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君观比想象中小。
不是那种香火鼎盛、殿宇重重的大道观,就是个靠山而建、拢共三进的小庙。山门歪着,门板上的红漆剥落得七七八八,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子。门楣上挂的匾额也是歪的,“老君观”三个金字褪得快看不清,只剩笔画里残留的几点金箔在晨光里反着细碎的光。
炊烟是从第二进院子升起来的。
林黯站在山门外,没有立刻进去。他把王铁头放下来靠着墙,让苏挽雪和狗娃先歇着,自己握着破军剑,慢慢走近那扇半掩的旧门。
棋盘在怀里持续震动,代表老君观的白色光点已经和他们的绿点几乎重合。戍土旧部的人,就在里面。
但他没有贸然推门。
他在门外站了约莫一炷香时间。
门里也没有动静。炊烟照旧细细地升,偶尔能听见木柴在灶膛里烧裂的噼啪声,还有锅铲碰到铁锅的、极其家常的铛铛声。
然后,一个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
“要进来就进来,杵门口挡光。观里没狗。”
声音很老,很沙,但中气还挺足。不是本地口音,带点北边山里的腔调,每个字尾音都往下坠。
林黯推开门。
第一进院子很小,青石板铺地,缝隙里长满杂草。院中央有棵老槐树,树干要两人合抱,树冠遮了大半院子,把晨光筛成一片碎金。树下放着一口破缸,缸沿缺了好几个口,里头养着几株睡莲,还没开花,浮叶绿油油地铺在水面。
绕过槐树,第二进院子里飘出更多的炊烟和更清晰的饭菜香。
灶房门口站着个老头。
很老。比蛇退谷外那个驼背还老。腰弯得几乎成直角,头得使劲仰才能看清人。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褂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精瘦却依然结实的小臂。手里握着把长柄锅铲,铲头还沾着菜叶。
他眯着眼,隔着院子打量林黯。
目光从林黯苍白的脸,滑到他腰间那盏陶土灯,再滑到他手里提着的破军剑,最后落在他胸口——那枚嵌在皮肉下的玄龟地脉珠,正透过衣料隐约泛着土黄色的温润光泽。
老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锅铲往灶台边一搁,直起腰——其实也直不了多少,但勉强把脸仰平了。
“地脉珠,破军剑,戍土灯。”他一连说了三样东西,声音像含了块老姜,辣且涩,“三样凑齐了才摸到我这观门口。不容易。”
他顿了顿,又看向院子里靠墙喘息的苏挽雪,和那个缩在她身边、满脸惊惶的小孩。
“还带了一家子。”
林黯没解释王铁头不是他“一家子”。他把破军剑插在地上,单手行了个礼——不是江湖抱拳,是守脉人的古礼,掌心向下,指尖触地。
这是他在京城时,白无垢昏迷前模糊提过的。白无垢说,如果你真能活着走到戍土旧部跟前,记得行这个礼。他们会认。
老头看见这个手势,浑浊的老眼似乎亮了一瞬。
但他没接话。只是转过身,走回灶房,把锅里快糊的菜铲进一个豁了口的瓷盘里。菜是清炒的山野菜,油放得不多,但炒得翠绿,看着挺有食欲。
他把菜盘往灶台边的小桌上一顿,说:
“先吃饭。”
林黯愣了一下。
老头回头瞪他一眼:“吃完了再说事。饿着肚子能谈出个屁。”
他走到院子里,弯腰——弯得更低了——把王铁头从地上打量了一番,伸手拨开他后脑的布条,看了看那伤口。然后直起腰,朝灶房喊了一声:“二妮!来搭把手!”
灶房后头应了一声,跑出来个扎着双髻的小姑娘,看着十一二岁,脸蛋圆鼓鼓的,手里还攥着没摘完的豆角。她跑到老头身边,看了看地上昏迷的王铁头,又看了看苏挽雪和她断了的左臂,也不问,蹲下就把王铁头往背上扛。
小姑娘看着矮,力气不小,王铁头百来斤的汉子,她背起来只晃了一下,就稳了。
“东厢房,床上。”老头说。
二妮应声,背着人往东边厢房走。
老头又看狗娃:“那是你爹?”
狗娃点头,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伤得不轻,还没死。”老头说,“能活。我观里还有点草药,比他头上那破布条子强。”
他转头,终于正眼看向林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柴火不够干:
“饭在灶房,自己盛。吃了饭,把你怀里那枚‘泉眼令’拿出来给我看看。”
林黯瞳孔微缩。
泉眼令。那枚在龙渊镇黑市拍卖会上拼死抢来的、一路引着他们历经冰炎绝域、死人脊、寒鸦之死的青铜符节。
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此物的准确名称。老头却一眼看穿。
“愣着干啥?”老头皱眉,“饿傻了?”
林黯沉默了一下,没有立刻掏令牌,而是说:“外面有人在追我们。锦衣卫,还有幽泉。”
老头嗯了一声,像听见有人说“今天风大”。
“追到这了?”
“暂时甩开了,但他们会搜山。”
“那你们得在搜到之前吃饱。”老头说,“饿着肚子跑不动。”
他说完,不再理林黯,弯着腰,慢慢走向东厢房,去看王铁头的伤。
林黯站在原地,看着老头那几乎对折的背影消失在厢房门里。
苏挽雪走到他身边,轻声道:“这老头……”
“可信。”林黯说。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觉得可信。不是因为那盏灯认他,不是因为棋盘指的路。是老头看他那一眼——不是打量肥羊的眼神,不是审视威胁的眼神。是一种很老的、见过太多生死离合的眼神。
像看自家晚辈子侄出远门回来,浑身破破烂烂。
然后说:先吃饭。
他们吃了饭。
灶房小桌上摆着炒野菜、蒸南瓜、一盆稠得能立筷子的小米粥,还有一碟腌得咸中带甜的萝卜干。二妮盛饭,给狗娃那碗压得尤其实,冒尖。狗娃饿狠了,狼吞虎咽,噎得直翻白眼,二妮给他舀了碗粥,说:“慢点,还有呢。”
林黯吃了三碗粥,两筷子菜,半碟萝卜干。苏挽雪吃得少些,左臂被老头用木板重新固定、敷上厚厚一层草药后,她脸色明显好些,也能慢慢咽下东西。
吃完,老头从东厢房出来,手上还沾着草药汁,绿乎乎的。
他走到灶房门口,看着空了的粥盆和菜盘,满意地点点头。
“能吃是好事。”他说,“能吃的伤好得快。”
然后他看着林黯,这次没再说别的,只伸出一只手,手掌向上,手指微屈。
林黯没再犹豫。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青铜符节,放在老头布满厚茧的掌心。
老头接过,低头看了很久。
阳光从灶房门口斜照进来,落在他苍老的、布满皱纹的侧脸上,也落在那枚通体青黑、布满古拙纹路的符节上。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符节表面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那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抚摸一件丢失了很久很久、以为再也找不回来的旧物。
良久。
他抬起头,看着林黯。
那双浑浊的、属于垂暮老人的眼睛,此刻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被一点一点地点亮。
“这东西,”他声音沙哑,“你从哪儿弄来的?”
林黯说:“龙渊镇黑市拍卖会。幽泉的人也在抢。”
老头沉默了一下。
“龙渊镇……”他喃喃重复,像在咀嚼这三个字里的滋味,“那地方,多久没去过了。”
他收回手,把符节小心地放在灶台边一块干净的抹布上,像放什么易碎的瓷器。
然后他转向林黯,眼神里那点亮光还没熄。
“知道这是什么吗?”他问。
“泉眼令。”林黯说,“打开不周山门的钥匙之一。”
老头摇头。
“不全对。”他说,“这东西,确实是钥匙。但不是开不周山的。”
他顿了顿。
“是封不周山的。”
灶房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林黯盯着老头,等着下文。
老头却没有立刻解释。他看了一眼门外——院子里的老槐树筛下斑驳的日影,二妮带着狗娃在树下用树枝逗弄破缸里那几株睡莲,苏挽雪靠坐在廊下,闭目调息。
然后他回过头,目光落在林黯脸上。
“你身上圣印气息,我进门时就觉着了。”他说,“七成虚影,离火、庚金、玄龟、戍土都有烙印,玄蛇目也在。还差青木,差最后那枚——”
他顿了一下。
“你见过戍土本人?”
林黯摇头:“只见过他留下的遗迹和残影。”
老头点点头,像早就知道答案。
“戍土是我师兄。”他说。
灶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灶膛里余烬轻微的噼啪声。
林黯看着这个弯腰几乎成直角、在破道观里炒野菜的老头。
“三百年前,”老头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他接下巡脉使之责,镇守天下地脉。我接不下那个担子,就来了这老君观,替他看顾西北这条支脉。”
他低头,看着灶台上那枚青黑符节。
“走的时候,他把这枚‘封门令’留给我。说万一哪天他回不来,万一哪天不周山那条线的封印松了,万一有后人拿着戍土灯、破军剑、地脉珠寻到这里……”
他顿了顿,嘴角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扯出一个弧度,像笑,又不像。
“就让我把钥匙交给来人。”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轻触符节表面。
“等了快三百年。”他轻声说,“还以为等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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