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越过树梢,
变得有些刺目,
将旷野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短,
仿佛要将他们牢牢钉在这片充满对峙与痛苦的土地上。
“我……我去杀?”
朱梅如遭五雷轰顶,
浑身剧烈一颤!
“踏!”
她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仿佛周轻云的话不是语言,而是实质的重击。
她那双总是灵动跳跃的眸子里,
此刻盛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茫然,
死死地盯着碧玉棺中那张虚弱却线条冷硬的脸庞。
师姐的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陌生与决绝。
“没错,你去。”
周轻云的声音再次响起,
比刚才更加清晰,
也更加冰冷。
那虚弱中透出的不容置疑,
像一把无形的枷锁,瞬间套在了朱梅的心上。
“可……可是他身负大功德啊,师姐!”
朱梅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声音急促而慌乱,
“我若杀他,天道反噬,业力缠身,我自己遭报应也就罢了……可这会连累师尊!连累我们黄山文笔峰一脉的道统气运!师尊待我们恩重如山,我们怎能……”
她越说越急,
思路似乎清晰了一些,连忙提出折中方案:
“要不……要不我们先传讯请示师尊?待师尊她老人家权衡利弊,再做定夺?此事关系重大,我们不可擅专啊!”
仿佛觉得这个理由还不够充分,
她又急急补充,
试图降低宋宁的威胁性,换取拖延的时间:
“而且,醉师叔那晚在荒山坡也说过,他……他天生无法修炼,没有法力,就是一个凡人!我们要杀他,任何时候都像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根本不急于这一时!何必现在非要逼我……”
“呵呵……”
周轻云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充满了无尽讽刺与悲凉的惨笑,
打断了朱梅的话。
“醉师叔确实这么说过……”
她的目光缓缓移向自己脚边,
那枚黯淡无光、蜷缩着的白玉琉璃小人——醉道人仅存的第二元神,
声音如同浸透了寒冰:
“可是现在呢?”
她抬起眼,
目光锐利如刀,重新刺向朱梅:
“醉师叔,堂堂散仙绝顶,如今只剩这点微末真灵苟延残喘,几近身死道消!而将他逼到如此绝境的,就是你说的那个‘随时可以像捏死蚂蚁一样捏死’的宋宁!”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因激动而带上一丝颤抖,却更显凌厉:
“他看似手无缚鸡之力,装作一副人畜无害、身不由己的可怜模样,博取同情,降低所有人的戒心!可他那颗脑子,却比世上最毒的蛊、最利的剑还要可怕!他算尽人心,布局千里,在你最意想不到、认为他最没有威胁的时候,给出致命一击!醉师叔就是最好的例子!你还觉得他无害吗?你还觉得可以等吗?!”
字字如锥,
砸在朱梅心上。
说完,
周轻云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朱梅惨白的脸上,
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担当:
“现在,立刻,去杀了他。一切后果,由我承担。师尊若有任何怪罪,我一力担之,绝不牵连于你。”
“呃……”
朱梅彻底僵住了,
嘴唇哆嗦着,
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轻云的话,
堵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那份决绝的担当,
比任何命令都更让她感到窒息和……恐惧。
“轻云丫头,此事……或许真的可以从长计议。”
一旁的矮叟朱梅眉头紧锁,
终于再次开口。
他搓了搓那双枯瘦的手,脸上写满了不赞同。
似乎他并不愿意看到这个活泼灵动的黄山小丫头,
因为斩杀身负大功德之人而背负上沉重的业报。
“此子虽然智计超群,心思缜密得吓人,”
他瞥了一眼始终沉默如石的宋宁,
语气复杂,
“但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在注定的因果大势面前,任他智谋通天,也终究是螳臂当车,翻不起太大的浪花。”
他挺了挺瘦小的身躯,
试图给出一个更稳妥的保证,声音里带着地仙强者的自信:
“老夫可以向你保证,慈云寺气数已尽,覆灭之期就在眼前!这是天数,也是他们作恶多端的报应,任谁来了也救不了。届时,这宋宁失去倚仗,是圆是扁,还不是任你揉捏?何必急于一时,让朱梅这丫头沾染这身业力?”
他的劝说,
合情合理,
既考虑了大局,
也顾及了朱梅。
然而——
“去,朱梅。”
周轻云仿佛根本没有听到矮叟朱梅的话。
她的目光,
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朱梅的脸。
那目光平静得可怕,
也坚定得可怕,
再次吐出那三个字,如同最终宣判:
“杀了他。”
“我……我……可是他刚刚救了我的命啊!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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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梅仿佛被逼到了悬崖边缘,
退无可退,内心积压的所有矛盾、痛苦、恐惧和对宋宁复杂的情感,
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她猛地转过身,
不再面对周轻云冰冷的视线,
而是对着空旷的荒野嘶声哭喊,
声音凄厉,充满了被最亲之人逼迫的绝望与愤怒:
“我说了!他是一把刀!一把被智通死死攥在手里的刀!刀本身没有选择!是握刀的人要杀人!所有的一切,都是智通逼他做的!他不做,立刻就会死!师姐,你为什么不去恨那个握刀的智通,不去恨杀死醉师叔的法元,偏偏要逼我去杀这把身不由己的刀?!这公平吗?!!”
她猛地转回身,
泪流满面,
却倔强地瞪着周轻云,
将心中所有为宋宁辩解的理由倾泻而出:
“而且,他给我们留了活路!他在计划里留下了破绽!他让了一提醒我们!如果醉师叔能及时发现他留下的破绽,如果我们能更警惕一点,也许结局就不会是这样!他并不想看到我们死,更不想看到醉师叔变成这样!这难道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尖锐,却字字泣血:
“没有他,师姐,我早就死在慈云寺的机关毒箭下了!没有他,我根本逃不出来,更不可能站在这里!是他救了我!是他救了你!现在,你要我……要我举起剑,去杀我的救命恩人?!!!”
她用力摇着头,
长发散乱,
泪水混着汗水泥污,
在脸上冲出凌乱的痕迹,几近崩溃地嘶吼:
“我不杀!我办不到!我宁可你恨我,师尊罚我,我也不杀——!!!!”
凄厉的哭喊声在旷野上回荡,
惊飞了远处田埂上的鸟雀。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朱梅崩溃的痛哭声,
如同受伤幼兽最后的哀鸣。
碧玉棺中,
周轻云静静地望着情绪彻底失控的师妹,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
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又迅速被更深的坚定掩盖。
矮叟朱梅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
看着痛哭的朱梅,
又看看棺中沉默的周轻云,
再瞟一眼事不关己般望着天际流云的宋宁,
只觉一个头两个大,
想劝解却不知从何开口,
只能搓着手,发出无声的叹息。
宋宁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
晨曦将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淡金。
他微微仰头,
望着越来越高、越来越亮的天空,
目光悠远,
仿佛眼前这场因他而起的、姐妹决裂的惨剧,
真的与他毫无关系。
时间,
在痛哭声中缓慢流逝。
终于,
当朱梅的哭声渐渐低弱,变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时。
周轻云再次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
甚至带上了一丝久违的、属于师姐的柔和,
但那柔和之下,是更令人心颤的决绝。
“师妹,望着我。”
她轻声说道,
像过去无数次在黄山练剑后,
唤那个偷懒耍滑的小师妹过来。
“师姐……”
朱梅抬起泪眼模糊的脸,
望向棺中,
声音哽咽,
充满了无助与哀求。
周轻云凝视着朱梅红肿的双眼,
那目光似乎穿透了泪水,直抵灵魂深处。
她缓缓地,
一字一句地,
问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却重逾千钧的问题:
“朱梅,告诉师姐……”
“这些年来,师姐对你……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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