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道清理到第八天,出了事。
牛渚水域,一艘汉军战舰正在拖拽沉船。水卒用绳索套住沉船的桅杆,绞盘转动,江面泛起泥浆。眼看沉船动了,船底突然冒出大股气泡。
“停绞!”工头喊。
来不及了。
沉船龙骨卡着的江底,塌了。不是自然塌的——事后清点,在沉船周围的江底,挖出了十几处人工掏空的坑洞,用木柱撑着。绞盘一拖,木柱断,整个江底结构垮掉。
那艘斗舰被反拖得倾斜,船身撞上另一处暗礁,破了个大洞。江水涌进来,船开始下沉。更要命的是,垮塌的江底带起了大量淤泥,把周围水域搅成了泥汤。
等救援船赶到,斗舰已经沉了一半。船上七十多人,淹死二十三个,剩下的被捞起来时,满身黑泥,咳出来的都是脏水。
这还没完。
第二天,采石矶那边也出事了。水卒下水绑炸药,引线拉出水面,刚要点火,发现引线湿了不是自然湿的,是被人剪断后重新接上,接缝处抹了油脂,水渗进去了。点火点不着,只能再派人下水检查。
下水的人发现,沉船周围的水草里,缠着许多细线。线连着铃铛,一动就响。铃铛一响,对岸山崖上就冒出弓弩手,朝水卒放箭。
四个水卒被射死在水里,血把江面染红了一片。
关羽听到消息时,正在用饭。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周公瑾这是把江底都布成阵了。”他站起身,“告诉清障的弟兄,从今日起,每条沉船周围,先派十条走舸围成圈,弓弩手警戒。下水的人,腰上系两根绳子,一根拽人,一根拽铃铛。”
他走到舱壁前,盯着长江水系图:“另外,给张郃将军加派三百条走舸。告诉他,不要省船,每条河都给我塞满。东吴出一条船,我们就出十条。挤也要把他们挤出去。”
命令传下去,汉军的水上清障变成了武装清障。每条沉船周围都是战船,弓弩上弦,随时准备对岸射击。
进度慢了下来,但稳了。
然而周瑜的第三招,来得比预想的狠。
转眼进入四月,天气开始闷热。雨水多,河汊水涨,许多低洼地成了沼泽。
汉军陆师推进到芜湖一带时,遇到了怪事。
先是马匹出事。战马在河边饮水,喝完了就开始拉稀,两三天后腿软倒地,口吐白沫死掉。兽医剖开马肚子,发现肠子里有虫,细长,像红线。
接着是人也开始病。症状都一样:发热、拉肚子、肚子胀。严重的,肚子胀得像鼓,皮肤发黄。
军医起初以为是水土不服,开了药,不见好。病的人越来越多,从几十到几百。
张郃下令全军远离沼泽,饮水必须烧开。但有些河汊水看起来清,烧开了喝,还是会病。
后来抓到一个东吴的斥候,拷问出来:周瑜早在两个月前,就下令在汉军可能经过的河汊上游,扔死牲畜。猪、牛、羊,有些都腐烂了,扔在水里。还派人往水里倒药渣不是毒药,是让水变脏的药。
“水里头有水蛊。”那斥候说,“我们本地人从小喝,不得事。你们北方人喝了,肚子就长虫。”
张郃把这事写信告诉关羽。关羽的回信来得快,信里说:医官司已经派了三十个医者南下,专治这病。药方也附上了用槟榔(湖南那一代好像就有嚼槟榔治湿瘴的说法套用)煎水喝。
但药方好开,药难找。一来一回就过去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病倒的士卒已经过了千人。
更麻烦的是粮草。
补给线拉长了。粮船从江陵出发,顺流到巴丘,再分到各条支流。东吴的游击船就盯着这些运粮船打。
他们不打大船打不过。专打小船,尤其是夜里单独航行的小船。也不求全歼,就放火箭,射一轮就跑。一条粮船中两三支火箭,烧不起来,但粮袋破了,米泡了水,就不能吃了。
四月十二夜里,芜湖码头出了大事。
汉军在芜湖设了个临时粮仓,屯了五千石粮,准备往南线送。守粮仓的是一队三百人的步卒,夜里轮值守夜。
子时前后,江面上漂来十几条空船,船上没人,只有柴草,柴草上浇了油。船顺着水流漂到码头边,撞上岸。岸上守军刚要点火把看,对岸突然射来火箭。
那些空船轰地烧起来,火势蔓延到码头栈桥。栈桥连着粮仓,粮仓虽是土墙,但顶是茅草盖的。风一吹,火星子飞上去,茅草就着了。
等守军扑灭火,粮仓烧了三成,剩下的粮也被烟熏水泡,废了一半。
张策气得拔刀砍了案角。
但他没乱。第二天,他下了三道令:第一,所有粮仓必须离水岸百步,周围清空草木,挖防火沟。第二,运粮船必须结队而行,每条船配弓弩手,夜间停航。第三,征调当地百姓给钱给粮,雇他们当向导,专找干净水源、安全路线。
钱粮开出去,真有百姓来。不是所有江东人都铁了心跟孙权,许多人只是想活命。有这些本地人带路,汉军避开了好几处脏水区,还捣毁了几个东吴设在上游的投尸点。
病倒的人数开始稳住,补给线也渐渐通畅。
只是速度,又慢了下来。
关羽在巴丘收到战报时,清障工程刚完成。十七处沉船障碍,清理了十五处,剩下两处太险,干脆用火药炸碎了。
“周瑜把看家本事都拿出来了。”关羽把战报递给赵累,“沉船、泥沼、脏水、烧粮。一招接一招,是想把我们拖死在江南水网里。”
赵累看完,皱眉:“将军,这么耗下去,恐怕真要被拖到秋后。”
“拖不到。”关羽走到船窗前。窗外,长江浩浩荡荡,“周瑜的招数,狠,但都是守势。守势就意味着,他手里没牌打了。”
他转过身:“传令水师:明日全军东进,走清理好的主航道,直逼芜湖。告诉张郃将军,陆师可以慢,但水师要快。我要在五月初,看见建业城墙。”
“那周瑜的游击船……”
“不管。”关羽说,“让他们打。我们船多,损失得起。只要主力舰队开到建业江面,周瑜所有的小打小闹,都是扬汤止沸尔。”
赵累张了张嘴,想说这样损失会很大,但看到关羽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四月底,汉军水师主力冲出牛渚、采石矶航道,驶入长江下游开阔水域。
周瑜的游击船果然又来了。几十条走舸从河汊里钻出,放火箭,射弩箭。汉军的楼船不躲不闪,就用厚甲硬扛。火箭钉在包铁皮的船楼上,烧不起来。弩箭射在船身上,叮叮当当响。
楼船上的弓弩手居高临下,一轮齐射,那些走舸就翻了几条。剩下的钻进河汊,不敢再露头。
船队一路东下,过芜湖,过当涂,过姑孰。
五月初三,先锋船队看见了建业城的轮廓。
江面在这里变得开阔,对岸就是建业城。城墙上旌旗林立,能看见守军在走动。
关羽站在楼船将军号的船头,手搭凉棚望过去。
从巴丘到建业,八百里水路。走了快一个月,沉了十七条船,死了六百多人,病了一千多。
但终究,还是到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西边。江水浑浊,蜿蜒如带。那些沉船、泥沼、脏水、冷箭,都甩在身后了。
“传令。”他说,“全军在燕子矶下锚。围住建业江面,一只舢板都不许放过。”
“陆师那边……”
“张郃将军三日内必到。”关羽顿了顿,“等陆师合围,建业就是一座孤城。”
他最后看了一眼建业城墙。
周公瑾,你的招数用完了。
现在,该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