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我趁着朝会还没开始,再次去了张居正的府中。
书房里灯还亮着,我一进门就看见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堆文书,手里的笔还没放下。
那身官袍皱得跟腌过似的,头发倒是梳得一丝不苟,就是眼底那两团青黑,比昨儿晚上又深了一圈。
“叔大,你一宿都没睡呀?”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在烛光里亮得惊人,像是两团烧了半辈子的火,终于找到可以燎原的方向。
“生前何须久睡?”他说,“此正我辈建功立业之时。”
我噎了一下。
行,您是卷王,您说了算。
我在他对面坐下,他推过一张纸,上面是他刚才写的几条:
“立限责事,以事责人,务责实效。”
“六部各置三簿:一留底,一送六科,一送内阁。”
“月有考,岁有稽,违者参奏。”
我盯着这几条,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不就是高胡子之前搞得考成法吗?
不过当年高拱没搞透。高胡子的毛病是急,恨不得一天之内把所有人换一遍,结果得罪的人太多,把自己搞下去了。
可张居正的搞法不一样。他不是换人,是管人。
让每个衙门都立账簿,每件事都定期限,办完一件注销一件,办不完的——扣俸、降级、革职。
这套东西要是真推下去,那些混日子的官员,那些光拿钱不干事的蠹虫,全得现原形。
“好。”我把纸推回去,“清丈也得接着干。”
他点点头,又抽出一张纸:“江南那边,子坚来信了。田已经量到第三府,查出隐田两万三千亩。”
“两万三千亩!”我差点站起来,“这些王八蛋,藏了多少?”
“这只是开始。”张居正目光灼灼,“江南查完,查中原,中原查完,查西北。全国的田,都得量一遍。”
我知道他想干什么。
量田不是为了看谁家地多,是为了收税。
那些豪强大户,仗着权势瞒田逃税,把负担都转嫁给小民。国家收不上税,边防没钱,官员发不出俸禄,最后全烂在锅里。
量清楚了,按亩征税,谁也逃不掉。
“赋税改革也势在必行。”我看着他,“现在各地税目太多,有夏税、秋粮、盐钞、茶课、鱼课……老百姓交都不知道交给谁。”
他眼睛一亮:“你有想法?”
“我在地方上干过。”我说,“老百姓最怕的不是交税,是不知道要交多少。
今天来个衙役说要交这个,明天来个书吏说要交那个,交了还没凭据,过几天又来要一遍。”
“所以?”
“所以得合起来。”我指着桌上的纸,“把所有乱七八糟的税目,并成一道。按田亩算,按人头摊,一次交清,永不再派。”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朗声笑了,像是终于棋逢对手的痛快。
“瑾瑜,”他说,“你这想法,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他从案头抽出一张纸,上面是他刚写的几个字——“一条鞭法”。
“役与赋合并,实物变货币,集中一次征收。”他一条条念出来,“瑾瑜,你这个‘在地方上干过’,比多少翰林读十年书都管用。”
我揶揄道:“张阁老过奖。不过,你也得注意身体啊,成宿成宿地熬可不行。您这黑眼圈,都快赶上熊猫了。”
他愣了一下:“熊猫是何物?”
“呃……”我打了个哈哈,“蜀地的一种野兽,眼圈是黑的。不重要,您继续。”
心里却想:你这个卷王,谁家学生摊上你这么个老师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可是,谁家皇上摊上你这么个臣子,那可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从张府出来,天已经蒙蒙亮。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往都察院走。
我知道,这些方案一旦实施,那就是捅了马蜂窝。
果然,命令下达的第一天,我的都察院先炸了锅。
“李大人,这考成法不能这么搞!”
御史钱岱把公文往我桌上一拍,脸涨得通红,“月有考,岁有稽?六科直接受内阁考核?那还要我们言官做什么?”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说话。
“立限责事?以事责人?”另一个御史孙琮凑上来,“总宪,您也是御史出身,您说说,这不等于是让内阁骑在我们头上吗?”
“就是就是!”旁边几个年轻的御史跟着起哄,“高胡子在的时候也没这么横啊!”
我放下茶盏,扫了一圈。
都察院正堂里,乌压压站了十几号人。有老的,有小的,有激动的,有假装激动的。
这帮人,平时弹劾这个弹劾那个,恨不得天天参人。现在轮到他们自己被考核了,一个个跳得比谁都高。
“说完了?”我问。
他们愣了一下,没敢接话。
我站起来,走到钱岱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钱御史,你去年上了几道弹章?”
他没想到我会问这个,支吾了一下:“十……十二道。”
“几道被采纳了?”
“……”
“几道查实了?”
“……”
“几道是你自己亲自去查的,不是听别人嚼舌根就写的?”
他的脸更红了,这回不是气的,是臊的。
我转向孙琮:“孙御史,你去年的差事,办成了几件?”
他也哑了。
我走回案后,重新坐下,端起茶盏。
“考成法,不是要骑在谁头上。是要让办事的人有个交代。”
我看着他,“你们弹劾别人,弹得痛快。别人办事不力,你们骂得欢。现在轮到你们自己被考核了,就不乐意了?”
没人吭声。
“六科也好,都察院也罢,”我说,“吃的都是朝廷的俸禄,办的都是朝廷的事。办得好,该升升;办不好,该滚滚。有什么好说的?”
钱岱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我抬手止住。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说,你们想的是言官独立,不受考核?”
“是!”他硬着头皮道,“大人,您也是从言官过来的,您最清楚——”
“我最清楚什么?”我打断他,“我最清楚,言官不是用来护短的。是用来纠劾不法的。
你们要是自己都不干净,凭什么纠劾别人?”
我把茶盏往桌上一顿。
“考成法,内阁已经定了。太后和陛下已经准了。你们要是觉得不妥,可以上疏,可以弹劾,可以辞官,都可以。”
我顿了顿,温和的笑着威胁道:
“但是在朝廷改主意之前,该办的差事,一件不能少。该填的账簿,一个字不能缺。”
我看着他们。
“谁要是觉得自己办不到,现在就可以写辞呈。我亲自批。”
正堂里鸦雀无声。
钱岱低着头,孙琮盯着自己的脚尖,那几个年轻的御史缩在人群后面,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过了半晌,钱岱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大人说笑了……下官、下官这就去办。”
一群人灰溜溜地散了。
我坐在案后,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感觉真的是太好笑了。
这帮人,平时在朝堂上跟人争得面红耳赤,弹章写得比谁都快,话术比谁都溜。可一提到自己要被考核,立刻变成了一群受惊的鹌鹑。
不过我也知道,这只是开始。
都察院是我的一亩三分地,我能压得住。
等一条鞭法提上来了,炸的可不止是都察院。
我正想着,周朔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大人,宫里来人了。”
“谁?”
“冯公公。”
我站起来,整了整衣冠,往外走。
冯保站在廊下,一身簇新的蟒袍,脸上挂着他一贯标准的笑容。
“李总宪,”他拱了拱手,“咱家来传个话。”
“冯公公请讲。”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太后说了,考成法的事,内阁放手去办。谁要是敢跳,让她知道。”
我心里一动。
这是背书,是李太后在给张居正撑腰。
可冯保下一句话,让我笑不出来了。
“另外,”他顿了顿,“陛下问,您今天怎么没去文华殿?”
我愣了一下。今天?今天我没进宫讲课的差事啊。
“陛下说,”冯保的表情有点微妙,“您昨天答应陪他背书,背完还有故事。他等了半个时辰,没等到。”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昨天……昨天从乾清宫出来,我满脑子都是“一条鞭法”,是都察院这帮人要炸锅,我把那孩子忘了。
“冯公公,”我斟酌着措辞,“烦您转告陛下,臣今日公务缠身,明日……”
“李总宪,”冯保打断我,那笑容里带了点说不清的东西,“陛下说,他知道您忙。他说,没关系。”
可我知道,他有关系。
他只是学会了,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