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越吹越凉,带着点萧瑟,吹散了医院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消毒水味,却把另一股更沉的寒意,丝丝缕缕渗进苏禾的骨头缝里,连指尖都透着凉。
走在回四合院的路上,她的脚步格外迟滞,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拽着。
“站不起来了……”
顾淮安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还有他苍白脸上硬撑的冷漠,在她脑子里反复冲撞,搅得她心神不宁。
那个在山路上稳稳背她下来的男人,那个危急时刻把她死死护在身后的身影,怎么就和“残疾人”这三个字,硬生生绑在了一起?
她没法相信,甚至走着走着,突然停下脚步,茫然地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好像得触摸点什么,才能确认眼前这一切不是梦。
回到空荡荡的四合院,这份无所凭依的空洞感被放大。
她没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径直走到书桌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桌面,触感冰凉。
喜欢顾淮安,是真的,清晰又炽热。他冷漠说“分开”时,心里那阵剜心似的疼,也做不了假。
可是……
苏禾,她抬手按了按发闷的胸口,目光落在书桌一角——那里堆着厚厚的外语资料,是顾淮安托各种渠道帮她收集的。
恢复高考后,她考上了不错的大学,原本盘算着好好学外语,多接触外面的世界,过一种独立又充实的人生。
可现在,另一幅画面不由分说地挤了进来:处处可见的门槛、需要人搀扶的身影、再也没法并肩奔跑的散步、外人或好奇或怜悯的打量,还有日复一日,具体到穿衣洗漱的琐碎与耐心……
她来自未来,知道世界会变得有多快,也清楚许多宏观的趋势。
可这些知识,在“1979年,该怎么和一个身心受了重创的伴侣过日子”这个现实难题面前,是苍白无力的。
上辈子加这辈子,她的情感阅历少得可怜,从来没预演过这么沉重的人生剧本。
“我……真的能吗?”这个疑问冒出来时,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责任感。
喜欢是心动,是一时的激情。
可相伴,尤其是陪着经历了这么大变故的顾淮安,意味着要把这份激情,慢慢锻造成能扛住生活粗粝磨损的韧性。
意味着她的天空,往后得考量两个人的风雨。
她渴望的生活,是清晰的、能掌控的。可眼前这条通往未来的路,分明布满了崎岖,连方向都看不清。
苏禾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夜露打湿了肩头,凉意顺着衣领钻进去,才打了个寒颤。
一股羞愧感,正细细密密地啃噬着她的心。为自己的后退,为自己的害怕,也为那些关于“负担”与“未来”的衡量。
这种感觉,比顾淮安的冷漠更让她难受,像一种隐秘的背叛。
可也正是因为这份感情太沉重,重到她不敢仅凭一腔热血,就轻易许诺一辈子。
她怕。怕的不是日复一日的琐碎操劳,而是怕自己终究有扛不住的那一天,怕热情被现实磨钝后,会流露出倦怠,甚至怨怼。
如果注定要辜负,那从一开始,就不该给人希望。
原来爱里,也藏着恐惧。恐惧自己不够好,恐惧承担不起另一个人的破碎,更恐惧那份沉甸甸的期待,最后会把彼此都压垮。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慢慢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苏禾每天黄昏都会去医院,手里提着精心熬煮的汤和饭菜。她不进病房,只把东西交给守在门外的顾淮宁。
“今天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
“苏禾,你真不进去试试?说不定今天……”
“不了,让他趁热吃。”
从医院大门到病房楼的那条林荫路,她走得越来越熟练,也越来越沉默。路上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倒成了这沉默里唯一的声响。
医院的走廊里从不缺声音:隔壁病房突然爆发的痛哭、家属压低的啜泣、护士匆忙的脚步声、医疗推车碾过地面的轱辘声……唯有顾淮安那间病房,总是静得让人心头发沉。
门内,是另一场无声的僵持与煎熬。
文佩坐在顾淮安床边,看着他日渐消瘦的侧脸、越来越深陷的眼窝,最初那阵锥心之痛,早已沉淀成绵长的无力与忧虑。
儿子还活着,还能回来。
比起那些永远留在南疆、或是带着更惨烈创伤归来的战士,这已经是命运的眷顾了。
她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刚开始,她担心苏禾会离开,害怕顾淮安再受一次伤。
可现在她也想通了,苏禾是个好孩子,走到这一步,不是谁的错,只怪两人没缘分,是世事无常罢了。
眼下这情形,她既为苏禾委屈,又为顾淮安深陷痛苦但不肯走出来的样子焦灼。
“淮安,”文佩开口,声音里带着点疲惫,“苏禾那孩子,天天来,风雨无阻。你就这么一直躲着,连面都不肯见,对她公平吗?你自己心里……就真的好受?”
顾淮安的指尖蜷缩了一下,喉结滚了一圈,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
他只是望着窗外那片被窗框分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声音沙哑:“妈,我挺好的。医生不是说,再过两天就能出院了吗?我有点想……咱家的院子了。”
文佩的眼眶瞬间红了,她伸出手,轻轻覆在儿子冰凉的手背上:“淮安,会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们回家,妈陪着你,爸、你弟弟们,还有……我们都在。”
顾淮安没抽回手,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想什么呢?
他想让熟悉的脚步声在门口多停留一会儿,却又怕那脚步声真的停下,怕门被推开,怕自己再一次,控制不住想把她留下来的冲动。
文佩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顾家老宅。推开门,客厅里比往日多了几分人气。
顾淮安的爷爷顾弘毅坐在他常坐的单人沙发里,腰背依旧习惯性地挺直,眉宇间却锁着深深的川字纹;奶奶沈静秋挨着他坐,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串佛珠,眼神里满是化不开的担忧;二叔顾巍林和二婶秦淑文坐在另一侧沙发上,神色都有些凝重。
看到文佩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聚了过来,带着无声的询问。
“爸,妈,巍林,淑文。”文佩勉强打起精神打招呼。
“听说淮安过两天要出院了,我们商量着过来看看,也听听你们的打算。”顾巍林先开了口,他看了眼一直沉默抽烟的大哥顾巍山,斟酌着提议,“大哥,大嫂,我看淮安后续休养最关键。
京市的冬天又干又冷,春天风沙也大,气候太燥,不利于恢复。
不如……等他出院后,跟我们去江南住一阵子?那边水乡温润,老宅子也清静,推开窗就是山水,环境对他的身体,还有心境,都好。”
顾巍山捻灭手里的烟蒂,烟灰簌簌落在烟灰缸里,他声音沙哑:“等他回来,我问问他自己的意思吧。”
另一边,沈静秋拉过儿媳的手,轻轻拍了拍,柔声问:“文佩啊,淮安……还是不肯见小禾那孩子吗?”
文佩重重地点了点头,叹了口气:“嗯……谁劝都没用。那孩子天天来送吃的,他就天天隔着门躲着,连句话都不肯说……唉。”
“唉,真是可惜了……”沈静秋也跟着叹气,眼里满是惋惜。
若是淮安没出事,这俩孩子,本该是一对人人羡慕的良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