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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考成、卷王与都察院的早晨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趁着朝会还没开始,再次去了张居正的府中。

    书房里灯还亮着,我一进门就看见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堆文书,手里的笔还没放下。

    那身官袍皱得跟腌过似的,头发倒是梳得一丝不苟,就是眼底那两团青黑,比昨儿晚上又深了一圈。

    “叔大,你一宿都没睡呀?”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在烛光里亮得惊人,像是两团烧了半辈子的火,终于找到可以燎原的方向。

    “生前何须久睡?”他说,“此正我辈建功立业之时。”

    我噎了一下。

    行,您是卷王,您说了算。

    我在他对面坐下,他推过一张纸,上面是他刚才写的几条:

    “立限责事,以事责人,务责实效。”

    “六部各置三簿:一留底,一送六科,一送内阁。”

    “月有考,岁有稽,违者参奏。”

    我盯着这几条,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不就是高胡子之前搞得考成法吗?

    不过当年高拱没搞透。高胡子的毛病是急,恨不得一天之内把所有人换一遍,结果得罪的人太多,把自己搞下去了。

    可张居正的搞法不一样。他不是换人,是管人。

    让每个衙门都立账簿,每件事都定期限,办完一件注销一件,办不完的——扣俸、降级、革职。

    这套东西要是真推下去,那些混日子的官员,那些光拿钱不干事的蠹虫,全得现原形。

    “好。”我把纸推回去,“清丈也得接着干。”

    他点点头,又抽出一张纸:“江南那边,子坚来信了。田已经量到第三府,查出隐田两万三千亩。”

    “两万三千亩!”我差点站起来,“这些王八蛋,藏了多少?”

    “这只是开始。”张居正目光灼灼,“江南查完,查中原,中原查完,查西北。全国的田,都得量一遍。”

    我知道他想干什么。

    量田不是为了看谁家地多,是为了收税。

    那些豪强大户,仗着权势瞒田逃税,把负担都转嫁给小民。国家收不上税,边防没钱,官员发不出俸禄,最后全烂在锅里。

    量清楚了,按亩征税,谁也逃不掉。

    “赋税改革也势在必行。”我看着他,“现在各地税目太多,有夏税、秋粮、盐钞、茶课、鱼课……老百姓交都不知道交给谁。”

    他眼睛一亮:“你有想法?”

    “我在地方上干过。”我说,“老百姓最怕的不是交税,是不知道要交多少。

    今天来个衙役说要交这个,明天来个书吏说要交那个,交了还没凭据,过几天又来要一遍。”

    “所以?”

    “所以得合起来。”我指着桌上的纸,“把所有乱七八糟的税目,并成一道。按田亩算,按人头摊,一次交清,永不再派。”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朗声笑了,像是终于棋逢对手的痛快。

    “瑾瑜,”他说,“你这想法,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他从案头抽出一张纸,上面是他刚写的几个字——“一条鞭法”。

    “役与赋合并,实物变货币,集中一次征收。”他一条条念出来,“瑾瑜,你这个‘在地方上干过’,比多少翰林读十年书都管用。”

    我揶揄道:“张阁老过奖。不过,你也得注意身体啊,成宿成宿地熬可不行。您这黑眼圈,都快赶上熊猫了。”

    他愣了一下:“熊猫是何物?”

    “呃……”我打了个哈哈,“蜀地的一种野兽,眼圈是黑的。不重要,您继续。”

    心里却想:你这个卷王,谁家学生摊上你这么个老师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可是,谁家皇上摊上你这么个臣子,那可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从张府出来,天已经蒙蒙亮。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往都察院走。

    我知道,这些方案一旦实施,那就是捅了马蜂窝。

    果然,命令下达的第一天,我的都察院先炸了锅。

    “李大人,这考成法不能这么搞!”

    御史钱岱把公文往我桌上一拍,脸涨得通红,“月有考,岁有稽?六科直接受内阁考核?那还要我们言官做什么?”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说话。

    “立限责事?以事责人?”另一个御史孙琮凑上来,“总宪,您也是御史出身,您说说,这不等于是让内阁骑在我们头上吗?”

    “就是就是!”旁边几个年轻的御史跟着起哄,“高胡子在的时候也没这么横啊!”

    我放下茶盏,扫了一圈。

    都察院正堂里,乌压压站了十几号人。有老的,有小的,有激动的,有假装激动的。

    这帮人,平时弹劾这个弹劾那个,恨不得天天参人。现在轮到他们自己被考核了,一个个跳得比谁都高。

    “说完了?”我问。

    他们愣了一下,没敢接话。

    我站起来,走到钱岱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钱御史,你去年上了几道弹章?”

    他没想到我会问这个,支吾了一下:“十……十二道。”

    “几道被采纳了?”

    “……”

    “几道查实了?”

    “……”

    “几道是你自己亲自去查的,不是听别人嚼舌根就写的?”

    他的脸更红了,这回不是气的,是臊的。

    我转向孙琮:“孙御史,你去年的差事,办成了几件?”

    他也哑了。

    我走回案后,重新坐下,端起茶盏。

    “考成法,不是要骑在谁头上。是要让办事的人有个交代。”

    我看着他,“你们弹劾别人,弹得痛快。别人办事不力,你们骂得欢。现在轮到你们自己被考核了,就不乐意了?”

    没人吭声。

    “六科也好,都察院也罢,”我说,“吃的都是朝廷的俸禄,办的都是朝廷的事。办得好,该升升;办不好,该滚滚。有什么好说的?”

    钱岱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我抬手止住。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说,你们想的是言官独立,不受考核?”

    “是!”他硬着头皮道,“大人,您也是从言官过来的,您最清楚——”

    “我最清楚什么?”我打断他,“我最清楚,言官不是用来护短的。是用来纠劾不法的。

    你们要是自己都不干净,凭什么纠劾别人?”

    我把茶盏往桌上一顿。

    “考成法,内阁已经定了。太后和陛下已经准了。你们要是觉得不妥,可以上疏,可以弹劾,可以辞官,都可以。”

    我顿了顿,温和的笑着威胁道:

    “但是在朝廷改主意之前,该办的差事,一件不能少。该填的账簿,一个字不能缺。”

    我看着他们。

    “谁要是觉得自己办不到,现在就可以写辞呈。我亲自批。”

    正堂里鸦雀无声。

    钱岱低着头,孙琮盯着自己的脚尖,那几个年轻的御史缩在人群后面,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过了半晌,钱岱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大人说笑了……下官、下官这就去办。”

    一群人灰溜溜地散了。

    我坐在案后,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感觉真的是太好笑了。

    这帮人,平时在朝堂上跟人争得面红耳赤,弹章写得比谁都快,话术比谁都溜。可一提到自己要被考核,立刻变成了一群受惊的鹌鹑。

    不过我也知道,这只是开始。

    都察院是我的一亩三分地,我能压得住。

    等一条鞭法提上来了,炸的可不止是都察院。

    我正想着,周朔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大人,宫里来人了。”

    “谁?”

    “冯公公。”

    我站起来,整了整衣冠,往外走。

    冯保站在廊下,一身簇新的蟒袍,脸上挂着他一贯标准的笑容。

    “李总宪,”他拱了拱手,“咱家来传个话。”

    “冯公公请讲。”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太后说了,考成法的事,内阁放手去办。谁要是敢跳,让她知道。”

    我心里一动。

    这是背书,是李太后在给张居正撑腰。

    可冯保下一句话,让我笑不出来了。

    “另外,”他顿了顿,“陛下问,您今天怎么没去文华殿?”

    我愣了一下。今天?今天我没进宫讲课的差事啊。

    “陛下说,”冯保的表情有点微妙,“您昨天答应陪他背书,背完还有故事。他等了半个时辰,没等到。”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昨天……昨天从乾清宫出来,我满脑子都是“一条鞭法”,是都察院这帮人要炸锅,我把那孩子忘了。

    “冯公公,”我斟酌着措辞,“烦您转告陛下,臣今日公务缠身,明日……”

    “李总宪,”冯保打断我,那笑容里带了点说不清的东西,“陛下说,他知道您忙。他说,没关系。”

    可我知道,他有关系。

    他只是学会了,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