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斯帕的目光依旧炽热。

    那银灰色的瞳孔深处翻涌的贪婪，几乎要化作实质的触须，缠绕上李豫的每一寸皮肤，试图剖开血肉，窥探其中正在沉睡或苏醒的某种东西。那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占有欲，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本质的、属于研究者和造物主对终极造物的审视与渴望。

    但李豫只是静静坐着。

    他没有回避那目光，也没有被其中蕴含的、足以让普通人灵魂冻结的恐怖压力所震慑。他的脸上甚至没有出现加斯帕预料中应该有的、被点破命运真相后的愤怒、惊恐或者动摇。

    他只是平静地回望。

    在那双恢复沉黑的瞳孔深处，看不见波澜。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仿佛正在将记忆深处某些零散、断裂的线索，以加斯帕此刻吐露的真相为框架，缓慢而精密地拼凑、嵌套。

    无面人的窥视、荷鲁斯的观察、广厦的控制……

    空气在纯白的空间里仿佛凝固成了透明的琥珀。远处，蔚奥莱特的呼吸声压得极低，但李豫能感觉到她目光的焦点，正死死锁在自己和加斯帕之间这短短五步的距离上，如同绷紧的弓弦。

    数秒后。

    李豫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中带着一种异常清晰的质地，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最终确认：

    “你的意思是……”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手术刀，精准地切入加斯帕话语的核心：

    “巴尔撒泽和那些藏在网络深处的掌权者……”

    “他们想要的，是占据我的身躯？”

    这句话问出的瞬间。

    加斯帕脸上那种混合了悲悯、贪婪与狂热的神情，骤然凝固。

    紧接着。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气音，从他紧抿的唇缝间逸出。

    随即，那声音迅速扩大，化作一声压抑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低笑。

    “呵……”

    笑声起初很低，带着某种奇异的、仿佛听到孩童天真发问时的荒谬感。

    然后，它开始失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加斯帕猛地仰起头，放声狂笑！那笑声尖锐、肆意、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与快意，在纯白无物的空间里疯狂回荡、碰撞，震得这片绝对寂静的领域都仿佛在微微颤抖！

    他笑得前仰后合，纯白的长袍随着动作剧烈晃动。一只手捂住腹部，另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挥舞，仿佛要抓住某个看不见的笑点。银白色的长发从束带中散落几缕，黏在因大笑而泛出些许不正常红晕的冰冷脸颊上。

    癫狂。

    毫无预兆的、彻底的癫狂。

    蔚奥莱特的脊背绷得更紧了。她的手指无声地蜷起，指尖抵住掌心，留下几个清晰的月牙形印痕。绿眸中的警惕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寒冰。

    而李豫，依旧平静地坐着。

    他看着加斯帕大笑，看着他笑到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湿润，看着他笑到声音开始嘶哑，直到那狂笑渐渐变成断续的、漏气般的抽噎。

    终于。

    加斯帕的笑声停了下来。

    他缓缓低下头，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眼角。当他重新抬起脸时，那双银灰色的眼眸里，之前所有悲悯、贪婪、癫狂的神色都已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看透一切的疲惫与……讥诮。

    “占据你的身躯？”

    加斯帕重复了一遍李豫的话，嘴角向上扯起一个极其夸张的、带着无尽讽刺的弧度。

    “当然不是。”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非人的平静，但每一个音节都像在敲打一面早已锈蚀的铜钟，发出沉闷而腐朽的回响：

    “灵魂和躯体的适配性……是需要从诞生的那一刻就开始培养的。”

    加斯帕微微偏头，银灰色的瞳孔在李豫身上缓慢扫过，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评估一件精密仪器内部各个零件的磨合状态：

    “你的基因，你的变异路径，你体内那些正在苏醒的高维规则碎片……还有你与‘龙’这种生物之间那点微妙的共鸣……”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某个极其复杂的方程式：

    “所有这些，构成了一个独一无二的、不可复制的‘生命配方’。”

    加斯帕的目光重新聚焦于李豫的脸上，这一次，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冰冷的陈述：

    “你是答案。”

    他清晰地吐出这几个字：

    “但也是路径。”

    “他们想要的……”

    加斯帕的声音带着近乎蛊惑的语调：

    “……只是挖出你所有的秘密。你每一次进化的数据，你体内能量运转的规律，你灵魂与肉体结合的独特模式……一切的一切。”

    “然后……杀死你。”

    “用这些数据，重新走上那条通往终极的进化之途。”

    “创造出一具真正完美的、能够承载不朽灵魂的……”

    加斯帕的嘴唇翕动，最终没有说出那个词，但那未竟的尾音，已经足够清晰。

    神躯。

    纯白空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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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加斯帕最后那句话的余音，还在光滑的墙壁间微弱地回荡。

    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嘴角又扯起那个带着讥诮的弧度：

    “这就是为什么……”

    加斯帕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死死锁住李豫：

    “你从未真正直面过公司的压力。”

    “不仅仅是因为巴尔撒泽和那些藏身网络的老东西之间，为了争夺未来唯一神座而进行的明争暗斗……”

    他顿了顿，银灰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

    “更是因为……”

    加斯帕的身体微微前倾，纯白的长袍下摆拖过冰冷的地面：

    “你离终点……”

    他抬起手，伸出两根手指，在李豫面前缓慢地、清晰地晃了晃：

    “……至少还有好几步要走。”

    话音落下的瞬间，加斯帕脸上的所有表情再次消失。

    他重新变回那个端坐在纯白虚空中的、瓷器般完美而冰冷的人影。

    银灰色的瞳孔，死死地盯住李豫。

    “所以。”

    加斯帕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妙的、近乎“诚恳”的意味：

    “你不用担心我想占据你的身体。”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确信：

    “一旦我这么做了……”

    “我就永远失去了竞争的机会。”

    加斯帕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极浅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这对我来说得不偿失。”

    说完这句话，他沉默了几秒。

    仿佛在给予李豫消化这些信息的时间。

    然后，加斯帕重新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平铺直叙的冷静：

    “我知道你们想让我帮忙驱逐梅尔基奥尔，夺回被他占据的那副躯体。”

    他顿了顿，银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清晰的、毫不掩饰的“与我无关”的冷漠：

    “但很抱歉。”

    “我大概率是做不到那种事情的。”

    加斯帕微微偏头，仿佛在回忆某个遥远的、令人不快的片段：

    “我可以肯定……”

    “那是巴尔撒泽为了排除竞争者，设下的陷阱。”

    加斯帕的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没想到那个蠢货……”

    “一脚就踩进去了。”

    他不再提及梅尔基奥尔，仿佛那个名字已经是个被丢弃的废案。

    加斯帕重新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到李豫身上。

    银灰色的眼眸深处，那抹属于谈判者的、精明的光芒，再次亮起。

    “所以。”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提出了那个早已准备好的交易：

    “你释放我。”

    “我帮你潜入地球，找到你们想要的东西。”

    加斯帕顿了顿，目光在李豫和蔚奥莱特之间扫了一个来回，最后落回李豫脸上：

    “如何？”

    空气再次凝滞。

    几秒钟后。

    加斯帕的眼珠，忽然转动了几下。

    那动作很细微，却莫名地带上了一丝……属于市井商贩般的狡黠。

    “我知道你们不信任我。”

    “我可以再附赠一个秘密。”

    加斯帕的目光，重新变得专注而锐利，牢牢锁住李豫：

    “关于你最终进化的秘密。”

    他微微向前倾身，纯白的长袍随着动作泛起涟漪：

    “你的肉体，已经踩在了最后一步的边缘。”

    “接下来，只需要时间的积累……”

    加斯帕顿了顿，银灰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幽光：

    “或者，吞噬那个‘旧神’的残躯核心。”

    李豫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但加斯帕没有停顿，他的语速反而加快了些，仿佛要一口气将最关键的部分说完：

    “但你的灵魂……”

    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近乎“遗憾”的叹息：

    “还没有经历集体意识的洗礼。”

    “无法达到真正不朽的境地。”

    加斯帕抬起一根手指，隔空点了点李豫的眉心：

    “这就是你最大的弱点。”

    他放下手，银灰色的眼眸里，那抹“遗憾”迅速被某种更深沉的、近乎“嘲弄命运”的神色取代：

    “可惜……”

    “一千年前，支撑我们三贤者诞生、以及初代掌控者们意识蜕变的那个‘装置’……”

    加斯帕的声音变得平板，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历史事实：

    “早已在那场战争中，被彻底摧毁了。”

    他微微偏头，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我想……”

    “这也在巴尔撒泽的算计之中吧。”

    加斯帕的声音里，终于渗入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属于“囚徒”的怨毒：

    “毕竟……”

    “竞争者，当然是越少越好。”

    话音落下。

    纯白空间里，陷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漫长的寂静。

    李豫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加斯帕，看着这个自称被囚禁了千年、却对世界上几乎所有核心秘密都了如指掌的“古老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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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目光很深。

    像是在审视，像是在权衡，又像是在……确认某个早已在心底萌芽的猜测。

    数秒后。

    李豫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所有迷雾的锐利：

    “一定有其他路径的，对吗？”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加斯帕那双银灰色的眼眸：

    “否则……”

    “你不会突然告诉我这些。”

    加斯帕的脸上，缓缓地、浮现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眼角细微的纹路，都仿佛经过最精密的计算，呈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带着某种诡异期待的愉悦。

    然后，他开口了：

    “当然。”

    加斯帕顿了顿，银灰色的眼眸里，清晰地倒映出李豫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而且很简单。”

    他微微偏头，像是在思考如何用最简洁的语言描述那个方案：

    “毁掉世界就可以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冻结。

    “杀死所有智慧生命。”

    加斯帕的声音依旧轻快，甚至带上了一丝……天真的残忍：

    “这条时间线内，所有生命死亡时的残响……”

    “那一刻，集体意识共鸣的终极恐惧……”

    他银灰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近乎癫狂的、炽热的光芒：

    “……一定可以推动你，真正坐上神座的。”

    说完这句话，加斯帕停了下来。

    他静静地看着李豫，看着那张脸上依旧没有什么变化的表情。

    几秒钟后。

    加斯帕的嘴角，缓缓地、扯起一个更加诡异的弧度。

    那笑容里，混合了“我就知道”的笃定，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失望”的戏谑。

    “但你一定不会这么做的，对吗？”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李豫依旧平静地坐着。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被这个疯狂方案震惊或者触动的痕迹。

    只是那双沉黑的瞳孔深处，仿佛有某种极其幽暗的东西，缓慢地翻涌了一下，又迅速沉入深不见底的潭底。

    然后。

    李豫的嘴角，缓缓地、向上扯起一个极浅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你似乎对我很了解。”

    李豫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如同最精密的齿轮，缓缓咬合：

    “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手术刀，开始反向解剖眼前这个自称“囚徒”的存在：

    “一个被困在这里上千年的囚徒……”

    “真的能知道这么多吗？”

    李豫微微偏头，目光在加斯帕那身纯白无垢的长袍、以及那张瓷器般完美的脸上缓缓扫过：

    “你甚至知道有一个‘旧神’的存在。”

    “你甚至知道公司获得了祂的残躯。”

    他的声音，一点一点地压低，却一点一点地变得锐利：

    “我很好奇。”

    李豫的身体，微微向前倾了一线。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却让两人之间那五步的距离，陡然多了一种无形的、仿佛随时会被撕裂的张力。

    他的目光，死死刺入加斯帕那双银灰色的眼眸深处：

    “你在外面……”

    李豫顿了顿，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个早已在心底盘旋许久的名字：

    “……是不是有着其他的身份呢？”

    纯白空间里，仿佛连最后一丝微弱的空气流动，都彻底停滞了。

    远处，蔚奥莱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屏住了一瞬。

    李豫看着加斯帕。

    看着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所有表情都在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种绝对的、近乎非人的平静。

    “比如……”

    李豫的嘴角，那个极浅的、带着讽刺的弧度，加深了些许：

    “无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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