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隆十六年清明后四日,青州。
昨夜一场雨洗净天地,官道两旁野芙蓉开得泼泼洒洒,花瓣上的露珠在晨光里如碎钻闪烁。
晨光初透茜纱窗时,青州恒王府后园的海棠还凝着昨夜的清露。刘宝玉披衣推门,见黛玉已立在廊下,一袭雨过天青的素罗襦裙,发间簪了朵新摘的红芙蓉,正仰头望檐角渐淡的残月。
“起这么早?”宝玉走近,将一件玫红斗篷轻轻拢在她肩上。
黛玉回眸,腕间芙蓉剑纹在晨光里流转着淡金微光:“昨夜梦见父王母妃了……他们说,清明过了,该出去走走。”
两人相视一笑。每逢清明次日,他们总要偷得半日闲,信马由缰去城郊踏青——那是当年恒王夫妇在世时定下的规矩:“祭扫尽哀,然后踏春,方不负天地生息。”
今年因为招待9位姐姐,他们尚未踏青。
不用仆从,不备仪仗。
宝玉黛玉两人两骑,踏着湿漉漉的青草往城西芙蓉陂去。
黛玉今日未着劲装,换了身雨过天青的襦裙,外穿正红大袖罩衫,再一件玫红色纱罗披帛,发间簪一朵新摘的红芙蓉。
宝玉是一身大红圆领窄袖袍衫,袖口用银线绣了圈芙蓉缠枝纹。
两人并辔徐行,马蹄踏碎草间露水,惊起几只白蝶。
“记得么?”宝玉忽然道,“七岁那年,我们从陈桥回青州,也这样骑过马。”
那时他们刚从朝代更迭中,杀出一条血路,尚不知晓未来如何,幸好,上天眷顾,给了他们16年相依相伴的和平时光。
黛玉轻笑:“记得。你后来不骑马,也不坐自己的马车,非要和我坐一辆马车。”
“那时,就想和你近一些,再近一些。恨不得把你融入我的身体里!”
“现在还这么想吗?”黛玉瞟了他一眼,笑道。
“想,我想抱你。”宝玉忽然探身,将她从马上揽到自己身前。两马并驰,他一手控缰,一手环着她腰身,下巴轻抵在她发间,“这样暖和。”
黛玉耳根微红,却未挣脱。
晨风拂过,带来芙蓉陂的水汽和花香。她腕间剑纹微微发烫,与他胸口玉印隔着衣料共鸣,如两颗心在应和。
“在想什么?”宝玉低声问。
“想……若没有这些玉啊纹的,我们会不会只是寻常夫妻?”黛玉伸手接住一朵飘落的芙蓉,花瓣在她掌心化作淡淡金粉,“春日踏青,秋日赏月,生几个孩儿,教他们读书习剑……”
宝玉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现在也是寻常夫妻。”他指着前方雾中隐约的湖光,“你看,芙蓉陂到了。
芙蓉陂晨雾未散,湖面如镜。
两人弃马登舟,一叶扁舟无人撑篙,却自行往湖心漂去——是宝玉以玉印微光催动水流。
船头置着竹篮,里头是府里备的清明吃食:青团、艾饺、子推馍,还有一壶温着的芙蓉酿。
黛玉拈起一枚青团,指尖染了艾草香:“母妃生前,最会做这个。”
“我做的。”宝玉接过,掰开一半递给她,“跟母妃学的,只是总做不出她那个味道。”
豆沙馅甜糯,混着艾草清苦。
黛玉细细嚼着,忽然说:“若是太平年月,我们该有孩儿了……也该带他来踏青,教他认芙蓉,做青团。”
舟子微微一荡。宝玉沉默片刻,轻声道:“会有的。等这劫过了……”
“这劫过得去么?”黛玉抬眼看他。
青年望向北方。
晨雾渐散,能望见更远处苍青的山峦轮廓,那是幽云十六州的方向。他胸口玉印微微震动,印心九道裂痕深处,五彩流光如岩浆奔涌。
“过得去。”他收回目光,为她斟酒,“因为我不能让我们的孩儿,生在这烽火连天里。”
酒入喉,暖意从丹田升起。黛玉忽然解下腰间芙蓉剑,横置膝上,指尖拂过剑身铭文:“‘木石前盟,五生不负’……这剑上的字,是谁刻的?”
“不知道。”宝玉握住她执剑的手,“许是千百年前,另一个我刻给另一个你的。”
两人相视而笑。这一刻,前尘来世皆虚妄,唯有掌中温度、眼中倒影真实可触。
舟至湖心时,雾彻底散了。
朝阳恰在此时跃出东山,金辉如瀑洒满湖面。奇迹便在此时发生——环陂千株芙蓉,无论含苞的、半绽的、将谢的,竟在同一刹那完全盛放!黛青花瓣映着金光,花心流转着赤橙黄绿蓝靛紫七彩色泽,整片陂塘如坠星河,又如打开了一座亘古的宝藏。
更奇的是,那些芙蓉无风自动,万千花瓣脱离枝头,在空中盘旋汇聚,渐渐结成八个巨大的篆字:
“烽烟将起,莫负清明。”
字迹悬空三息,忽地散作一天花雨,簌簌洒落舟中。黛玉下意识伸手,接住一瓣飘至眉心的芙蓉。花瓣触手微凉,随即融成一滴金色液体,顺着她指尖没入血脉。
“啊!”她轻呼一声。
腕间剑纹骤然明亮!那圈淡金纹路如活物般游走,顺手臂蜿蜒而上,越过肩颈,直抵心口——最终在那里凝成一朵小小的、含苞欲放的芙蓉虚影。虚影与宝玉胸口的实体芙蓉隔衣相对,竟产生某种奇异的共鸣,仿佛失散多年的半身终于重逢。
“这是……”黛玉抚着心口,那里不痛不痒,只有温温热热的一团,如揣着枚小太阳。
“地脉感应。”宝玉平静道,眼中却闪过惊涛骇浪,“青州地底那四片碎玉,在提醒我们——最后的时辰快到了。”
他忽然起身,立于舟头。大红衣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胸口衣襟被风拂开,那朵实体芙蓉完全显露在朝阳下。这朵生于血肉的玉印已从拇指大小长至掌心规模,此刻正流转着惊心动魄的五彩光华,仿佛一颗微缩的太阳在胸腔里燃烧。
他双臂,闭目仰天,似要拥抱这满陂春色、这万里河山、这即将倾覆的乱世。许久,他回头看向妻子,眼中映着漫天芙蓉金辉:
“黛儿,若有一日……我需以这身血肉为祭,布一场拯救苍生的大阵……你会拦我么?”
黛玉握剑的手一紧。剑鞘上的芙蓉纹路烫得灼手,心口那朵虚影更是一跳一跳,与他的玉印应和如鼓点。她缓缓起身,与他并肩立于舟头,声音轻而坚定:
“我会站在阵眼,与你同祭。”
四目相对,无需多言。舟下湖水忽然“咕咚”作响,随即沸腾!七彩温泉自湖底涌出,热气蒸腾如云霞氤氲。更奇的是,温泉水所到之处,湖面瞬间生出无数芙蓉幼苗,抽枝、展叶、结苞、开花——不过几个呼吸,小舟已被托在花海中央,四周尽是摇曳的黛青色花朵,香风熏得人欲醉。
午时,两人登陂岸野炊。
寻了处平坦草地,铺开油布。宝玉变戏法似的从篮底掏出炭炉、铁网、肉串——竟是要烤野味。
“祭祀期间茹素……”黛玉提醒。
“父王母妃不会怪罪的。”宝玉熟练地生火,“他们生前最疼我,舍不得我饿着。”
肉香混着芙蓉香飘散。黛玉起初还矜持,后来见他烤得焦香流油,忍不住接了一串。咬下去外酥里嫩,竟是鹿肉。
“哪来的?”
“昨夜冯叔让人去山里打的。”宝玉笑,“清明时节,山神也睁只眼闭只眼。”
两人盘腿对坐,大快朵颐。吃着吃着,黛玉忽然嗤笑:“若让汴京那些言官知道,恒王清明茹荤……”
“汴京管不了我们!若管,便说我们效仿古人,‘清明野祭,天地为席’。”宝玉递过酒壶,“来,敬天地。”
酒壶相碰。这一刻,没有姽婳将军,没有恒王,只有一对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寻常夫妻。
黛玉甚至兴起,折了段柳枝当剑,在草地上舞了套“姽婳十三式”。招式未用内力,只余形意,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宝玉击掌而歌,唱的是青州民谣:
“清明闰月絮飘飞
竹马郎骑妾弄薇
莫问前尘烽火路
还歌此日醉扶归……”
歌声清越,惊起陂中栖息的数行白鹭。雪白羽翼掠过花海,簌簌振翅声里,黛玉最后一个旋身收势,鬓发微乱,颊染红霞,气喘吁吁地望过来——那一瞬,她眼中映着天光云影、花海鹭飞,竟比满陂芙蓉更艳三分。
宝玉看痴了,喃喃道:“美人如玉剑如虹……原来是这般景象。”
两人信步登上陂西小丘,却被一个景象惊得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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