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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雏凤清声
    艺篁馆的夜,是竹子染出来的。

    不是蜡烛的光,是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穿过竹帘的缝隙,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那些影子随着风动,像无数细小的、墨写的字,在青砖地上流淌、变幻、重组。

    曾国藩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盏清茶,茶已凉了,但他没喝。他在听。

    听三个年轻人说话。

    薛福成,三十岁,刚从英国回来,脸上还带着西洋的水汽。黎庶昌,二十八岁,在总理衙门当差,眼神里有种京官特有的锐利。还有一个赵烈文介绍来的新人,叫容闳,更年轻,才二十五岁,但说话时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沉。

    “曾公,”薛福成开口,声音清亮,“晚辈在英国时,参观过他们的造船厂。铁甲舰,长三百尺,载炮四十门,一舰可抵我水师十营。而这样的船,英国有八十艘。”

    他顿了顿:

    “我们有什么?”

    没人回答。

    因为答案太沉重——长江水师最大的战船,长不过百尺,木壳,帆桨并用,火炮是前明传下来的红衣炮,打三发就要歇半个时辰散热。

    “所以,”黎庶昌接话,“变法不是要不要的问题,是能不能活下去的问题。日本已经开始了,明治维新,全盘西化。我们若再不动……”

    “全盘西化?”容闳摇头,“那还是中国吗?”

    “总比亡国强!”

    “亡国?”容闳笑了,笑容很冷,“黎兄,你见过真正亡国的人吗?我见过——在美国,那些印第安人。他们现在还活着,但魂已经死了。穿着西装,说着英语,忘了自己的神,自己的祖宗,自己的文字……那比死更可怕。”

    争论开始了。

    年轻人总是这样,有火,有光,有要把天地都烧穿的激情。曾国藩听着,背上的鳞片在官服下微微起伏——不是烦躁,是某种更深的共鸣。他能感觉到,这些年轻人的话语里,有这片土地正在苏醒的、挣扎的、想要破土而出的……生命力。

    像竹笋,在石缝里,拼命往上长。

    哪怕头顶是千斤巨石。

    “曾公,”薛福成转向他,“您说,这条路该怎么走?”

    曾国藩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苦。

    但苦得清醒。

    “你们说的,”他放下茶盏,“都对,也都不对。”

    三人静下来。

    “铁甲舰要造,”曾国藩说,“但造舰的银子从哪来?江南的厘金,养水师都不够。朝廷的国库,空得能跑马。”

    “那……”

    “变法要变,”他继续说,“但怎么变?是学日本,天皇一声令下,全国震动?还是学我们,上有太后垂帘,下有百官掣肘,中间还有千万百姓,守着祖宗的规矩,一步不肯让?”

    他看向容闳:

    “全盘西化不行,但守着老规矩等死,就行吗?”

    没人能答。

    因为这是死结。

    一个老大帝国,要在列强环伺中活下去,又要保住自己的魂——天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所以,”曾国藩缓缓道,“你们这一代要做的,不是找到一个‘对’的答案。是在没有答案的路上……走出路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下的竹海,在风里起伏如浪。

    “我这一代,”他背对着年轻人,声音很轻,“做了三件事:平长毛,稳江南,办洋务。平长毛,杀了百万人,血流成河。稳江南,用了二十年,心力交瘁。办洋务……”

    他顿了顿:

    “金陵书局刻《海国图志》,江南制造局造枪炮,上海方言馆教英文——这些事,做一件,被人骂一件。骂我崇洋媚外,骂我数典忘祖,骂我……不中不西,非驴非马。”

    月光照在他背上。

    官服下,那些暗金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但我不后悔。”他说,“因为我知道,这片土地,需要有人……先踏出第一步。哪怕这一步踏错了,踏进泥里,踏得满身污秽,也要踏。”

    他转身,看着三个年轻人:

    “你们比我幸运。因为你们站在我们踏出的路上——虽然这路又窄又险,但总比没有路强。”

    “那您觉得,”黎庶昌问,“我们能走多远?”

    “我不知道。”曾国藩摇头,“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也许……就在明天,这条路就断了。洋人的炮舰开进长江,朝廷垮了,天下大乱,你们现在争论的一切,都成了笑话。”

    这话太残酷。

    残酷到三个年轻人的脸色都变了。

    “但,”曾国藩话锋一转,“就算明天天塌了,今天该做的事,还是要做。该造的铁甲舰,继续造。该译的西书,继续译。该变的法……继续争,继续试。”

    他走到薛福成面前,拍拍他的肩:

    “你在英国看到的,记下来,写出来,告诉更多的人——这世上,还有那样的船,那样的炮,那样的……活法。”

    又走到黎庶昌面前:

    “你在总理衙门,见的人多,听的事多。哪些官是真想做事,哪些人是混日子,看清楚。将来若有机会……用该用的人。”

    最后,走到容闳面前:

    “你是第一个留洋回来的进士。你心里有两套东西:一套中国的,一套西洋的。这两套东西在你心里打架,我知道。但别让它们打死你——让它们……生出第三套东西。一套既不是中国,也不是西洋,是属于将来的东西。”

    说完,他坐回主位,端起茶盏。

    茶彻底凉透了。

    但他一口喝干。

    “曾公,”薛福成忽然起身,深深一躬,“晚辈……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明白您为什么在金陵刻书。”薛福成抬起头,眼中闪着光,“刻《海国图志》,是告诉中国人,世界有多大。刻《几何原本》,是告诉中国人,洋人的学问有多深。刻《船山遗书》……”

    他顿了顿:

    “是告诉中国人,我们自己的根……在哪里。”

    曾国藩笑了。

    这是几个月来,他第一次真心笑。

    “你比我想的聪明。”他说。

    然后,他看向窗外,念了一句诗:

    “桐花万里丹山路……”

    三人静听。

    月光更亮了,竹影更清了。

    “雏凤清于老凤声。”

    话音落,艺篁馆里,有风起。

    不是自然的风,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带着竹根清气的风。风吹动竹帘,吹动茶烟,吹动年轻人额前的碎发。

    也吹动曾国藩背上的鳞片。

    那些鳞片在风中微微张开,像在呼吸,像在……倾听。

    倾听这万里丹山路上,即将响起的、清越的、属于新一代的鸣声。

    夜深了。

    年轻人告辞离去。

    曾国藩独自留在艺篁馆,没有点灯,就着月光,看着墙上挂的一幅画——是他年轻时画的《湘江夜泊图》。画上,一叶孤舟,泊在江心,舟上有个书生,正仰头看天。

    天上,没有星月。

    只有一片茫茫的、无尽的墨色。

    “桐花万里丹山路……”他又念了一遍这句诗。

    然后,低声补了后半句,不是原诗,是他自己编的:

    “老凤将死,雏凤当鸣。”

    话音落,体内的螭魂,猛地一震。

    不是因为诗意,是因为它感觉到了——这片土地,正在发生某种变化。不是改朝换代的变化,是更深层的、属于文明根脉的变化。

    那些年轻人,就是变化的种子。

    而曾国藩自己……

    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暗金色的鳞片已经爬满了脖颈,眉心的竖瞳完全睁开,嘴角的纹路深得像刀刻。镜中的人,三分像曾国藩,七分像……别的什么东西。

    “我护不住这片土地了。”他对镜中的怪物说,“但总有人……能护住。”

    怪物在镜中,咧开嘴,露出一个非人的笑。

    仿佛在说:“你护不住,是因为你太像‘人’。等你完全变成我……就能护住了。”

    “不。”曾国藩摇头,“变成你,我就不是‘护’,是‘吞’了。”

    他转身,不再看镜中的自己。

    而是看向窗外,看向那些年轻人离去的方向。

    月光下,竹影婆娑。

    仿佛有清越的凤鸣,从万里之外传来,穿过千山万水,穿过沉沉夜幕,抵达这座即将倾覆的老宅。

    抵达他这个即将彻底变成怪物的……老凤耳中。

    “也好。”他喃喃自语。

    然后吹灭最后一根蜡烛。

    艺篁馆陷入黑暗。

    只有背上的鳞片,在黑暗中,泛着幽微的、暗金色的光。

    像最后的余烬。

    在为即将到来的、清越的鸣声……

    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