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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5章 残骸唤名
    它爬行的姿势不对。

    不是四肢着地那种爬。是整条脊椎都在异常地扭曲,一节一节地往斜上方耸动,像蛇,又像蜈蚣。每动一下,关节处就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肩胛骨的位置几乎翻转到胸前,两条腿拖在身后,皮肉磨在地上,拉出两道湿漉漉的暗痕。

    但它爬得很快。

    林黯瞳孔骤缩,破军剑横在身前,低吼:“退后!”

    苏挽雪拽着狗娃连退数步,断刀护在身前,脸色白得像纸。狗娃死死咬着嘴唇,没哭,但浑身都在抖。

    那东西从洞口完全爬了出来,撑着那副扭曲的身躯,慢慢、慢慢地,把头抬了起来。

    眼眶里两团绿火锁着林黯。

    又张了张嘴:

    “……林……黯……”

    这回声音更清晰了些。不像之前那么破碎,而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学着怎么用这具喉咙、这具声带。

    林黯没答话。他盯着那张脸。

    光线比地底亮多了。天边那抹鱼肚白已经扩散开,灰青色的晨光洒在山坡上,把那东西的轮廓照得一清二楚。

    死灰的皮肤。干瘪的肌肉。身上那件原本可能是深色的衣服,已经破烂成一条一条,沾满泥土和暗黑色的干涸血渍。胸口位置有一个拳头大的贯穿伤,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钝器从前胸捅穿到后背。伤口里面没有血,只有一团黑乎乎、像凝固沥青一样的东西,正缓慢地蠕动。

    还有脸。

    那脸上依稀残留着生前的轮廓——眉骨的弧度,下颌的线条,还有右脸颊那道细长的旧疤。

    林黯认出那道疤。

    一个多时辰前,在死人脊顶的浓雾里,寒鸦的脸被淬毒梭镖擦过,留下了一道血痕。

    现在那道痕还在,但边缘已经开始发黑、溃烂。

    是寒鸦。

    不,不是寒鸦。是寒鸦死后被什么东西占据了,又或者是还没完全死透、但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吃掉的……残骸。

    苏挽雪也认出来了。

    她握刀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压抑的抽气。

    “寒鸦……”她声音发飘。

    那东西听到这个名字,歪了歪头。颈椎咔咔响了三四声,像锈死的门轴被强行拧动。

    “……寒……鸦……”它重复,语调古怪,像学舌的鸟。

    然后它又转向林黯,绿火跳动。

    “……林……黯……”

    这次叫得更顺了。

    它开始朝林黯移动。不是爬,而是撑着那副扭曲的躯体,试图站起来。膝盖不听使唤,膝盖骨似乎已经碎了,几次站到一半就软倒。它就用手指抠着地面,把身体往前拖。

    动作里有某种执拗,像完成指令。

    林黯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剑身上的暗金纹路亮起,离火之力灌注,剑锋周围空气开始微微扭曲。

    他没有立刻出剑。

    “……你还有意识吗?”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那东西停下了。

    它抬起头,眼眶里绿火闪烁,似乎在……辨认这句话。

    然后它张开嘴,喉咙里滚出一串极其含混的、破碎的音节。不是名字,是句子,但听不清。它很着急,越急声音越碎,像破了洞的风箱。

    它抬起一只手——那只惨白的、指甲灰黑的手,指着自己胸口那团蠕动的黑色物质。

    又指着自己的嘴。

    又指着林黯。

    然后,它做了一个动作。

    它用那根灰黑的指甲,在自己的喉咙上,缓缓划了一道。

    皮肉翻开。没有血。

    它看着林黯。

    眼眶里那两团绿火,突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原本幽冷诡异的光芒,在那一瞬间,似乎夹杂进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极其短暂的……

    恳求。

    林黯懂了。

    它不是来追杀他们的。它是来……求救的。或者说,是来请求解脱的。

    寒鸦还没完全死透。他残存的那一丝意识,正在这具被侵蚀的躯体里,与那团黑色物质争夺控制权。他拼尽全力,把自己“拖”到林黯面前,就是为了——

    “知道了。”林黯说。

    他握紧破军剑,剑身上离火金光大盛。

    那东西——不,寒鸦——眼眶里绿火剧烈闪烁。那张死灰的、残破的脸上,竟极其模糊地扯出一个类似笑容的弧度。

    它,或者说他,用尽最后力气,朝林黯点了点头。

    然后,闭上眼睛。

    林黯踏步上前。

    没有犹豫,没有多余的动作。剑光如一线炽白的烈阳,离火之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自那残骸的眉心正中,直贯而入!

    “嗤——”

    轻响。

    不是利刃破肉的声音,是烧红的铁杵插进雪堆的声音。

    那具躯体内的黑色物质,在被离火剑锋触及的瞬间,发出尖锐的、非人的嘶鸣!它疯狂地扭动,试图从伤口、从七窍、从皮肤每一个毛孔逃窜!但离火之力专克污秽,金红色的光焰如同活物,顺着那团黑色物质的脉络反噬而上,将其死死缠住、焚炼!

    焦臭的黑烟从残骸身上各处缝隙滚滚冒出,恶臭扑鼻。但那张脸上,那极其模糊的、残留着寒鸦轮廓的脸上,没有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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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一种……终于可以休息了的平静。

    林黯单膝跪地,扶着剑柄,让剑身持续地将离火之力灌入那具残骸。这很消耗,他伤势未愈,丹田里的离火真种几乎要被榨干。但他没有停。

    他感觉到,剑尖触及的,不仅仅是那团污秽。

    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即将消散的、属于“人”的气息。

    那气息,在离火焚尽污秽的最后一刻,似乎轻轻地、轻轻地,触碰了一下他的剑锋。

    像在说:

    谢谢。

    然后,消失了。

    林黯拔出剑。

    残骸失去了所有支撑,软倒在地。眼眶里那两团绿火已经熄灭,变成两个黑洞洞的、干瘪的窟窿。那张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成一种诡异的、却让人莫名心安的安详。

    它——他——不动了。

    山坡上安静得只剩下晨风和喘息声。

    狗娃把脸埋在苏挽雪衣襟里,不敢看。苏挽雪站在原地,看着那具残骸,眼眶红透,但没有哭。她的泪早就在这些年流干了。

    林黯把破军剑插在地上,单膝跪在残骸边。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轻轻阖上了那双眼眶空洞的眼皮。

    “你欠的命,还上了。”他声音很轻,像自语,“欠你的,我们记着。”

    晨光渐亮。

    东边山头,已经烧起一片金红色的朝霞。

    林黯站起身。他看了一眼残骸,又看了一眼苏挽雪和狗娃,以及依然昏迷的王铁头。

    “挖个坑。”他说,“埋了。”

    没有工具,就用破军剑。剑锋切入山土,像切豆腐。苏挽雪用没受伤的右手帮忙扒土,狗娃也蹲下来,用小铲子似的手掌一捧一捧地往外捧。

    坑挖得很浅,但够深了。

    他们把残骸抬进去。林黯脱下自己仅剩的外衫,盖在那张残破的脸上。

    填土的时候,苏挽雪忽然说:“他家里还有老娘。”

    林黯手上动作一顿。

    “听雪楼暗桩,很多都是孤儿。他不是。”苏挽雪低着头,一捧土一捧土地往坑里填,“老娘住在西山,每年冬至,他都请假回去。白楼主特批的。”

    林黯没说话。

    填完土,没有碑,也没有记号。只有一片新翻的泥土,和上面几株被连根带起的、不知名的野草。

    林黯把那几株野草重新栽上,按实土。

    晨光彻底照亮了山坡。远山轮廓清晰,老君观的方向,隐约能看见一缕极淡的、笔直的炊烟。

    该走了。

    林黯扛起王铁头,苏挽雪拉着狗娃。陶土灯盏挂在腰间,火光在日光下已经看不见,但那温暖还在。

    走了几步,林黯忽然停下。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在龙渊镇得的、一直贴身揣着的铜钱——那是寒鸦在破庙分饼时,顺手递给他的找零。他没舍得花。

    他把铜钱放在那堆新土上。

    然后转身,头也不回。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