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世界的书库，依旧是那副静谧得有些压抑的模样。
夏亚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冰冷的黑曜石地板上，双手撑着下巴，一脸的生无可恋。
他看着周围那一排排高耸入云的书架，仿佛在看着一堆要把他埋葬的谜题。
“真是的……”
他长叹一口气，打破了书库的寂静：
“怎么到处都是谜语人啊？这个世界就没有那种直肠子、有一说一的NPC吗？”
“美狄亚也是，那个死变态院长也是，莉莉丝更是重量级……每个人说话都只说一半，剩下的一半非要让你去猜，去悟。
直接把攻略发给我不行吗？直接告诉我‘凶手是XXX’、‘宝藏在YYY’不行吗？”
夏亚抓狂地挠了挠头，把原本还算整齐的头发揉成了鸡窝：
“分明那些东西对他们来说都无关紧要吧？也就是动动嘴皮子的事，为什么非要搞得这么玄乎？显得自己智商高？还是单纯的恶趣味？”
管理员小姐书林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根鸡毛掸子，正在轻轻拍打着书脊。
听到夏亚的抱怨，她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用那种惯有的、带着几分嫌弃的清冷目光看着他。
“能不能不要抱怨了？”
书林淡淡地说道：
“有这个时间在这里发牢骚，不如多看两本禁书，或者复盘一下刚才的战斗。能不能先做好眼前的事情再说？”
“我也想做啊！”
夏亚反驳道：
“但是这些谜语人真的很讨厌啊！一次性不把话说好的，不把话说干净的。
就像是看悬疑剧看到最精彩的地方突然停电，或者是上厕所上到一半被迫夹断……那种感觉真的很糟糕好吗？”
“而且……”
夏亚指了指头顶那个刚刚莉莉丝消失的地方，一脸的无奈：
“那家伙还随便地进来，随便地出去。把我的精神世界当成什么了？公共厕所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连个门票都不买！”
书林翻了个白眼，没有接他的话茬。
夏亚发泄了一通，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他重新躺回地板上，看着那虚无的穹顶，自我安慰道：
“不过……按照一般的套路，这种幕后大BOSS级别的角色，在露了一次脸、装了一波之后，应该就不会再轻易登场了吧？”
他在脑海里检索着前世看过的那些小说和游戏剧情：
“正常的剧情里面都是这样的。
一个逼格很高的角色，哪怕他确实拥有随时出现的能力，也确实时常可以和主角见面……但是为了保持神秘感，或者为了不抢戏，正常来说的话，是不会一直出现的。”
“她应该会等我成长到下一个阶段，或者剧情推进到某个关键节点才会再来找我吧？”
“嗯，一定是这样。”
夏亚点了点头，觉得自己逻辑满分。
然而。
现实往往是用来打脸的。
“哎呀，小夏亚，你这又是从哪本书里看来的‘正常剧情’呀？”
那个熟悉、稚嫩、却又让人背脊发凉的声音，再一次从夏亚的身后幽幽传来。
“卧槽？！”
夏亚吓得差点直接从地上弹起来。
他僵硬地转过脖子，再一次朝着那个书架的顶端看去。
果然。
那个身穿白色洋装、赤着脚的金发少女，依旧坐在那里。
她晃荡着双腿，双手撑在身侧，笑眯眯地看着夏亚，就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所谓的“退场”，不过是她玩的一个小把戏。
“你……”
夏亚指着她，手指都在颤抖：
“你怎么还在？！”
“我说了呀。”
莉莉丝歪了歪头，脸上的笑容纯真无邪：
“我随时都可以来哦。”
她指了指夏亚的脑袋：
“更准确来说的话……现在的我，因为某种‘链接’的加深，可以经常进入你的思维。
只要我想，我甚至可以在这里搭个帐篷住下来。”
“开心吗？”
莉莉丝拍了拍手，一副邀功的表情：
“原本你是很难才能见到我一面的，毕竟我是那么的高高在上、那么的忙碌。
但是现在……你可以随随便便地就能见到你的‘作者’了呢。
这可是无数角色梦寐以求的待遇哦。”
“开心个鬼啊！！”
夏亚崩溃了：
“一点都不开心啊！这跟被监控有什么区别？你是变态吗？！”
“你这家伙……到底想要干些什么呀？你就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比如去维护一下世界和平，或者是去修补一下世界漏洞之类的？”
“能干些什么呢？”
莉莉丝摊开手，眼神变得有些迷离：
“对我来说，那些都是无聊的工作。我唯一想做的……就是想要看到一些故事而已。”
“至于你所说的所谓的‘谜语人’……”
莉莉丝飘了下来，悬浮在夏亚的面前，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
“小夏亚，你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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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精彩的故事，正是要有谜底。
如果一开始就把结局告诉你，就把所有的真相摊开在你面前……那你还会觉得有趣吗？”
“正是要等到谜底一点点揭出，看着真相像是深海的巨兽一样缓缓浮出水面……
那种抽丝剥茧的过程，那种恍然大悟的瞬间，才是故事最好看的地方，不是吗？”
“但是……”
夏亚拍开她的手，认真地说道：
“这是世界！这是真实的生活！而不是给你取乐的故事！”
“对我来说，这就是故事。”
莉莉丝的语气变得不容置疑，那种身为“造物主”的傲慢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一切对我来说，在我的眼中，都是故事。
哪怕是你的痛苦，你的挣扎，甚至是世界的毁灭……都只是文字的排列组合。”
“我天生就是如此设定的。”
“我无法改变我的本质，就像你无法停止呼吸一样。”
莉莉丝看着夏亚，眼神深邃得仿佛包含了整个宇宙。
而此时此刻的主角也死死地看着对方，毫不退让。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仿佛有火花在迸溅。
良久。
“哼。”
莉莉丝轻笑一声，身影再次变得模糊。
“那么，晚安，我可爱的‘主角’。期待你明天的表演。”
这一次，她是真的消失了。
书库重新恢复了死寂。
虽然那家伙肯定也随时都可以回来就是了。
夏亚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感觉心好累。
“那个……”
一直没说话的书林走了过来，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夏亚的小腿。
“你要不起床了吗？现在已经很晚了哦。”
“嗯？”
夏亚抬起头，一脸的茫然：
“什么鬼？什么玩意？已经很晚了吗？”
他在书库里感觉才过了没多久啊，也就是和美狄亚聊了会儿天，和勇者打了架，然后回来发了会儿牢骚而已。
“是的呢，已经很晚了。”
书林指了指虚空中的一个巨大时钟：
“现在已经是早上的八点钟了。
太阳都晒屁股了。”
“不是……等一下。”
夏亚从地上爬起来，难以置信地说道：
“我还没有睡觉过啊！我昨晚一直在忙啊！又是手术又是打架，回来又被莉莉丝折磨……我哪有时间睡觉？”
“你的意识还没有休息，但你的身体休息了。”
书林解释道：
“在书库里的这段时间，外界的躯体是处于深度睡眠状态的。
虽然你的精神还在活跃，但对于你的肉体来说，它已经得到了休息。”
“而且……”
书林上下打量了一下夏亚的精神体：
“得益于美狄亚那个‘人工圣痕’的改造，你的身体现在可以时刻从大源吸取能量来补充消耗。
所以，现在的你是‘不疲劳’的。”
“意识疲劳一些而已，喝杯咖啡就能解决。”
“反正……”书林耸了耸肩，“未来的你迟早有一天要习惯这么高劳动力的作息。
想要当救世主，哪有那么多时间给你睡懒觉？”
“……”
夏亚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为什么你们两个都一样无情啊？你是我的管理员，又不是我的周扒皮老板。”
“我只是在为你规划最好的方式而已。”
书林面无表情地说道：
“短暂的精神疲惫真的算不上什么。
更何况，以你现在的体质，压根不会让你的一天晚上不睡会发生什么猝死之类的惨剧。”
“而且……”
她指了指时钟：
“你已经很晚了才睡的不是吗？你进来的时候，至少离6点就已经只剩三四分钟了。
你才开始所谓的‘睡觉’。现在一下子到8点了，也就两个小时，也不奇怪吧？”
“而且你真的和我聊了很久，光是吐槽莉莉丝就吐槽了半个小时。”
“……也对。”
夏亚挠了挠头，不得不承认书林说得有道理。
“也差不多该上路了。”
“勇者还在帝都等着我呢。还有家里的那群家伙……也得交代一下。”
说完，夏亚闭上了眼睛，意识开始上浮，离开了这片精神空间。
……
……
现实世界，无尽回廊城堡的客房内。
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洒在柔软的大床上。
夏亚缓缓睁开眼睛。
并没有那种熬夜后的头痛欲裂，身体反而出奇的轻盈，充满了一种爆炸性的力量感——看来那个圣痕确实是个好东西。
只不过……
“唔……”
夏亚感觉胸口闷闷的，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
他低下头一看。
只见一只银白色的小狼娘——露娜，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爬到了自己的身上。
她整个人像是一只八爪鱼一样趴在夏亚的胸口，小脑袋埋在他的脖颈处，睡得正香。
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还无意识地扫来扫去，弄得夏亚鼻子有点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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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丫头……”
夏亚无奈地笑了笑。
这似乎已经成了露娜的习惯。
无论给她准备多好的房间，第二天早上醒来，她准会在夏亚的床上。
“起床了，小懒猪。”
夏亚伸出手，毫不客气地给眼前的小狼娘来了一个清脆的脑瓜崩。
“崩！”
“嗷呜！！”
露娜吃痛，猛地惊醒。
她那双异色的瞳孔瞬间睁大，里面先是迷茫，随即迅速转变为被吵醒的愤怒。
她紧紧地瞪着夏亚，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威胁声，接着二话不说，张开那口有着尖锐小虎牙的嘴，对着夏亚的手臂就是一口。
“咔滋！”
“嘶——！”
夏亚倒吸一口凉气，虽然以他现在的防御力这根本咬不破皮，但这丫头的咬合力可是实打实的。
“松口松口！你这家伙果然是狗吧？？”
夏亚一边试图把手臂抽出来，一边吐槽道：
“不要随便乱咬啊！我说过好多次了吧？你是狼人，是高贵的亚人种，不是哈士奇！”
露娜死死地咬着不放，直到夏亚求饶了才松开嘴。
她坐在夏亚的肚子上，气鼓鼓地看着他，然后，张开嘴，清晰地吐出了两个音节：
“不——要！”
声音虽然还有些稚嫩和生涩，但那股子倔强的劲儿却是十足的。
“……”
夏亚愣住了。
他的动作僵在半空，微微一愣，接着瞪大了眼睛看着露娜：
“你……你会说话了？”
以前的露娜只会“嗷呜”、“嗯”、“啊”之类的单音节词，虽然能听懂话，但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表达过拒绝。
“不对……或者说，你愿意说话了？”
夏亚惊喜地看着她。看来这段时间的相处，让这个野性难驯的小狼娘终于开始开窍了。
虽然也只是对自己的野性罢了。
而且这家伙以前也承认过自己会说话，只是不想说来着。
露娜没有回答，只是嘟着嘴，别过头去，一副“宝宝生气了”的傲娇模样，但那条尾巴却出卖了她，正在身后欢快地摇摆着。
就在这时。
“呵……”
一声带着几分慵懒和调侃的轻笑，从房间的角落里传来。
“终于肯醒了吗？我们的‘大英雄’。”
夏亚转过头。
只见在那张华丽的梳妆台前，坐着一位身穿黑色哥特长裙、头上戴着大大的魔女帽的少女。
她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红茶，正透过镜子的反射，似笑非笑地看着床上的两人。
是夏娜。
也就是夏亚那位便宜“老妈”，魔女之塔的主人。
夏亚眨了眨眼，从床上坐了起来，顺便把露娜抱到一边。
看着眼前这个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小的“母亲”，夏亚的心情有些复杂。
昨晚从美狄亚那里得知真相后，他一直憋着一肚子的问题。
“妈。”
夏亚喊了一声。
“噗——”
夏娜刚喝进去的一口红茶差点喷出来。
她放下茶杯，转过身，一脸见鬼的表情看着夏亚：
“怎么了？吃错药了？以前让你叫你都不叫，今天怎么这么顺口？还叫得这么……深情？”
她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有事求我？还是又闯祸了？”
夏亚没有理会她的吐槽，而是眯起眼睛，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她。
“你瞒得我好惨啊！”
夏亚语气幽怨地说道，活像个被家长骗了压岁钱的小孩。
“哈？”
夏娜嘴角抽搐了一下，满头问号：
“什么瞒得好惨？你在说什么胡话？还没睡醒吗？”
她一脸懵逼地看着主角，完全不知道他在打什么哑谜。
“别装了。”
夏亚从床上跳下来，走到夏娜面前，双手抱胸：
“美狄亚都告诉我了。”
“你的魔女之塔……那可是‘世界支柱’啊！是连接大源的核心啊！”
“而且……”
夏亚压低了声音，一副“我已经看穿你了”的表情：
“那已经是……在‘白银时代’左右就已经存在的东西了！你是从那个时代活下来的老古董吧？为什么不告诉我呀？怕我有代沟吗？”
听到这番话，夏娜愣住了。
是真的愣住了。
她眨巴着那双大大的眼睛，看着夏亚，眼神里没有被拆穿的慌乱，只有纯粹的、清澈的愚蠢（划掉）……困惑。
“什么鬼？”
夏娜皱起眉头，伸出手摸了摸夏亚的额头：
“没发烧啊……你这家伙在说些什么呀？”
“什么世界支柱？什么白银时代？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看着夏娜这副自己都不懂的样子，夏亚也有些动摇了。
“你……你不知道吗？”
夏亚试探着问道：
“你可是塔主啊！那是你的家啊！你自己家是什么时候盖的你不知道？”
“怎么可能知道啊？！”
夏娜翻了个白眼，理直气壮地说道：
“我也只不过活了几千年的样子，大概也就是你们说的‘黑铁时代’初期吧。”
“我一直都活在黑铁时代的，哪经历过什么以前的时代？”
“……”
夏亚懵了。
“那你从小的时候的记忆……是怎么样的？”
夏亚追问道：
“你有父母吗？你是怎么当上塔主的？”
“什么从小？”
夏娜歪了歪头，回忆了一下：
“我从小的话……不对，从我有意识开始起，就是用现在的姿态一直在魔女之塔上啊。”
“我醒来的时候，就在那个最高的房间里。
没有父母，没有童年。
脑子里只有一大堆魔法知识，以及‘我是这里的主人’这个认知。”
“然后我就一直住在那里了啊。”
“你的记忆……居然长时间还会更替吗？”
夏亚脑洞大开：
“难道你是那种……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重置记忆的设定？或者其实你是上一代塔主的克隆体？”
“怎么可能！！”
夏娜被气笑了，她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是活生生的人！而且……”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脸稍微红了一下：
“当时的我醒来的时候……可是没有穿衣服的！就像是从某个培养槽里出来的一样……呸！反正就是一看就是重新诞生出来的生命啊！”
“哪有老古董会光着屁股重生的？”
“还有……”
夏娜皱着眉头，抓住了夏亚话里的另一个盲点：
“还有什么‘白银时代’？你这家伙在说些啥呀？”
“按照历史书上写的，黑铁时代上一个时代……不应该是‘英雄时代’吗？”
“再往上是黄金时代……哪来的白银时代？那是神话传说里才有的词吧？”
此时此刻的夏亚，不太理解地看着夏娜。
对方的表情不似作伪。
她好像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记忆，似乎被锁死在了“黑铁时代”这个范围内。
甚至连她的知识库，虽然渊博，但也仅仅只是保留在“表层世界”的层次。
对于那个更古老的、被美狄亚称为“白银时代”的真相，对于魔女之塔真正的起源……身为塔主的夏娜，竟然一无所知？
“到底都是些什么鬼啊。”
夏亚在心里喃喃自语。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