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敬离开后的第三天,裘千尺终于彻底崩溃了。
那日清晨,她亲眼看着他一身简装,连回头都未曾,便策马消失在汴京城的晨雾里。
他留下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各自想明白,于谁都好”,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她的心。
起初几日,裘千尺尚存一丝幻想,或许赵大哥会在城外某个地方等她,或许这只是他对她的考验。
她整日守在客栈窗边,眼睛死死盯着城门方向,不吃不喝,形销骨立。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绝望如潮水般淹没了她。
赵志敬是真的走了,毫不犹豫地将她抛在这陌生城池里,任她自生自灭。
“他不信我……他竟不信我……”
裘千尺蜷缩在床角,手指深深掐进掌心,渗出点点血珠,却浑然不觉疼痛。
心痛到极致,便化作了熊熊怒火。
她需要一个出口,一个可以怪罪的对象。
思绪如脱缰野马,猛地定格在那日客栈中,公孙止那张谄媚虚伪的脸。
是了,都怪他!
若非他突然出现,若非他与自己说话被赵大哥看见,赵大哥怎会误会?怎会怀疑她的真心?
那个该死的公孙止,定是故意的!他定是见不得她好,见不得她与赵大哥恩爱!
这个念头一旦生起,便如野草疯长,瞬间填满了她所有思绪。
对,都是公孙止的错!是他害得赵大哥离她而去!
裘千尺猛地从床上跃起,眼中燃着骇人的火焰。
多日未打理的青丝凌乱披散,衬得她脸色惨白如鬼,唯有那双眼睛,赤红如血,满是杀意。
她甚至不曾梳洗,抓起桌上赵志敬所赠的七宝琉璃簪胡乱插在发间,仿佛这是她与他唯一的联系,随后冲出房门,直奔城西而去。
公孙止这几日过得浑浑噩噩。
赵志敬那夜的“造访”彻底摧毁了他作为男人的根本。
那股阴毒内力如跗骨之蛆,盘踞在他腰腹要穴,日夜侵蚀着他的元气。
他面色蜡黄,眼窝深陷,连走路都有些虚浮。
然而,心中对赵志敬的恐惧有多深,怨恨就有多浓。
每每想到裘千尺那娇艳的容颜、铁掌帮的势力,再想到自己如今这残缺之身,恨意便如毒蛇噬心。
“赵志敬……你废我男根,我便要夺你所爱!”
公孙止对着铜镜中憔悴不堪的自己,咬牙切齿地低语。
正自怨自艾间,房门突然被“砰”一声粗暴踢开!
公孙止骇然转身,却见裘千尺站在门口,一身大红衣裙多日未换已有些发皱,青丝凌乱,眼神却锐利如刀,死死盯着他。
他先是一惊,随即心头狂喜——她竟主动找上门来!
莫非是赵志敬抛弃了她,她后悔了?还是……她终于看清了赵志敬的真面目?
公孙止强压下小腹隐隐作痛的阴寒,勉强挤出一个自以为温柔体贴的笑容,声音刻意放得轻柔:“裘姑娘,你……你怎么来了?这几日未见,你清减了许多,我……”
“闭嘴!”
裘千尺厉声打断他,声音因多日未好好进食而沙哑,却更添几分凄厉,“公孙止,你这卑鄙小人!都是你!都是你害的!”
公孙止一愣,见她眼中满是恨意,不似作伪,心中咯噔一下,却仍试图周旋:“裘姑娘何出此言?在下对姑娘一片真心,天地可鉴。是不是那赵志敬他……他对你不好?我早看出他不是良人,那般冷心冷性之人,怎配得上姑娘这般明珠?”
他一边说着,一边悄悄观察裘千尺神色,见她身躯微颤,以为说中了她的心事,胆子便大了几分,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诱哄:“千尺,你听我说,赵志敬那种人,根本不值得你如此。他不过是贪图你的美貌和铁掌帮的势力罢了,如今玩腻了,便将你弃如敝履。但我不同……”
公孙止此刻满心都是报复赵志敬的快意,幻想着将裘千尺揽入怀中,让赵志敬即便武功盖世,也永远失去这个对他死心塌地的女子。
他继续柔声道:“我公孙止虽家世不及铁掌帮显赫,但家传武学也算独步一方。我对你是真心的,那日一见便倾心不已。你若跟了我,我必视你如珍宝,绝不负你。我们可以回绝情谷,那里山清水秀,与世无争……”
他说得动情,甚至试图伸手去拉裘千尺的手腕。
“你找死!”
裘千尺彻底爆发了。
公孙止的话像一桶油浇在她心头的怒火上。
他说赵大哥贪图她的美貌和势力?他说赵大哥玩腻了她?还说他自己是真心?
“你也配提‘真心’二字?”
裘千尺尖声厉喝,眼中血丝密布,“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趁人之危、满口谎言的伪君子!若非你当日故意与我搭话,赵大哥怎会误会?怎会离我而去?!”
她猛地退后一步,避开公孙止伸来的手,浑身内力激荡,衣衫无风自动:“赵大哥要我冷静思考,说我有未想清楚之处。我现在想清楚了——我最该想的,就是当初为何没一掌劈死你这祸害!”
公孙止脸色一变,他没想到裘千尺对赵志敬执念如此之深,心中又妒又恨,却仍不肯放弃,试图做最后挣扎:“千尺,你醒醒吧!赵志敬心里根本没有你!他若真在意你,怎会丢下你一人离去?他不过是利用你……”
“住口!不许你污蔑赵大哥!”
裘千尺厉声打断,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却是滚烫的、愤怒的泪,“赵大哥只是……只是有要事在身!他待我如何,我比你清楚万倍!你这小人,自己心思龌龊,便以为天下人都与你一般!今日,我就要为赵大哥除去你这只苍蝇!”
话音未落,裘千尺身形暴起,一掌已当头拍下!
公孙止大惊失色,他虽料到裘千尺脾气火爆,却没想到她竟会直接动手,且杀意如此之重。
仓促间,他急运家传闭穴功,身形诡异一扭,险险避开这当头一掌。
裘千尺这一掌虽未击中,掌风却已扫过公孙止肩头。
只听“嗤啦”一声,公孙止肩头衣物竟被凌厉掌风撕裂,皮肤上留下一道红痕,火辣辣作痛。
“好狠的掌力!”
公孙止心头骇然。铁掌帮的铁掌功果然名不虚传,裘千尺年纪轻轻,掌力竟已如此刚猛。
他不敢怠慢,急提内力欲要还手,却猛然感到腰腹间那股阴寒内力一阵翻涌,气机顿时一滞,内力竟提不到五成!
“该死!”
公孙止心中大骂赵志敬阴毒,面上却强装镇定,脚下踏着家传步法,试图拉开距离。
裘千尺哪容他喘息?
她此刻满腔怒火,只想将眼前之人碎尸万段,以泄心头之恨。
见一掌落空,她身形如影随形,第二掌、第三掌接连拍出。
铁掌功招式看似朴实,实则大巧不工,每一掌都势大力沉,掌风呼啸,将房间内桌椅板凳尽数掀飞。
裘千尺虽情绪失控,但铁掌功夫底扎实,此刻含怒出手,更是将这套掌法的刚猛凌厉发挥得淋漓尽致。
公孙止狼狈躲闪,心中叫苦不迭。
他公孙家武学以精妙诡异着称,闭穴功可封闭自身穴道、抵御点穴手法,阴阳倒乱刀法更是变化莫测。
若是平时,他自信即便不敌裘千尺,也能周旋许久,甚至寻机反击。
可如今,赵志敬那阴毒指力废了他肾脉,那股盘踞不散的阴寒内力时刻侵蚀着他的元气,让他内力运转不畅,下盘虚浮,连平时七成功力都发挥不出。
更糟糕的是,那股阴寒之力似乎对剧烈运动极为敏感,他每运一次内力,腰腹间便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裘姑娘,且慢动手!有话好说!”
公孙止一边躲闪,一边试图缓和,“赵志敬之事,我可以帮你解释!我愿随你去寻他,向他说明当日情况……”
“晚了!”
裘千尺根本不听,又是一掌拍向他胸口,“赵大哥已走,说什么都晚了!我现在只想杀了你!”
公孙止见劝说无效,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只能拼命了!
他强忍腰腹剧痛,右手在腰间一摸,一柄软剑已握在手中——正是公孙家传的阴阳倒乱刀法所用兵刃。
此剑柔中带刚,可作刀使,招式诡谲,常出人意料。
“裘千尺,你既无情,便休怪我无义!”
公孙止厉喝一声,软剑一抖,化作数道寒光,刺向裘千尺周身大穴。
这一招“阴阳交错”本是阴阳倒乱刀法中的精妙招式,虚实相生,剑光如网,让人防不胜防。
然而公孙止内力不济,剑势虽妙,速度力道却大打折扣。
裘千尺冷哼一声,不闪不避,竟是一掌直直拍向剑网中心!
“铛!”
肉掌与剑锋相交,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裘千尺的铁掌功已练到一定火候,双掌坚硬如铁,普通刀剑难伤。
她一掌震偏软剑,另一掌已趁隙拍向公孙止面门。
公孙止大惊,急使闭穴功,全身穴道一阵诡异蠕动,同时脚下急退。
裘千尺这一掌堪堪擦过他脸颊,掌风刮得他面皮生疼,留下数道血痕。
“闭穴功?”
裘千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更怒,“难怪你这般无耻,原来练的就是这等邪门功夫!”
她攻势更急,双掌翻飞,掌影重重,将公孙止完全笼罩其中。
铁掌功一旦施展开来,便如狂风暴雨,一掌强过一掌,让人喘不过气。
公孙止左支右绌,软剑舞得密不透风,勉强护住周身要害。
他数次想以阴阳倒乱刀法中的奇招反击,却都因内力不济、腰腹剧痛而半途而废。
更让他心惊的是,裘千尺的掌力似乎带有一种灼热劲力,透过剑身传来,震得他手臂发麻。
三十招过后,公孙止已汗如雨下,气喘如牛。
腰腹间那股阴寒内力因他剧烈运功而疯狂反噬,此刻已不是刺痛,而是如刀割般的剧痛。
他脚步虚浮,招式散乱,全靠闭穴功的诡异身法勉强支撑。
“噗!”
终于,一个疏忽,裘千尺一掌印在公孙止右肩。
公孙止惨叫一声,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软剑脱手飞出,“哐当”落地。
他右肩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显然肩骨已碎。
不待他爬起,裘千尺已如鬼魅般欺近,一脚踏在他胸口。
“呃……”
公孙止呕出一口鲜血,脸色惨白如纸。
他挣扎着想运闭穴功封闭痛穴,却发现那股阴寒内力此刻已彻底失控,在他经脉中乱窜,所过之处如冰针刺骨,让他连运功的力气都没有。
裘千尺居高临下看着他,眼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滔天恨意:“公孙止,你害我失去赵大哥,今日我便要你偿命!”
她抬起右掌,掌心隐隐泛红,已是将铁掌功催至极致,便要一掌拍碎公孙止天灵盖。
公孙止惊恐万状,求生本能让他嘶声喊道:“不……不要杀我!裘姑娘,我……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关于赵志敬的秘密!”
裘千尺手掌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什么秘密?”
公孙止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急声道:“前几夜……赵志敬来找过我!他……他废了我的肾脉!让我再不能……再不能亲近女子!他说,若我再敢靠近你,便杀了我!他这般狠毒,根本配不上你啊!”
他本指望这话能让裘千尺对赵志敬生出反感,却不知完全起了反效果。
裘千尺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赵大哥……赵大哥他果然在意我!他果然还是怕你接近我!”
她的表情变得复杂,有狂喜,有感动,更有无尽悔恨:“他为我……竟为我做到这一步……可我……可我竟还怀疑他……”
泪水再次涌出,却是与之前不同的、滚烫的泪。
公孙止见状,心知不妙,急忙改口:“不,不是的!他那是占有欲作祟,他把你当他的私有物,不许任何人染指!那不是爱,那是……”
“闭嘴!”
裘千尺厉声打断,眼中杀意更盛,“赵大哥如何待我,轮不到你这小人评判!他既已警告过你,你竟还敢存有妄想,今日更是罪加一等!”
她再不犹豫,踏在公孙止胸口的脚猛然发力!
“咔嚓!”
肋骨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公孙止惨嚎一声,口中鲜血狂喷,其中竟夹杂着内脏碎片。
裘千尺还不解恨,又连踢数脚,每一脚都踢在公孙止要害之处。
公孙止起初还挣扎惨叫,渐渐便没了声息,只有身体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最后一脚踢在公孙止太阳穴上,公孙止头一歪,彻底不动了。
裘千尺喘着粗气,看着地上血肉模糊、不成人形的公孙止,眼中疯狂之色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茫然。
她杀了他。
这个害她失去赵大哥的罪魁祸首,终于死了。
可是……赵大哥就会回来了吗?
不会。
裘千尺突然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
杀了公孙止,不过是泄愤罢了。
赵大哥已经走了,北上草原,去寻找别的女子了。
心口的剧痛再次袭来,比之前更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和裙摆,又看了看地上公孙止的尸体,突然感到一阵恶心和空虚。
不,她不能留在这里。
她要去找赵大哥。
无论他在哪里,无论他去找谁,她都要找到他。
她要亲口告诉他,她想清楚了,她心里只有他,从来没有别人。
她要向他认错,求他原谅,求他不要再丢下她。
这个念头一旦生起,便如野火燎原,瞬间占据了她全部心神。
裘千尺不再看公孙止一眼,转身冲出房间,冲出客栈,冲向马厩。
她随意抢了一匹马——甚至没看清是谁的马,扔下一锭银子,便翻身上马,朝着北方,朝着赵志敬离去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却不管不顾,只是拼命抽打马匹,仿佛这样就能追上那个早已远去的身影。
“赵大哥……等我……一定要等我……”
嘶哑的呼喊消散在风中,无人回应。
而客栈房间内,公孙止躺在血泊中,手指突然微弱地动了一下。
他还没死。
闭穴功在最后关头护住了他心脉要害,让他陷入假死状态。
然而,他伤势实在太重,肋骨断裂刺穿内脏,颅骨开裂,即便能侥幸活下来,也注定是个废人。
也许,这比死更残忍。
但此刻的裘千尺已不在乎了。
她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向北,去找赵志敬。
至于公孙止是死是活,已与她无关。
她的世界,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赵志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