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大雨不停歇,淹没了一片又一片百姓赖以生存的土地。
年轻的帝王心灼如焚,询问真龙为何不能用罪犯替代,真龙没有回答。
于是她招募了一位国师,想得到了一些对策。
然国师只道,“万般皆有因果,万万人性命总是重要的,那一人能得此因果,功德无量,来世定平步青云。”
国师的来世因果论说服了年轻的帝王。
她压下心底的不安,应了真龙的索求。
大雨停了,突然而干脆。
洪水褪去,露出青芽疯长的土地,万物复苏。
她再一次见识到真龙之力的强大,飘渺,触不可及,也深深感觉其可怕。
但溃不成样的王朝再度焕发生机,百姓欢庆神迹,为那个被献祭的无辜儿开庙立祠,一切欣欣向荣时,她心底的忌惮又不自觉被冲散。
无数功德加身,想必他那人来世一定安享一世吧。
年轻的帝王心中芥蒂随着时间与安宁的日子消散。
双十年华,她已登基十年,整个王朝皆在她掌控之中,无人敢置喙她的独断,因为他们都知道,她乃上天眷顾的真龙天子,拥有非凡的手段。
她所得皆为所愿,所愿皆会有所得。
同时,她也是一位明君,明并日月,勤政爱民,朝臣无一不臣服她,百姓无不爱戴她。
她做到了心中所想。
数十岁月里,她站在王宫最高的塔楼上,借着日月照耀,俯瞰她的王城,眺望她的万里江山,脸上的神情从踌躇满志变成志得意满。
岁月兴王朝,亦败人情。
她很快不再年轻,疾病和死亡向她靠近。
她是拥有一切的帝王,但仍旧是凡人。
当她愈发年老,站在高塔俯瞰王城时,不再意气风发,不再自信圆满,唯余恐慌。
她千辛万苦铸造的盛世王朝,是否会随着她的死亡而一同消散?
她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年老的帝王打算培养一个继承人,但她没有子嗣,也没有亲人,因为她曾经允诺了真龙,要献祭她所有的亲人,包括她未曾到来的子嗣。
曾经的帝王对此不以为意,她憎恶她贪婪的兄弟姊妹,憎恶她昏庸的父母,而她的子嗣,她亦不能保证他们会如她一般,故而只要王朝不覆灭,最终落于谁手她都不在意。
年老的帝王没有后悔当初的决定,她仍可以从她的子民里挑选一位优秀的继承人。
然正是这个举措,让她的王朝动荡了。
权势惑人心,更何况是此等滔天的权势,原本被她治得服服帖帖的朝臣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明争暗斗,将她的王朝弄得乌烟瘴气。
而年老的帝王病了,她渐渐对很多事情有心无力。这更给了那些人一个信号,她要死了,所以行事愈发乖张肆意。
年老的帝王躺在床上,病容苍苍。
她听着耳边的乖言谎语,感受着身体的破败,心间的火再度燃烧,不甘重新攀上她的心头,正如数十年前尚且只是孩童的她一样。
她主动呼唤了那道消失许久的真龙之音。
真龙这次索取的代价是两个无辜儿,年老的帝王没有了犹豫,脸上一片漠然。
那些贪婪之辈坐在她的王位上,会有更多无辜儿死去。
年老的帝王一夜返老还童,重新拥有了年轻的容颜和健康的体魄,王朝上下震惊一片,很快便在帝王的雷霆手段下臣服了。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
但是只有年轻的帝王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
每年,都会有人悄无声息的消失。
两个,三个,四个......
一直年轻的帝王淡忘了岁月,淡忘了最初的本意。
漫长的岁月里,她在她的王朝里,翻手为云覆盖为雨,渐渐感到无聊。
她想做的事情已经做到了,往后也轻而易举。
年轻的帝王有些太无聊了,接受了国师的谏言,她要开疆拓土。
这是一件有挑战的事情,年轻的帝王很快便沉迷其中。
直至最后她战无不胜,天下没有一寸土地不属于她。
她成了人间唯一的帝王。
万人跪拜,称她天神下凡。
她听着一次又一次的称赞,在岁月长河中生出了新的贪念。
为何她不是真正的神明?
她仍旧是凡人之躯,想要她死的人那么多,想要窥探她秘密的人那么多,她时刻需要保持清醒,去忌惮那些人。
如果她是真正的神明,何须于此?
贪念疯狂滋长。
死一人和死万人,又有何区别?
她已拥有数亿万子民,她已护佑他们数百上千年。
况且,只有她成为神明,成为不死之身,才能永远庇护他们。
永远年轻的帝王俯瞰世间,她站得太高太高了,早已经看不清世间真正的苦楚,她知道人有来世,死了便再来,他们那么微小的存在,死亡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影响。
而她不一样。
她不一样。
人间帝王登上了成神的神坛。
这座神坛乃真龙所造,高不知几千丈,她一步一步踏上,一步一血印。
那不是她的血,她知道。
无数人跟随在她身后,有人哭求着她,让她停下,有人尊崇着她,替她拦着那些哭求的人,希望她早日登上神坛。
她听着哀声和赞歌前进,心在拉扯。
偶尔她累了,停下来俯瞰她的王朝,竟发现处处血雾升腾,宛若炼狱。
她惊慌,惧怕,心痛无以复加,她想要回头。
国师携众人跪在她身后,劝说她,只差几步便可成神,前功尽弃,那些人岂不是白费失去了性命?
人间帝王终究是登上了神坛。
登上神坛的那一刻,真龙腾云驾雾而来,金光渡身,人间帝王终成神明。
真龙告诉她,她已拥有无上神力,可以选择复活那些为她成神之路献身的人。
人间帝王欣喜若狂,一挥袖,仿佛万物如初。
她真的成神了,凡人生死不过她一念之间。
站在神坛上,人间帝王被拽入了欲望的深渊,彻底沉沦。
当又一次,人间帝王因怒而夺去凡人性命时,巫未央终于挣扎着醒来。
她猛地抬头望天,透过云层看见了一双愠怒的眼眸。
转瞬即逝。
梦境崩塌,巫未央回到了入梦宗的遗迹里,手里还握着入梦的镜子。
她五指蓦然用力,指尖发白。
心中仍旧充斥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疯狂之感,叫她呼吸堵塞,欲言无能。
她差点就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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