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湖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热闹。
从清晨开始,草原各部的马队就络绎不绝地抵达。
白河部落的脱脱不花带着全族长老来了,黑水部落、苍狼部落、白云部落……大大小小二十多个部落,都派了代表。毡帐像雨后蘑菇般在湖畔蔓延开来,绵延数里。
北庭州刺史府前的广场上,沈万三指挥着人手搭建礼台。
礼台是汉蒙结合的风格——底座是汉式的木架结构,顶棚却是草原的彩绸帷幔,四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当作响。
郭孝站在礼台旁,看着忙碌的人群,感慨道:“沈先生,这场面,比王爷娶柳侧妃时还热闹。”
沈万三擦着汗:“能不热闹吗?草原各部的头人都来了,这是王爷给足了面子。你看——”沈万三指着远处一队华丽的马车,“那是白鞑靼的使者,带了三百匹良马当贺礼。连他们都来了,草原这盘棋,王爷下活了。”
礼台东侧,一座崭新的白色毡帐格外醒目。
这是乌云格日勒为女儿准备的新房——按照草原传统,新婚夫妇第一夜要在单独的毡帐过。
但这座毡帐又不同寻常:外面是纯白的羊毛毡,绣着月亮部落的图腾;里面却摆放着万三商行从中原运来的紫檀木家具、丝绸被褥、青瓷茶具。
毡帐里,阿史那云坐在铜镜前,一身大红嫁衣。嫁衣是汉式凤冠霞帔的样式,但绣纹融合了草原元素——凤凰的尾羽里藏着狼头图腾,云纹中隐着弯月。
乌云格日勒站在女儿身后,小心地为阿史那云戴上最后一支金簪。镜中的少女明眸皓齿,脸颊绯红,既有草原女儿的英气,又有汉家女子的柔美。
“云儿,”乌云格日勒声音有些哽咽,“今天起,你就是唐王的夫人了。要记住三件事。”
阿史那云转过身:“母亲请讲。”
“第一,王爷是你的夫君,更是草原的恩人。侍奉夫君要尽心,但更要辅佐王爷治理草原,让草原人过上好日子。”
“女儿记住了。”
“第二,你是月亮部落的公主,也是汉家的媳妇。要学汉家礼仪,但不能忘了草原的根本。将来有了孩子,要教他说草原话,唱草原歌。”
阿史那云点头,眼圈红了。
“第三……”乌云格日勒压低声音,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塞进阿史那云袖中,“这是母亲找人写的……闺中之事。晚上……照着做,别怕。”
阿史那云脸腾地红了,捏着袖中的册子,手指都在发抖。
帐帘掀开,几个部落的老婆婆笑呵呵地进来。
这些老人都是看着阿史那云长大的,今天特意来送嫁。
“云丫头,让婆婆看看!”最年长的萨仁婆婆凑过来,眯着眼打量,“哎呀,真俊!比草原上所有的花儿都俊!”
另一个老婆婆掏出一串狼牙项链,戴在阿史那云脖子上:“这是你爷爷当年猎的头狼牙,辟邪保平安。戴着它,王爷会疼你一辈子。”
第三个老婆婆更直接:“云儿,婆婆告诉你,男人啊,就喜欢听话又有点小脾气的女人。太听话了没意思,太泼辣了受不了。你要学那奶茶——闻着香,喝着暖,但不能太烫嘴。”
这话逗得满帐大笑。阿史那云羞得把头埋进母亲怀里。
萨仁婆婆正色道:“别笑,这是正经话。云儿,王爷是干大事的人,身边女人多。你要大度,但不能软弱。该争的时候争,该让的时候让。最重要的是——”萨仁婆婆压低声音,“早点怀上孩子。有了孩子,地位就稳了。”
阿史那云的脸更红了,像熟透的苹果。
这时,帐外传来鼓乐声。迎亲的队伍来了。
李晨今天也是一身红袍,骑着黑山煤矿新炼出的精铁马镫装饰的骏马,带着百名红衣亲卫,从刺史府缓缓行来。道路两旁挤满了人,汉人、草原人混在一起,挥舞着彩旗,抛洒着花瓣。
“王爷!王爷!”孩子们追着马队跑。
老人们跪在路边,用草原语祝福:“长生天保佑王爷和公主!”
李晨在马上拱手还礼。看着沿途一张张真诚的笑脸,李晨心中感慨——这场婚姻,确实值了。娶阿史那云,不止是多一个妻子,更是把草原的人心娶进了家门。
队伍停在毡帐前。按照草原规矩,新郎要接受新娘家人的“考验”。
乌云格日勒走出毡帐,身后跟着三个部落勇士——这是月亮部落最出色的三个年轻人,今天要试试王爷的成色。
第一个勇士捧上一张硬弓:“王爷,这是我们部落传了三代的宝弓,要拉开满月,才算有力气保护公主。”
李晨下马,接过弓。这张弓确实硬,寻常人拉个半开都难。但李晨这些年练武不辍,又得系统强化,双臂一较力,“嘎吱”一声,弓如满月。
“好!”周围爆发出喝彩。
第二个勇士端上一碗马奶酒:“王爷,这是最烈的酒,要一口喝完,才算有胆气。”
李晨接过碗,碗里酒液浑浊,气味呛人。李晨面不改色,仰头一饮而尽,碗底朝下,一滴不剩。
“痛快!”草原汉子们竖起大拇指。
第三个勇士牵来一匹未驯的野马:“王爷,这是刚从草原抓来的烈马,要骑上一圈,才算有本事。”
这马确实烈,四蹄乱踢,鼻喷白气。李晨走近,野马人立而起,前蹄照着李晨头顶踏来。周围一片惊呼。
李晨不退反进,侧身闪开马蹄,一个翻身跃上马背。野马暴跳如雷,尥蹶子,扭身子,想把背上的人甩下去。李晨双腿夹紧马腹,双手抓牢马鬃,任凭野马怎么折腾,稳如磐石。
跑了三圈,野马终于服了,打着响鼻,乖乖停下。
“王爷威武!”欢呼声震天动地。
乌云格日勒笑了,眼泪却流下来:“王爷……请接新娘。”
李晨下马,整理衣袍,走向毡帐。
帐帘掀开,阿史那云在伴娘的搀扶下走出来。红盖头遮住了脸,但窈窕的身段在嫁衣下显露无疑。李晨伸出手,阿史那云犹豫了一下,轻轻将手放在李晨掌心。
那只手冰凉,微微颤抖。
李晨握紧,低声道:“别怕。”
阿史那云的手稍稍稳了些。
新人上马,共乘一骑,缓缓走向礼台。这是草原的规矩——新娘要坐在新郎身前,表示从此受夫君庇护。
马背上,阿史那云靠在李晨怀里,能听到李晨有力的心跳,能感受到李晨胸膛的温度。盖头下的脸,红得发烫。
礼台上,郭孝担任司仪。这位老谋士今天也换了新衣,精神矍铄。
“吉时到——行礼拜天地!”
李晨和阿史那云并肩而立,对着长生天和中原天地,三拜。
“二拜高堂!”
乌云格日勒坐在主位,看着女儿女婿下拜,泪如雨下。旁边空着一个位置——那是阿史那云父亲的位置,老族长当年战死,未能看到今日。
“夫妻对拜!”
李晨和阿史那云相对而立,深深一拜。这一拜,是承诺,是责任,是汉蒙融合的开始。
“礼成——送新人入洞房!”
鼓乐齐鸣,欢呼震天。花瓣、彩带、麦粒(草原祝福丰收的习俗)如雨般抛向新人。
夜幕降临时,盛宴开始了。
广场上燃起上百堆篝火,烤全羊的香味飘散数里。
草原汉子们大碗喝酒,大声唱歌,跳起传统的舞蹈。汉人工匠们也不示弱,拿出唢呐、锣鼓,吹打起中原的喜庆曲子,乐声混在一起,竟出奇地和谐。
李晨挨桌敬酒,从草原头人到汉人官员,从部落长老到普通牧民,来者不拒。郭孝几次想替酒,都被李晨拦下:“今天这酒,必须我亲自喝。”
喝到月亮升到中天,李晨已有七分醉意。
沈万三和郭孝一左一右扶着李晨,走向新房毡帐。
“王爷,春宵一刻值千金,快进去吧。”沈万三笑道。
李晨摆摆手,自己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气,掀开毡帐的门帘。
毡帐里,红烛高烧。阿史那云坐在铺着大红被褥的榻上,盖头还没揭,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
李晨走过去,拿起榻边放着的玉如意,轻轻挑开红盖头。
烛光下,阿史那云的脸美得惊心动魄。那双草原女儿特有的大眼睛,此刻含羞带怯,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翅膀般轻颤。红唇微抿,鼻尖沁出细细的汗珠。
“王爷……”阿史那云声音细如蚊蚋。
李晨在阿史那云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还叫王爷?”
阿史那云脸更红了,小声改口:“夫……夫君。”
李晨笑了,从怀中掏出一物——是枚镶着月牙形白玉的金戒指。这是李晨特意让墨问归打造的,白玉取自月亮湖底特有的月白石。
“云儿,”李晨将戒指戴在阿史那云无名指上,“这戒指,代表你是我的妻子,也代表月亮湖是我们的家。从今往后,草原是你的娘家,潜龙是你的婆家。无论在哪里,你都有家。”
阿史那云看着戒指,眼泪终于落下:“夫君……云儿……云儿一定做好妻子,做好草原的女儿,做好汉家的媳妇……”
李晨轻轻擦去阿史那云的泪:“不用这么紧张。我们是夫妻,要过一辈子。慢慢来。”
烛火跳动着,映着两张年轻的脸。
阿史那云忽然想起母亲给的小册子,袖中的手捏紧了册子,鼓起勇气:“夫君……云儿……云儿侍候您更衣……”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李晨看着阿史那云羞涩又勇敢的样子,心中涌起怜惜。这个草原公主,为了部落,为了草原,嫁给了汉人王爷。今夜,是她人生最重要的转折。
“好。”李晨柔声道。
阿史那云站起身,手微微发抖,为李晨解开发冠,脱下外袍。每一个动作都生涩,但无比认真。轮到解腰带时,阿史那云的手抖得厉害,几次都没解开。
李晨握住阿史那云的手:“别急,慢慢来。”
阿史那云抬头,看着李晨温和的眼睛,忽然不那么怕了。她深吸一口气,稳了稳手,终于解开了腰带。
红烛渐渐燃短,帐内的影子交织在一起。
夜风中,隐约传来阿史那云压抑的低吟,像草原夜莺的初啼。
帐外,乌云格日勒站在不远处,听着帐内的动静,终于松了口气。
她双手合十,对着月亮祈祷:“长生天保佑,让云儿幸福,让王爷善待草原,永远和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