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之后,角落里的那两桌客人终于放下了筷子。
为首的那名青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重新蒙上了灰巾。
冲着手下示意了一下,没有丝毫停留,径直向门口走去。
自始至终,他们的注意力似乎都只在桌上丰盛的酒菜上。
就好像真的只是一群路过此地,只为进来填饱肚子的赶路人。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走到门口时。
“这么快就要走了?”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突然在大厅中央响起。
李景隆终于缓缓抬起了头,目光如炬。
死死地盯着走在最前面的那名头戴斗笠、脸蒙灰巾的青年。
“你不是来杀我的么?!”
说话间,他嘴角原本挂着的那丝浅笑,已经在瞬间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如同寒冬腊月般的冷血杀意。
那股杀意如同实质般的刀锋,在昏暗的大厅里肆意弥漫。
此言一出,整个大厅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十几度。
那名青年的身形猛地一震,脚步硬生生地停住。
与此同时,一直坐在旁边看似悠闲的福生和云舒月,如同猎豹般迅速起身。
他们没有丝毫犹豫,一左一右,直接挡在了大厅的门口。
福生手中的刀已经有一节弹出了鞘,寒光凛冽。
云舒月的双剑也从袖中滑落在手中。
他们的眼神冰冷而锐利,死死地锁住了这伙黑衣人。
尤其是那名脸蒙灰巾的青年。
退路,被封死了。
“阁下在跟我说话么?”
青年笑着反问了一句,但却并未回头。
虽然脸上蒙着灰巾,看不清表情。
但从他的语气中,可以听出一丝故作镇定的惊讶。
“认错人了吧?我们只是路过此地,吃饱喝足自然要赶路。”
“何况你我无冤无仇,为何要杀你?”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听起来确实像是一个饱经风霜的江湖人。
只是,他随行的那十几名手下,此刻已经纷纷转身。
脸上的戒备之色溢于言表,手已按在腰间的兵器上,似乎随时准备动手。
“真的只是路过么?”
李景隆嗤笑一声,摇了摇头,眼神中充满了嘲讽。
“你虽然可以改变自己的声音,换上一身江湖打扮,甚至可以模仿江湖人的举止。”
“但你身上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慢气息,却是你与生俱来的。”
“那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了的。”
他顿了顿,目光死死地盯着青年的背影,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难道没有发现么?二公子?”
“朱!尚!烈!”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般在大厅里炸响。
听闻此言,青年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虽然他极力控制,但李景隆还是捕捉到了他转瞬之间从身上流露出的震惊和杀气。
李景隆嘴角的笑意更甚,他缓缓靠在椅背上。
姿态显得无比放松,仿佛胜券在握。
他举起酒杯,随即仰头一饮而尽。
听闻“二公子”这三个字,宋平的身体猛地一颤,手中的筷子“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惊恐地看着那个头戴斗笠的青年,怎么也不敢相信。
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青年,竟然就是朱尚烈!
云和更是绷直了身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青年沉默了。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继续假装离开。
他缓缓摘下了头上的斗笠,露出了一张苍白而阴鸷的面容。
虽然脸上还蒙着灰巾,但那双眼睛却变得更加凶狠,如同择人而噬的毒蛇。
他缓缓转身,冷冷地扫视了一眼大厅,最后将目光落在了李景隆身上。
“不愧是安定王,果然好眼力。”
朱尚烈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的沙哑低沉,而是变回了原本属于他的嗓音。
甚至开始有些尖锐而阴冷,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
“既然被你认出来了,那本公子也就不必藏着掖着了。”
他向前走了两步,目光如刀,“李景隆,你坏我秦王府大事,杀我众多手下!”
“今日这荒野客栈,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李景隆不为所动,他敲了敲桌子,示意宋平为自己斟满酒杯。
视线却始终直视着青年露在外面的那双布满愤怒的眼睛。
宋平此刻已经吓得魂飞魄散,但在李景隆那冰冷的目光注视下。
他还是颤抖着端起酒壶,哆哆嗦嗦地为李景隆倒酒。
由于双手不停地剧烈颤抖,酒液洒了大半,在酒杯下方晕开了一小片深色的酒渍。
李景隆并没有在意,他举起酒杯,冲着朱尚烈再次敬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喝。
而是缓缓将杯中酒倒在了地上。
“啪嗒,啪嗒。”
酒液落在地上,发出异样的声响,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一杯,”李景隆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是敬那些死在你们父子三人刀下的无辜者们。”
他的目光扫过朱尚烈,带着无尽的悲凉和寒意。
“八年前的那些无辜冤魂,今日,应该能瞑目了。”
说完,他重新将空酒杯放在桌上,再次示意宋平倒酒。
朱尚烈眉头紧锁,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他突然陷入了沉默,那双阴鸷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没有反驳,也没有继续离开。
可他似乎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可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就在这时,一直守在门口的福生突然动了。
他紧握着腰间的佩刀,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大步走出了大厅。
他站在门外的石阶上,目光如鹰隼般冷冷地扫视着空无一人的院落,以及那高耸的院墙。
院门敞开着,呼啸的寒风卷着尘土不断涌入。
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哭狼嚎。
院子里空荡荡的,除了几根光秃秃的木桩和满地的落叶,什么都没有。
可是,福生那敏锐的直觉却告诉他,事情绝对没有这么简单。
一种强烈的危机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令他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头。
太安静了。
安静得有些过分。
除了风声,听不到任何虫鸣鸟叫,甚至连远处山林里的兽吼声都消失了。
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就在这时!
“咻——!”
一道尖锐刺耳的破空之声,突然从头顶的高空传来!
那声音尖锐得令人牙酸,仿佛撕裂了空气。
紧接着,一道寒光,如同流星赶月般!
撕裂了昏暗的天空,越过了墙头,直奔福生的面门飞速而来!
那是一支箭!
一支闪烁着幽蓝光芒的利箭!
速度快到了极致,快到福生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情急之下,福生迅速向后急退,同时用力拔出了佩刀,闪电般挥了出去!
火星四溅!
那支势大力沉的利箭,竟然被福生一刀从中斩断!
断成两截的箭杆失去了力道,“笃”的一声钉在了旁边的柱子上,箭尾兀自颤抖,发出嗡嗡的悲鸣。
好快的刀!
凌厉的刀风几乎连空气都瞬间撕裂!
好险!
如果再慢上半分,恐怕他的面门早已被一箭射穿!
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嗖嗖嗖!”
院墙外,早已埋伏好的弓箭手,见一击未成,立刻发动了第二轮攻势。
三支利箭,如同三道黑色的流星,带着比刚才更狂暴的力道,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射.进了院子!
这三支箭,几乎封死了福生所有的闪避空间,分别攻向他的上、中、下三路!
这是必杀之局!
这次箭身上挟带的力道明显更大,速度更快!
“有埋伏!”
福生大喊了一句,闪电般挥刀格挡,没有一支箭能沾到他的衣角!
听到门外的动静,大厅内的杀气更重!
眼见福生如此难以对付,埋伏在院外的弓箭手似乎有些急了。
紧接着又一波密集的箭雨从墙外激.射而来!
“嗖嗖嗖嗖!”
几乎是同时,无数道破空之声接连响起!
密密麻麻的利箭,如同蝗虫过境般,从院墙四周的黑暗中射了出来!
瞬间笼罩了整个院落,以及门口的福生!
福生冷哼了一声,飞快的挥出数刀,挡开了几支利箭!
紧接着提刀猛地向后一扬!
“撕拉——”
一声脆响传来。
只见挂在大厅门口,用来挡风御寒的厚重棉麻布帘,瞬间掉了下来!
布帘在空中翻滚,露出了门内的景象。
随着厚重的布帘脱离原位,可以清晰的看到门内人群正中央,正是背对着门口的朱尚烈!
其余的利箭呼啸着飙进了门,直接射向了朱尚烈!
这一变故,似乎来得太过突然!
“住手!!”
一声凄厉的尖啸,猛地从院墙外响起。
声音中充满了惊惧!
随着这声惊呼,客栈内的客人纷纷循声望去。
朱尚烈也感觉到了背后的寒意,猛地回过头来。
当他看到那数支飞速逼近的箭矢时,脸色瞬间大变,瞳孔剧烈收缩!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朱尚烈带来的那些手下也没有反应过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叮!叮!叮!”
几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
一道红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旁边的阴影中闪现。
手中握着两柄短剑,身形灵动至极。
手腕轻轻一抖,两柄短剑如同穿花蝴蝶般舞动!
前几支箭矢,被她轻巧地格开,飞向了天花板,深深嵌入横梁之中。
紧接着,她手腕极速翻转,短剑横削而出!
“铮!”
最后一支箭矢,已被她一剑削为两半!
断箭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红衣女子收剑而立,俏脸上带着一丝冷傲,目光冷冷地看向了门外。
正是云舒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