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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 客至(下)
    先出现在门口的,是几位身着便装、但眼神锐利、身形矫健的工作人员。他们迅速而无声地散开,确认环境。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步入玻璃厅。

    是委员长,赵老。

    赵老年逾七旬,白发如雪,但梳理得整整齐齐。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外面罩着一件同色的呢子大衣,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手杖。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而睿智的笑容,眼神清明,步伐虽缓,却极稳。

    在他出现的刹那,以林枫为首,玻璃厅内所有人——无论是坐着的还是站着的——都站了起来。动作整齐划一,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敬意。没有人指挥,但这就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对功勋与威望的本能反应。

    厅内鸦雀无声,只有悠扬的背景音乐还在不知疲倦地流淌。

    林枫快步上前,在赵老面前站定,双手伸出,紧紧握住赵老那只布满岁月痕迹却依然有力的手:“赵老!您怎么亲自来了,路上辛苦了!”他的声音里有清晰的感动。赵老年事已高,近年来已很少出席私人场合,能亲自来参加孙辈的婚礼,这份情谊和重视,非同小可。

    赵老笑着,用另一只手拍了拍林枫的手背,声音洪亮,中气依旧很足:“念青丫头的喜酒,我怎么能不来喝?”他的目光越过林枫,扫向厅内,看见了许多熟悉的面孔,笑容更深了些,“都坐,都坐,站着干什么?今天我是来喝喜酒的,可不是来开会的。”

    这话带着长辈的随和与幽默,厅内响起一阵轻松的笑声和应和声,气氛瞬间松弛了不少。但众人依旧站着,直到赵老在工作人员的搀扶下,向里走了几步。

    赵老的目光很快落在了陆敬文和周佩华身上。两位亲家此刻站在沙发旁,激动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是本能地挺直了身体,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荣耀和紧张。

    赵老停下脚步,朝他们招招手,语气温和得像邻家老爷子:“这就是亲家吧?过来,让我看看。”

    陆敬文和周佩华只觉得血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周佩华下意识地抓住了丈夫的胳膊,陆敬文深吸一口气,扶着妻子,两人有些脚步发飘地走上前去。走到近前,陆敬文的声音都有点抖:“赵……赵委员长,您、您好。”

    “今天没有委员长,”赵老笑着打断他,目光慈和地打量着这对显然紧张过度的知识分子夫妇,“就是来喝喜酒的老头子。”他看了看周佩华,点头赞道,“念青的妈妈是美人,亲家母也是好气质,书香门第,一看就是。”又看向陆敬文,“陆教授,培养了一个好儿子啊。”

    这两句平常的夸赞,从赵老口中说出,落在陆敬文和周佩华耳中,简直如同天籁。周佩华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拼命忍着,只能用力点头,说不出完整的话。陆敬文也是激动得眼眶发热,连声道:“您过奖了,过奖了。是……是念青好,林先生和沈会长教得好。”

    这时,林念青已经像一只轻盈的蝴蝶,从人群中快步走到赵老身边,极其自然地挽住了老人家的胳膊,声音又甜又脆,带着撒娇的意味:“赵爷爷!您真的来啦!我还以为您忙,来不了呢!”

    “哎哟,我的小念青!”赵老一看到林念青,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那份疼爱是发自内心、毫不掩饰的。他任由林念青挽着,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她,“真俊!比你奶奶当年出嫁时还俊!”他又看向跟在林念青身后、努力保持镇定但眼神同样激动的陆远,“这就是小陆吧?嗯,精神!站在一起,般配!真好!”

    “赵爷爷好!”陆远恭敬地鞠躬问好,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紧。

    “好,好孩子。”赵老点点头,目光在陆远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里有长辈的慈祥,也有一种深沉的、属于阅人无数者的审视。但这审视并不让人感到压力,反而像是一种郑重的托付确认。片刻后,他满意地笑了笑,从随行人员手里接过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样式古朴的长条锦盒,递给林念青,“赵爷爷给你和小陆的结婚礼物,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一对老毛笔,湖笔厂的老师傅做的。愿你们往后,人生如笔,心正字端,携手写出好文章。”

    这份礼物,看似寻常,但寓意深远,极其贴合赵老的身份和林陆两家知识分子的背景。林念青双手接过,只觉得盒子沉甸甸的,不仅是重量,更是那份期许的分量。“谢谢赵爷爷!我们一定好好珍藏,好好努力。”

    赵老的到来和这番亲切互动,将婚礼前的气氛推上了一个明确的高潮。众人簇拥着赵老到主位坐下,韩志山、刘逢春、陈国栋等人自然围坐左右。厅内重新充满了交谈声,但比之前更多了一份庄重与喜庆交融的独特氛围。陆敬文和周佩华回到自己的座位,手还微微发抖,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尚未平复的激动波澜。赵老的出现和态度,像一颗定心丸,也像一道荣光,彻底照亮了他们心中最后那点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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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仪式原定十一点开始,但此刻似乎无人催促。大家心里都隐约明白,或许还在等待什么。

    十一点过五分。

    玻璃厅入口处的光线似乎明亮了一瞬,安保人员的姿态更加肃穆。厅内,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所有的交谈声如同退潮般迅速低了下去,直至近乎完全安静。这一次的安静,与赵老来时不同,更加深沉,带着一种近乎屏息的期待。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无声地投向那扇门。

    率先步入的,是李总。

    他穿着深色西装,系着领带,面带温和的笑容,步履从容。他的出现已经足以让全场肃然,但众人的目光只是在他身上稍作停留,便立刻聚焦于他的身侧——

    与李总并肩走进来的,正是那位老人。

    老人同样穿着深色的中山装,身形并不特别高大,但当他步入大厅时,整个空间的气压仿佛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的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目光平稳地扫过全场,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蕴含着一种洞悉全局的沉稳力量。

    时间,在这一刻有了短暂的凝滞感。

    林枫显然也并未百分百预料到他会亲自前来,眼中瞬间闪过清晰的惊讶,随即化为更深沉的感动与郑重。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从座位上起身,步伐坚定地迎上前去。

    几乎是在林枫起身的同时,全场所有人——无论身份地位——都如同被同一根线牵引着,整齐划一地站了起来。动作迅速,安静,却充满力量。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放轻了。玻璃厅内,只剩下背景音乐依旧悠然,但此刻那乐声仿佛也成了遥远模糊的背景音。

    二老在厅中央站定。

    林枫已经走到近前,伸出双手,紧紧握住席老率先伸出的手。他感觉到那只手温暖而有力。

    “领导,非常感谢!”林枫的声音不高,但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您和李老工作那么繁忙……”

    他握着他的手,微微用力摇了摇,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平和却极具穿透力,回荡在寂静的厅内:“林枫同志,恭喜啊。再忙,家里有喜事,也该来道个喜。”他的语气如同长辈对晚辈,自然,亲切,却又蕴含着毋庸置疑的分量。

    “谢谢席老!”林枫再次郑重道谢,又转身与李紧紧握手,“李老,感谢!”

    李总笑容和煦,用力回握:“林枫,念青呢?快让我们看看新娘子。”

    此刻,林念青在母亲沈青云的轻轻推动下,拉着陆远的手,走到了两位领导人面前。她的心跳得飞快,脸颊因为激动和羞涩染上动人的红晕,但仪态依旧保持着良好的训练和天生的从容。她微微躬身,声音清脆而恭敬:“爷爷好,李伯伯好。”

    陆远紧随其后,深深鞠躬,声音因极致的激动而有些发紧,但努力保持着清晰:“席老好!李总好!”

    “好,好孩子。”他的目光落在林念青脸上,那目光中有长辈看到晚辈成长的欣慰,有纯粹的慈祥,也有一种深沉的、属于最高视野的期许。他端详了她片刻,缓缓说道:“长大了,要成家了。以后要互敬互爱,共同进步。”话语平常,如同万千长辈对新人最朴素的祝福,但从他口中说出,却仿佛被赋予了特殊的重量和意义,字字千钧。

    李总则笑着看向陆远,语气随和而带着鼓励:“小陆同志,念青可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宝贝。以后,家庭和事业都要兼顾好,尤其是你的专业领域,国家需要你们这样的年轻人才,大有可为,也责任重大。”

    “是!谢谢!谢谢!我一定牢记!”陆远挺直胸膛,感觉一股热血涌遍全身,所有的紧张在这一刻似乎都化为了无穷的动力和责任感。

    二老并未做过久停留。他们与林枫、沈青云简单寒暄,又走到赵老、韩志山、刘逢春、陈国栋等老同志面前,一一握手问候,气氛融洽而庄重。随后,他们接受了新人的敬茶——以清茶代酒,寓意简洁而深远。两位领导端起茶杯,象征性地沾了沾唇,对新人说了祝福的话。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十来分钟。但在场每一个人,都感觉仿佛经历了很长的时间。当二位在众人的注目礼中,缓步离开玻璃厅,乘车离去后,厅内依旧保持着一段时间的安静。

    那是一种震撼过后的余韵,一种荣光加身的恍惚,更是一种深切感受到自身与宏大叙事产生联结的悸动。

    随后,不知是谁先轻轻吐了口气,低低的交谈声才如解冻的春水般,重新慢慢响起。但气氛已然不同。那是一种被最高层面的认可与祝福净化、提升后的氛围,庄重、喜庆、温暖,且充满了力量。

    陆敬文和周佩华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周佩华的手紧紧攥着丈夫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布料里。陆敬文则觉得喉咙发干,眼睛酸涩。他们看着儿子陆远,看着儿媳念青,看着周围那些恢复了谈笑但眼神中依旧残留着激动的人们,一种极其复杂的情感冲击着他们——那是渺小的个体突然被历史洪流的光辉照耀到的震撼,是为人父母看到孩子获得如此至高祝福的狂喜与欣慰,也是一种深深的、自知肩负了更多期待的责任感。

    “老陆……”周佩华哑声唤道,眼泪终于无声滑落。

    陆敬文握住她的手,用力点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仪式,就在这种被推向顶峰后又缓缓沉淀下来的特殊氛围中,正式开始。

    司仪是杨建业主动请缨担任的。他没有用华丽的辞藻,只是用朴实的语言,回顾了林念青的成长,介绍了陆远的优秀,讲述了两家人从相识到相知的缘分。

    “……今天,我们在这里,在各位至亲长辈、领导朋友的见证下,共同为这两个优秀的孩子,举行结婚仪式。这不仅仅是一个新家庭的开始,也是一份责任的启程,一份承诺的交付。”杨建业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满是真诚,“现在,请新人交换戒指。”

    背景音乐换成了柔和而庄重的旋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平台中央。

    陆远从西装内袋里拿出那个丝绒盒子。他的手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但打开盒子的动作却很稳。两枚铂金戒指静静躺在深蓝色的丝绒上,在阳光下闪着内敛的光泽。

    他取出女戒,看向林念青。林念青也正看着他,眼睛亮如星辰,里面有水光,但更多的是坚定和幸福的笑意。她伸出左手。

    陆远轻轻托起她的手。她的手指纤细白皙,微微凉。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也在发烫。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枚带着细微平行纹路的戒指,缓缓地、郑重地推入她的无名指根部。戒指尺寸完美,牢牢契合。

    然后,林念青取出那枚男戒,拉起陆远的左手,同样稳稳地为他戴上。

    戴好的瞬间,两人手指交握,戒指冰凉的触感迅速被彼此的体温覆盖。他们看着对方,看着对方眼中清晰的自己的倒影,看着那枚象征承诺的金属环在指间闪光,不约而同地笑了。那笑容里,有完成仪式的如释重负,有对未来的无限憧憬,更有对彼此深切的笃定。

    掌声响起。不激烈,但持久,饱含着所有人的祝福。

    林枫和沈青云坐在主位,看着台上紧紧相拥的女儿女婿,沈青云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是喜悦的泪水。林枫伸出手,握住了妻子的手,握得很紧。他的目光深邃,看着女儿幸福的笑脸,又缓缓扫过满堂宾客,最后与台上陆远投来的、带着感激和承诺的目光相遇。他微微点了点头。

    赵老、韩志山、刘逢春等老同志都笑着鼓掌,眼神欣慰。陈书记也轻轻拍着手,严肃的脸上带着清晰的祝福之意。

    陆敬文和周佩华更是激动得不能自已,周佩华不停地用手帕擦眼泪,陆敬文则红着眼眶,用力鼓掌,仿佛要把所有的祝福和期待都融进这掌声里。

    简单的仪式结束,新人向双方父母鞠躬敬茶。林枫和沈青云、陆敬文和周佩华接过茶杯时,手都有些抖。茶很烫,但心更热。

    午宴设在隔壁的宴会厅。菜肴精致可口,但显然没人把注意力完全放在吃上。席间,林枫和沈青云带着新人,一桌一桌地向来宾敬酒致谢。到赵老这一桌时,赵老拉着林念青和陆远又说了好些话,叮嘱他们要孝顺父母,努力工作,经营好小家庭。到韩志山、刘逢春那桌,两位老同志更是开怀,非要和林枫多喝两杯。到陈国栋书记面前时,陈书记以茶代酒,与新人碰杯,简短地说:“祝你们幸福,前程似锦。”

    每一桌,每一句话,每一次碰杯,都包含着不同的分量和情谊。陆远跟在一旁,努力记住每一张脸,每一个名字,每一份祝福。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责任压在肩头,但也有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心底升起。

    宴会持续到下午两点多才渐渐散席。一些年事已高的长辈如赵老、韩志山、刘逢春等先行告辞,林枫沈青云和新人一直送到门口。赵老临上车前,又特意回头对陆敬文周佩华说:“以后常来家里坐坐。”

    陆敬文和周佩华受宠若惊,连连答应。

    送走大部分宾客,园林里重新安静下来。冬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洒在湖面的薄冰上,泛着金碎的光。一些关系极近的亲友还没走,三三两两在园林里散步聊天。

    林念青换下了婚纱,穿上了一件红色的中式改良连衣裙,更显娇俏。陆远也换了身舒服的休闲西装。两人手牵手,在湖边慢慢走着。

    “累吗?”陆远问。

    “有点,但高兴。”林念青靠在他肩上,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像做梦一样。”

    “我也是。”陆远握紧她的手,指尖摩挲着她无名指上的戒指,“感觉……很不一样了。”

    “嗯。”林念青明白他的意思。经过今天,他们身上仿佛被盖下了一个无形的印章,不仅仅意味着婚姻关系的缔结,也意味着他们正式被纳入了某个更广阔的、承载着更多期待和目光的体系之中。这感觉,沉重,但也光荣。

    “我会努力的。”陆远忽然说,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为了你,也为了……不辜负今天来的每一位长辈的期望。”

    林念青抬头看他,看到他眼中闪烁的、属于男人的决心和光芒。她笑了,点点头:“我们一起。”

    他们走到一处亭子里坐下,看着远处父母和几位还留下的长辈交谈的身影。林枫和沈青云站在一起,与陈书记说着什么,姿态放松。陆敬文和周佩华则和杨建业、张彪等人在一起,似乎已经比上午自如了许多,脸上带着笑。

    “爸妈他们好像挺谈得来。”林念青说。

    “嗯。”陆远看着自己父母的方向,心里暖暖的。他知道今天对他们冲击巨大,但看到他们能渐渐适应,甚至开始享受这份荣耀,他由衷地高兴。

    夕阳西斜时,最后的客人也告辞了。园林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工作人员在悄无声息地收拾。

    两家人聚在玻璃厅里,喝最后一杯茶。

    “今天,圆满。”林枫放下茶杯,总结似的说了一句,脸上带着淡淡的、满足的倦意。

    “太圆满了。”周佩华感慨道,眼圈又有点红,“我和老陆……真是,一辈子都忘不了今天。”

    “都是孩子们自己的福气。”沈青云笑着拍拍她的手。

    陆远和林念青相视一笑,手指在桌下紧紧扣着。

    “爸,妈,陆叔叔,周阿姨,”陆远端起茶杯,以茶代酒,“谢谢你们。今天辛苦你们了。我和念青,一定好好过日子,不让你们操心。”

    “对,”林念青也端起杯子,“我们会好好的。”

    四位父母都笑了,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两家人分别乘车离开。林枫和沈青云的车在前,陆敬文周佩华和陆远林念青的车在后。车子驶出园林,汇入璀璨的车流。

    后车里,林念青靠在陆远肩上,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轻声说:“回家了。”

    “嗯,回家。”陆远搂紧她。

    前车里,沈青云看着窗外掠过的万家灯火,轻声对林枫说:“念青今天真漂亮。”

    “嗯。”林枫应了一声,目光也落在窗外。城市的霓虹在他深邃的眼中映出明明灭灭的光点。一天的喧闹过去,此刻的宁静格外珍贵。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彻底的放松和满足。那些刀光剑影,那些风云变幻,似乎都在女儿幸福的笑容和这场充满祝福的婚礼面前,暂时退却了。

    他所守护的,正是这无数平凡温暖的“此刻”,能够安然延续。而他自己的血脉与事业,也在这新的结合中,悄然延续,向着更广阔的未来铺展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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