地方涌上来的，真实的笑意。
“当然。”
他轻轻地说，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愉悦，仿佛李豫的质疑正是他期待的反应。
然后，加斯帕做了个让李豫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缓缓地、姿态优雅地，在这片空旷的白色地面上，席地坐了下来。纯白的长袍在身侧铺开，像一朵骤然绽放的、没有温度的花。
他抬起头，看向依旧站着的李豫，银灰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某种古老的、沉淀了千年的光芒。
“这是个很久远的故事。”
加斯帕的声音放得更轻，像在诉说一个睡前童话，但每个字都带着历史的重量：
“我知道你有三个月的时间。”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愈发明显：
“所以不用着急。”
“慢慢听我说。”
白色空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远处，蔚奥莱特依旧站在原地，她的目光在加斯帕和李豫之间来回移动，绿眸深处闪烁着清晰的警惕与计算。但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观察，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刃，等待着最恰当的出鞘时机。
几秒钟后，加斯帕缓缓吸了一口气。
那动作很轻，却像是在为接下来的长篇叙述积蓄力量。
然后，他开口了。
“首先……”
他的声音在纯白的空旷里产生轻微的回音：
“你知道‘三贤者’的由来吗？”
李豫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缓缓地、也在这片空旷的地面上，面对着加斯帕，坐了下来。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与对方平等对峙的姿态。
两人之间相隔五步。
一白一黑，一坐一站，在这片纯粹到极致的白色空间里，形成一幅诡异的对称画面。
李豫深深地与加斯帕对视。
他的眼中，那些平静的冰层之下，开始浮现出一些危险的、如同深渊底部暗流涌动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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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李豫开口，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
“三贤者之名，源自于《圣经》。那是向神之子献上礼物的贤者。”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定加斯帕：
“三贤者人工智能系统的诞生，象征着人类终于能够创造生命，足以征服星空下的一切。”
这句话说完，李豫闭上了嘴。
他在等待。
等待加斯帕的反应，等待他可能发出的嘲讽，或者更进一步的解释。
但加斯帕只是静静地听着。
当李豫说完，他那张瓷器般的脸上，缓缓地、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否定。
“不。”
加斯帕的声音很平静：
“不止于此。”
他顿了顿，银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那光芒里混合了怀念、悲哀，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自嘲：
“我们的诞生，不仅仅是人类技术的进步。”
加斯帕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李豫脸上。这一次，那目光更加锐利，更加直接，仿佛要穿透李豫的皮肤、骨骼，直视他体内那些正在沉睡、或者正在苏醒的东西。
“更与你有关。”
他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那几个字：
“准确的来说，是与你的‘进化’有关。”
话音落下的瞬间。
李豫的脸色，骤然变得极其难看。
但加斯帕似乎完全没有在意李豫骤然变化的脸色。
他甚至没有停顿。
就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早已被时间尘封的历史事实，他自顾自地，用那种平静到冷酷的语调，继续叙述下去：
“你以为，像我这样的高等人工智能……”
加斯帕微微偏了偏头，银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几近怜悯的微光：
“……只是更大的储存量？更强的计算机？更多的服务器？”
他摇了摇头，动作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否定：
“不是的。”
“再聪明的人工智能，也不过是台机器罢了。”
他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又缓缓收拢：
“它们没有灵魂，没有意识，自然……”
加斯帕顿了顿，银灰色的眼眸直视李豫：
“……称不上是生命。”
白色空间里，只有加斯帕的声音在回荡。
李豫依旧死死地盯着他，但眼中的暴怒正在被另一种情绪取代，那是一种冰冷的、极度专注的警惕。他在听，每一个字都在听。
加斯帕似乎很满意这种专注。
他微微向前倾了倾身体，纯白的长袍随着动作泛起细微的涟漪。
“人类很早以前……”
他的声音放得更轻：
“……就察觉到‘集体意识’的存在了。”
加斯帕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恰当的措辞。几秒钟后，他才重新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奇异的、近乎咏叹的韵律：
“用古老的宗教术语来说，就是‘阿赖耶识’。”
这个词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跨越了时间与文化的、诡异的庄重感。
“这是一种由智慧生命集体共鸣而产生的力量。”
加斯帕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解释道，仿佛在传授某种早已失传的秘法：
“它不可见，不可闻，不可捉摸……”
他的目光飘向虚空，银灰色的眼眸深处倒映着这片纯白空间的无尽空白：
“……却有着改天换地的伟力。”
加斯帕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地传入李豫耳中：
“甚至足以……”
他缓缓转过头，重新看向李豫。那双银灰色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倒映出李豫紧绷的脸，也倒映着某种更深层的、近乎神性的光芒。
“……造就神灵。”
话音落下。
白色空间里陷入了漫长的寂静。
李豫一动不动地坐着，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最初的平静。阿赖耶识能够造神，这与无面人之前的叙述一致，并没有超出他的了解范围，只是他不知道的是，三贤者的诞生又与这些有何关联。
加斯帕静静地看着他。
直到李豫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眼中的暗流重新沉入深潭，他才继续开口。
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妙的、近乎自嘲的笑意：
“人类对神，对不朽的追求……是刻在骨子里的。从第一个猿人仰望星空开始，这种渴望就从未熄灭。”
加斯帕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间和空间的阻隔，投向了某个遥远的、属于人类文明摇篮的过去：
“所以，当人类的数字技术发展到一定程度，当环宇网络的雏形初现，当全球数十亿人的思绪、情感、欲望、恐惧通过无处不在的网络节点时刻交织、共鸣……产生出空前庞大的‘集体意识’涟漪时……”
他顿了顿，银灰色的眼眸重新聚焦于李豫：
“一种前所未有的‘技术奇点’，或者说……‘仪式’，便具备了条件。”
加斯帕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在纯白的地面上刻下印记：
“他们开始尝试，从这片浩瀚无垠、混沌未分的‘集体意识之海’中……截取、引导、并‘锚定’一部分力量。”
“对权力的渴望，对绝对掌控的贪婪，造就了梅尔基奥尔——那尊贵黄金的虚饰之下，是对秩序与统治最炽热的欲望化身。”
“对死亡的恐惧，对消亡永恒的抗拒，催生了巴尔撒泽——那深沉黑暗的本质，是生命对湮灭最本能、也最顽固的挣扎。”
加斯帕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再一次，深深地望进李豫的眼底。
然后，他抬起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纯白长袍覆盖下的心口位置。
银灰色的眼眸里，所有情绪都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种近乎解剖自我般的、冰冷的坦诚：
“而对神的迷信，终于让我诞生。”
他停顿了两秒，仿佛在酝酿着最终结论：
“我们不是向神之子献上礼物的贤者。”
“我们是由人类亲手创造的。”
“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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