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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凿船退水
    柴桑失守的消息传到建业时,周瑜正在看沙盘。

    沙盘是用江南特有的黏土捏的,长江水道、湖泊、城邑都标得清楚。他手里拿着几艘小木船模型,原本摆在柴桑位置的那艘,已经被他捏碎了。

    不过周瑜到底是周瑜知道现在正面肯定是打不过了!“放弃柴桑。”周瑜说这话时没抬头,手指从沙盘上的柴桑挪到芜湖,“江北的濡须口、皖城,也都让出去。”

    帐下将领炸了锅。

    “都督!柴桑是西大门,让了柴桑,建业门户洞开!”

    “江北防线一撤,汉军就能在江边随意登陆!”

    周瑜等他们吵完,才把手里碎木片扔在沙盘上。“不撤,守得住吗?”

    没人接话。

    “关羽的水师已经锁了江。张郃的步卒三天能推到任何一处江岸。我们手里的楼船,吨位不到人家一半,甲厚不到三成。正面打,是拿鸡蛋撞石头。”周瑜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心里发毛,“既然撞不碎石头,就让石头陷进泥里。”

    他手指点在牛渚和采石矶两处。“这两处水道最窄,暗礁多。把我们剩下的大船那十七艘楼船,四十三艘艨艟全开过去。”

    “凿沉?”副将甘宁眼珠子瞪起来。

    “凿沉。”周瑜点头,“沉在航道最险要的位置。船要大,要沉得深,龙骨要卡在江底石缝里。让汉军的楼船过不来,来了就触礁。”

    他顿了顿,补充道:“沉之前,把舵拆了,把帆烧了。船舱里灌满沙石。我要这些船沉下去,就再也浮不起来。”

    甘宁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沉船之后,”周瑜手指沿着长江往下划,“所有水军化整为零。楼船艨艟没了,但我们还有走舸,还有蒙冲。这些船小,吃水浅,哪儿都能钻。二十人一队,不跟汉军正面打,专挑夜里、雾天,偷袭他们的运粮船,烧他们的岸边哨站。打一仗换一个地方,不许缠斗。”

    他看向众将:“从今日起,没有水战了。只有水上游击。”

    命令传下去,东吴水军炸了锅。

    凿自己船,这跟剁自己手没区别。许多老水兵抱着船桅哭,说这船跟了他们十几年,现在要亲手凿沉。

    但军令就是军令。

    牛渚的江面上,十七艘楼船排成一列。每艘船上站着几十个兵,手里拿着斧头、凿子。领头的校尉红着眼喊:“凿!”

    斧头砍向船底,凿子钉进木板。江水从破口涌进来,咕嘟咕嘟冒泡。船身慢慢倾斜,桅杆歪了,帆扑进水里。最后轰隆一声,整艘船沉下去,江面只剩下漩涡和漂浮的碎木。

    采石矶那边也一样。沉船砸在江底,龙骨卡进石缝。有些船沉得不够正,船楼还露在水面上,像江里长出的怪石。

    三天时间,东吴水军的主力战舰,全成了江底障碍物。

    消息传到关羽耳中时,他正在看工部送来的新式绞盘图纸这种绞盘力量大,能用来拖拽触礁的船。

    “沉船堵江?”关羽放下图纸,走到船窗边。江面开阔,远处能看见牛渚山影,“周公瑾这是断臂求生。”

    副将赵累皱眉:“将军,咱们的楼船吃水深,那些沉船位置若是卡在航道上……”

    “那就清航道。”关羽转身,“工部不是送了三十架水底拖网来吗?用上。再调五百水性好的士卒,下水绑缆绳。沉船能凿,就能拖。拖不动,就炸。”

    “炸?”

    “火药司新制的水底雷,试用过两次。”关羽从案上拿起一个铁球模型,拳头大小,外面有钩环,“绑在沉船龙骨上,引线拉出水面。一点火,炸不碎整条船,但能炸松卡住的部位。再用绞盘拖。”

    赵累吸了口气:“这得耗多少时日?”

    “耗就耗。”关羽坐回案前,继续看图纸,“周瑜想用沉船拖住我们,我们就一寸一寸往前清。传令下去:水师暂缓东进,先清牛渚、采石矶两处航道。陆路方面,告诉张郃将军,江北防线既空,便稳步推进,沿江筑营,步步为营。”

    他抬起头:“周瑜想要泥沼,我就用铁锹,把泥沼铲平。”

    就在汉军开始清理航道时,周瑜的第二招来了。

    柴桑城是主动让的,但让得不干净。城里粮仓烧了,水井填了,街面上撒满了蒺藜和铁钉。更绝的是,城郊十几处村落,一夜之间人去屋空,不是撤走的,是根本没人早半个月前,周瑜就下令迁走了所有百姓。

    张郃的先头部队进城时,面对的就是一座空城、脏城。没水喝,没粮补,连个问路的人都找不到。

    这还只是开始。

    汉军拿下柴桑后,继续东进。按照计划,水陆并进:水师走长江主干道,陆师沿江北岸推进,在南岸几个关键渡口建立桥头堡。

    但江南不是江北。

    江北地势平,驿道多。江南是水网,河汊纵横,湖泊连片。地图上画一条线容易,真走起来,三步一河,五步一塘。

    东吴军撤得很有章法。大路不守,专守小路;城池不守,专守渡口。往往汉军斥候刚探明一处渡口没人,大军开到河边,对岸就冒出几百弓弩手。等你造好筏子准备强渡,人家又撤了,撤之前还把渡口的跳板、绳索全烧了。

    最头疼的是船。

    汉军的水师主力都在长江主干道上清理沉船,能分到内河支流的,只有吃水浅的走舸和小型蒙冲。这些船进到河汊里,东吴的游击船就冒出来了。

    他们熟悉水路,哪儿有暗桩,哪儿水浅,门儿清。常常三五条走舸从芦苇荡里钻出来,放一轮火箭,扭头就跑。汉军船追进去,不是撞上暗桩,就是搁浅在泥滩上。

    七八天下来,汉军在东线推进了不到百里,却损失了三十几条小船,伤亡了四百多人大部分不是战死的,是船搁浅后,在泥沼里被冷箭射死的。

    张郃的中军帐里,气氛有点闷。

    “这么打不行。”一个裨将把头盔砸在案上,“咱们的兵,北方来的多,不习惯这水网地。一脚深一脚浅,甲还沉,掉进泥里就爬不起来。”

    另一个说:“东吴兵滑得像泥鳅,打一下就溜。咱们大军摆开,他们不打;咱们小队探路,他们就围上来吃。憋屈!”

    张郃没说话。他盯着地图,上面用炭笔画了许多叉——都是遇到袭击、搁浅、受阻的地点。这些叉连起来,像一张网。

    周瑜的网。

    “传令。”张郃开口,声音哑,“第一,所有步卒,卸重甲,换皮甲。第二,每支探路队配两条船,船上带长竹竿,走水路探泥滩。第三,遇袭不追,原地结阵,等大军合围。”

    他顿了顿,又说:“再给关将军去信,请他调两百条走舸过来,不要大船,就要小的,快的。东吴打游击,咱们就用更多的游击船,把每条河汊都塞满。”

    信送出去两天后,关羽的回信到了,只有一行字:

    “船已派。清航道需十日,君且稳扎。周瑜欲拖时日,勿急勿躁,步步碾之。”

    张郃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帐外又下起了雨,江南的春雨,细密绵长,落在帐篷上沙沙响。远处河汊里,隐约传来喊杀声又一支探路队遇袭了。

    他走出帐篷,雨水打在脸上。

    泥沼就泥沼吧。他想,就算是用爬的,也要从这泥沼里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