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汴京已入冬。
十四日夜,大雪。
福宁殿内炭火熊熊,赵胤却觉得浑身发冷。他靠在床头,手中握着一枚玉珏——如今只有握着它,才能感到一丝温暖。
殿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他听出来了。
“是复弟吗?”他哑声问。
殿门推开,赵复一身常服,未带随从,独自走进来。他手中提着一个食盒,笑容温和:“皇兄,臣弟来看您了。特地让人炖了参汤,您趁热喝点。”
赵胤看着他,忽然笑了:“复弟,咱们兄弟,何必再演?”
赵复笑容不变:“皇兄何出此言?”
“你要朕这个位置,直接说便是。”赵胤缓缓道,“何必用毒?何必……等这么久?”
殿内死寂。
良久,赵复放下食盒,笑容渐渐敛去:“既然皇兄挑明了,那臣弟也不瞒着。是,我要这个位置。不过这个法子——太慢!我,等不及了。”
他走到床边,俯视着病骨支离的兄长:“皇兄,你知道吗?这些年我常常想,若是当年,刘宝玉把皇位传给我,该多好。我定然不会像你这般优柔寡断,不会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誓言,整日疑神疑鬼,夜不能寐。”
“你懂什么?”赵胤冷笑,“那个誓言……是真的会应验的。”
“哦?”赵复挑眉,“那臣弟倒要看看,怎么个应验法。”
他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把短斧!
斧刃在烛光下泛着寒光!
赵胤瞳孔骤缩:“你——!”
“皇兄放心,”赵复声音平静,“这一斧很快,不会痛。等你死后,我会追封你为太祖,给你风光大葬。你的儿子们……我也会好好‘照顾’。”
他举起短斧。
赵胤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想动,身体却僵硬如石。只能眼睁睁看着斧刃落下——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场景。
青州城外,林黛玉从尸堆中坐起,用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看”着他,一字一顿:
“皇上,你,食言了。”
然后她腕间芙蓉绽放,花瓣化作千万利剑——
万箭穿心。
“不——!”
惨叫与斧落声同时响起。
血溅烛影。
赵复站在床前,看着兄长身首异处的尸体,看着那瞪大的、满是惊恐的眼睛,忽然觉得一阵寒意。
因为赵胤临死前的表情,不像是被斧头砍中,倒像是……真的被万箭穿心。
而更诡异的是,赵胤胸口那片红点,在断气的瞬间,竟齐齐爆裂,渗出细密的血珠——真的如同被无数箭矢贯穿!
赵复倒退两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
他弯腰,从赵胤紧握的手中抠出那枚玉珏。玉珏入手温润,内里云雾流转,仿佛有生命。
“刘宝玉……”他低声自语,“你若真有灵,就该知道,我比赵胤更适合坐这个位置。”
玉珏忽然烫手。
赵复一惊,差点脱手。但再看时,玉珏又恢复了温润。
他摇摇头,将玉珏收入怀中,转身走出寝殿。
殿外大雪纷飞,将一切血迹与罪恶,暂时掩盖。
建隆十七年正月,赵复登基,改元太平。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彻查”先帝死因。结论是:先帝因病暴毙,晋王临危受命,顺天应人。
第二件事,是“安抚”赵胤的子嗣。三位皇子在半年内相继“病故”,只余一个年仅三岁的皇孙赵恒,被过继给赵复,封为郑王,养在深宫。
朝中虽有议论,但赵复手段雷霆,很快压下了所有反对声音。那些曾经忠于赵胤的大臣,要么归顺,要么消失。
似乎,一切都很顺利。
但只有赵复自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自登基那夜起,他也开始做噩梦。
梦里,他不是主角,而是一个旁观者。他看着赵胤被自己砍下头颅,看着赵胤的儿子们一个个死去,看着那个三岁的赵恒在深宫中长大,眼神一天天变得阴郁……
然后画面一转,他看见自己老了,病倒在床。床前,长大的赵恒静静站着,手中握着一把短斧——正是当年他杀赵胤的那把。
“皇叔,”赵恒轻声说,“您该休息了。”
斧落。
赵复每次都在这里惊醒,浑身冷汗。
他找过道士,做过法事,甚至秘密派人去青州双忠祠祭拜,但噩梦依旧。
更可怕的是,他胸口的皮肤下,也开始出现红点——虽然比赵胤的少,但确实在蔓延。
太平三年,赵复染上恶疾,卧床不起。
御医诊断不出病因,只说“邪气侵体,五脏俱衰”。赵复自己知道,这是报应。
那个毒誓的后半句:“赵胤江山一世而斩”。
赵胤的“一世”,止于建隆十六年。
而他的“一世”……恐怕也长不了。
太平二十一年,冬。
赵复已病入膏肓。他躺在龙床上,望着帐顶,眼前走马灯般闪过一生画面:少年时与赵胤一同读书、带兵,赵胤黄袍加身,青州之战他与契丹暗通书信,福宁殿那夜烛影斧声……
最后定格的,是刘宝玉温和的笑脸。
“宝玉,”他喃喃道,“若当年是你坐这个位置……该多好。”
无人应答。
三日后,赵复驾崩。
临终前,他传位给长子赵元凯——这是他唯一能做的,试图延续这个篡来的江山。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闭眼的瞬间,怀中那枚玉珏忽然化作齑粉,随风飘散。
仿佛有什么东西,终于完成了它的使命。
太平二十二年,新帝赵元侃登基。
这个在父亲阴影下长大的年轻人,登基后的第一道旨意,竟是重修青州双忠祠。
朝臣不解,他淡淡道:“朕年少时读史,见忠武王夫妇事迹,心向往之。这等忠烈,当永享祭祀。”
他不仅重修祠堂,还亲自题写碑文,命人刻石立碑。碑文最后一句是:
“忠魂不灭,浩气长存。芙蓉花开日,江山永泰时。”
有人说,新帝这是在收买人心。
但只有赵元侃自己知道,他七岁那年,曾随父亲秘密去过青州。在双忠祠前,他看见一位将军,在雕像前默默祭拜。
他问父亲那是谁。
父亲沉默良久,才说:“是冯紫英,青州旧将。他拒绝高官厚禄,只愿给恒王夫妇守灵!”
那时他还小,不懂。但许多年后,当他终于坐上这个位置,终于明白权力的肮脏与血腥,他才懂得——
这世间,总该有些干净的东西。
比如忠诚,比如誓言,比如用生命守护的信念。
比如那对至死不相负的夫妻,那片至死不凋零的芙蓉。
新帝站在重修一新的双忠祠前,望着殿内那两尊重新描金的雕像,轻声道:
“王爷,夫人。”
“这个江山……朕会好好守着。”
“不敢说让它永固,但至少让我的百姓不要流离失所,让他们的家园不受外敌侵略!还有……不让它再染上那样的血。”
风吹过,祠前新移栽的芙蓉花摇曳生姿。
其中一株,花瓣竟是淡淡的黛色。
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仿佛在回应。
仿佛在说:
誓言若重,可抵山河。
人心若诚,可照古今。
而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死去。
比如爱。
比如义。
比如那些用鲜血浇灌的、叫做“永恒”的花朵。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