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过去,京城的春意已深。街市上车马往来不绝,胡商牵着驼队穿行坊巷,背篓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城南工坊区炉火昼夜未熄,铁锤敲打声混着学徒喊号子的声音,在午后的风里传得老远。西郊田亩间稻秧初插,水光映天,农人蹲在渠边喝水,脸上是踏实的笑。
诸葛俊登上观星台时,日头正高。他没带随从,只穿了件素色常服,袖口微卷,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台高三层,视野开阔,整座皇城与外郭尽收眼底。他站定在栏前,目光由远及近扫过:东边港口桅杆林立,新造的双层货船正装货出航;北面驿道尘土轻扬,一队运粮车缓缓驶入城门;西南角的学堂屋顶上,几只麻雀跳来跳去,屋内传来孩童齐诵《农政十二章》的朗朗声。
他看了一会儿,嘴角轻轻动了下。
这天下,如今是真的稳了。
他转身走下石阶,脚步不急不缓。回宫路上经过太医院旧址,如今那里已改建成“医典阁”,门口立着一块石碑,刻着各地上报的疑难病症治愈案例。几个年轻医学生围在碑前抄录,见他走近也未慌乱,只拱手行礼,依旧低头记字。他略一点头,便继续前行。
太极殿东阁内,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案头一堆奏报上。他坐回椅中,随手翻开最上面一份——是江南某县新渠竣工的捷报,附图显示水路贯通三乡,预计今秋可增产四成。他提笔批了个“准”字,又翻下一本,是北方边境军营送来的简报,说新式连弩试射成功,夜间巡防效率提升两倍有余。
一本本看下来,全是好消息。
他把最后一份折子合上,搁在一边,忽然觉得屋里安静得出奇。窗外有鸟叫,檐下风铃轻响,但这些声音反而衬得内心更静。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却走马灯似的过起来。
刚穿过来那会儿,身子快散架了,躺在榻上连抬手都难。朝中大臣各怀心思,外敌压境,百姓饿得啃树皮。他硬撑着一口气,调兵、改制、兴农、练军,一步不敢停。后来打赢了几仗,地盘一点点扩,人心慢慢聚。再后来,不只是守土,还往外走,把历法、耕技、医方送到别人家门口。如今连大食那样的远国都派人万里来朝,只为看看这太平模样。
不容易啊。
他睁开眼,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天下舆图》,比早年用的那张大了近一倍。图上山川河流清晰分明,边境线外密密麻麻标着红点——那是这些年建起的交流点、互市口、驿站和讲学馆。有的点原本只是个小村落,如今已是商旅云集之所;有些地方曾是战乱频发之地,现在反倒成了药材集散中心。
他伸出手指,沿着西域一线慢慢划过,停在波斯境内一个标注“水车推广成功”的位置。又往北移,康居草原上的“律法讲堂”也在其中。最后指尖落在南海边上,扶南国的那个教学营地,已经从临时帐篷变成了砖瓦院落。
“今日之盛,并非一人之功,亦非一代可成。”他低声说了句,声音不大,像是说给图听,也像是说给自己。
窗外风吹动帘子,拂过案上几页尚未归档的文书。其中一份是市舶司报上来的贸易清单:今年开春以来,出口最多的是铁犁、印刷农书和标准量具,其次才是丝绸瓷器。另一份是太医院转呈的民间医案汇总,提到“银针导气法”已在十三个州普及,瘫痪患者康复率显着上升。
他走回窗前,站着没动。
远处皇城东南角,皇家学宫的飞檐在阳光下泛着青灰光泽。那儿每天都有新学子入学,不单有本国子弟,也有归化人家的孩子。听说最近有个胡商的儿子,立志要学农政,说回去后要在自家祖地引渠种稻。
他望着那个方向,眼神渐渐沉下去。
这世道好了,可不能让它坏在后人手里。眼下四海无战事,百姓吃得饱、穿得暖,官员办事也顺手,很容易就松懈下来。安逸最磨人,日子越太平,越得有人记得当初是怎么拼出来的。
他想起早年在现代时见过的一座古城遗址,城墙高耸,街道规整,据说是当时世界上最繁华的地方。可再强的王朝,没人护着,终究会被黄沙埋了名字。
大龙朝不能那样。
他站在原地,许久未语。阳光从东移到西,照在他半边脸上,影子拉得很长。案上的茶早就凉透,内侍几次想进来换,却又退了回去,只轻轻把门掩上。
外面传来鼓楼报时的声响,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宫墙外的市井声隐隐约约飘进来,有孩子追闹的笑声,有挑担郎的叫卖,还有谁家院子里传出的琴声,断断续续,不成调子。
这才是真正的太平。
他终于动了动,转身走向书案,却没有坐下。而是伸手取过一卷空白竹简,放在案头压好。又抽出一支新笔,蘸了墨,悬在半空。
但他没有写。
笔尖凝着一点墨,微微颤着。他知道该留下点什么,不是诏令,不是制度,而是一种念想——让后来的人明白,眼前的屋舍、道路、仓廪、学堂,都不是天生就有的。是一代代人扛着旱涝、顶着刀兵、忍着冷眼,一点点挣来的。
可这话该怎么说?说得重了,像吓唬人;说得轻了,又没人当真。
他放下笔,重新抬头望向窗外。
学宫的方向依旧安静,唯有旗杆上的布幡被风吹得哗哗作响。一群鸽子从屋顶飞起,掠过宫墙,朝着城外田野飞去。那边的稻田已经绿了大半,风一吹,像一片起伏的海。
他静静看着,呼吸放得很慢。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日夜筹谋的帝王,也不是曾经身经百战的兵王。他就只是一个活过了风雨的人,站在这里,亲眼看见自己种下的种子,长成了林。
天将晚未晚,宫灯尚未点亮。东阁内光影交错,他的身影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远处钟楼传来第六声钟响,余音悠长,荡过整个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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