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多港,夜。
风是从西北方向刮来的,卷着对马海峡深秋的凛冽,吹过博多湾停泊的密密麻麻的帆樯,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白日里“金车”碾过石板路的沉闷回响,似乎还残留在这座港口城市的骨骼里,与风中带来的、隐约可辨的另一种“声音”混杂在一起——那是从堺港方向,顺着海风和信鸽的翅膀蔓延过来的、无形无质却足以让所有海商夜不能寐的金融嘶鸣。
“征伐券”的牌价,在过去十二个时辰里,如同被一双看不见的巨手猛地向上抬了一把。
涨幅不算疯狂,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步上行的力量。尤其是一种传言,正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在顶层的海商圈子里秘密流传:“甲州金山新铸的判金,压塌了博多港三条街的石板。那车队进城时,森家的黑鱼众和甲州的‘金山众’一起护卫,连柳生大人的御庭番都出了人,在暗处清道。”
黄金不会说谎。它的重量,就是信用的尺度。
与此同时,另一条更加隐秘、却更让人心悸的消息,也在极小的范围内被反复咀嚼、验证、恐惧:“辽东的建州女真,那位龙虎将军努尔哈赤的兄弟,派了使者,要拿他们的好马,换咱们日本的铁炮。结城秀康殿下在信里,把辽东马夸上了天,连马肩多高、胸多宽、能驮多重甲都写得明明白白。”
有些消息,你希望它是假的。但当它详细到令人发指的程度,甚至能和你掌握的某些碎片(比如去年何合礼的确到过吉田城)严丝合缝地对上时,那种冰冷的感觉,就从脊椎骨慢慢爬上来。
清风楼,顶楼密室。
窗户紧闭,厚重的帘幕垂下,隔绝了海风与可能存在的窥探。屋内只点着两盏昏黄的油灯,将围坐在一张紫檀木大案旁的几人面孔,映照得晦暗不明。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茶叶、昂贵的龙涎香,以及一种更浓烈的、焦躁不安的气息。
洪望洪老七坐在主位,面前摊开一份连夜从堺港快船送来的最新“米相场”行情抄件。他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江湖悍气的脸,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颌下那三缕精心修剪的长髯,力道大得几乎要揪下几根。他另一只手捏着一根吕宋产的烟卷,烟雾缭绕,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戾气。
“涨了!又他妈的涨了!”洪望终于忍不住,将抄件狠狠摔在案上,声音因为压着火而嘶哑,“看看!看看这买盘!凭空多了三成!那些前几日还在求爷爷告奶奶拆券出来抛的纳屋众,今天全他妈缩卵了!问就是‘主家有命,暂不出借’!狗屁!分明是看到那几车黄白之物,改了主意!”
他猛地吸了一口烟,火星在昏暗里骤亮:“还有那劳什子‘建州易马’!说得有鼻子有眼!我问了平户的人,去年秋天,是不是有个建州女真的使者,叫何合礼的,去了三河吉田城?是不是见了当时还是羽柴中纳言的赖陆公?他妈的,个个语焉不详,可也没人敢说没有!”
坐在他对面的李旦,依旧是一身月白杭绸直裰,外面罩了件银鼠皮的比甲,手里端着杯已经半冷的雨前龙井,慢慢啜饮着。灯火在他温润平和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真实的情绪。他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
“洪兄稍安勿躁。金车入城,众目睽睽,此事做不得假。赖陆公家底之厚,确非我等先前所能尽窥。至于建州易马……”他顿了顿,声音更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纵使交易未成,有此风声,且与何合礼之事呼应,便足以让许多人……多想一想了。”
“多想?”洪望“嗤”地冷笑一声,烟灰簌簌落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李掌柜,我看是你想得太多!那金车,焉知不是外面一层金皮,里头裹着石头?姓羽柴的惯会装神弄鬼!当年打大阪,不也号称粮草充足,结果呢?至于建州蛮子的话也能信?他们拿了铁炮,转头卖给蒙古人打大明,或者干脆自己用来劫掠辽东,关他倭寇屁事!这消息,十有八九是那羽柴赖陆自己放出来,吓唬我们这些做空的人的!”
他身体前倾,盯着李旦,眼中血丝隐现:“李掌柜,别忘了,咱们在堺港、在博多,拆借了多少券?押上了多少船、多少货?利钱每天都在滚!现在收手,就是血本无归!只有撑下去,撑到朝鲜前线的坏消息传来,或者撑到大明做出反应,我们才能翻盘!现在这点风吹草动,你就怕了?”
李旦迎着他的目光,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令人如沐春风的淡淡笑意,眼神却平静无波:“洪兄,李某自然记得。只是,兵者,诡道。虚者实之,实者虚之。赖陆公若真到了强弩之末,何须如此大张旗鼓运金入城?又何必放出这极易查证、也极易引发明国剧烈反应的‘易马’风声?他就不怕弄巧成拙?”
他轻轻转着手中的茶盏:“依李某愚见,此二事,非但不是虚弱之象,反倒更像是一种……自信的彰显。一种‘我有的是钱,也有的是办法让你们更难受’的警告。市场已经用脚投票了。今日那些抢着平仓的小户,便是明证。”
“那小户懂个屁!”洪望低吼,“都是些听风就是雨的墙头草!我们只要稳住,联络更多的人,筹集更多的银子,继续砸!把他这虚高的价钱砸下去!只要券价跌破发售价,引发赎回潮,他羽柴赖陆就算有金山银山,也填不上这个窟窿!”
“哦?联络更多的人?筹集更多的银子?”李旦微微挑眉,语气依然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却不知洪兄如今还能从何处拆借到低息的券?又有哪位纳屋众,敢在此时,顶着甲州金山的压力,再借券给洪兄去做空?至于银子……李某听说,博多几家最大的明商钱铺,今日午后,已然悄悄上调了短期拆借的利钱,尤其是对做‘征伐券’相关买卖的客户。”
洪望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李旦说的,正是他最恐惧的事实——流动性正在枯竭,成本正在飙升。盟友在退缩,对手在变得无比强大。
一直坐在阴影里,沉默不语的浙江帮叶彪,此刻忽然开口。他声音不高,带着浙东人特有的冷硬口音,像一块浸了海水的石头:“李掌柜说得在理。金车是真的。我的人亲眼看着车轮印。那分量,做不了假。赖陆有钱,比我们想的,更有钱。”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洪望和李旦:“至于建州的事,我还在查。但假不了太多。结城秀康是赖陆公麾下头号大将,他的信,不会乱写。这事,往小了说,是桩买卖;往大了说……”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眼中的忧虑说明了一切。
洪望猛地转向叶彪,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叶老弟!你浙江帮消息最灵!你可打听到了,大明那边,朝廷对此有何反应?那李成梁老儿,能坐视努尔哈赤和倭寇勾连?万历皇帝能忍?”
叶彪缓缓摇头,脸上刀疤在灯光下扭动:“北京太远,消息过来至少要一个月。辽东……李成梁老迈,复起以来并无大动作。至于朝廷反应……”他露出一丝讥诮的苦笑,“洪老,你我不是第一日与明廷打交道。这等牵扯边将、外藩、倭寇的浑水,朝廷里那些阁老、言官,怕是先要吵上三个月,辨明谁是‘奸党’,才会想起辽东危不危。”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洪望心头。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词。他何尝不知明廷的拖沓与内斗?只是之前总存着一丝幻想,如今被叶彪无情戳破。
密室陷入了更深的沉默。只有洪望手中烟卷燃烧的细微嘶嘶声,和窗外呜咽的风声。
良久,李旦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决定性的意味:“洪兄,叶兄,眼下局势已然明朗。赖陆公手握金山,外联建州(至少是取得了联系),内定朝鲜(光海君求和使者已在名护屋)。‘征伐券’崩盘之虞,短期内已几乎不存在。我们若继续硬扛,只有被不断上涨的券价和拆借利钱慢慢拖死,或者……”
他看向洪望,目光意味深长:“或者,被赖陆公接下来可能使出的、更凌厉的手段,一举击垮,尸骨无存。”
“那你说怎么办?!”洪望几乎是低吼出来,额角青筋跳动,“认赔出局?我洪老七半辈子攒下的家业,还有那么多跟着我的漳州乡亲的身家,就这么打了水漂?我不甘心!”
“未必是绝路。”李旦缓缓道,身体微微前倾,灯火在他眼中跳动,“赖陆公要赢,要赢得漂亮,要赢得天下人心,就不能只靠武力金银。战后,他要治理朝鲜,要维持对明、对南洋的商路,要消化这场大胜的果实……他需要人。需要熟悉海事、精通贸易、手握渠道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让话语的分量沉入另外两人心中:“我们,正是这样的人。尤其是,我们明人,是连接那片古老大陆与这片新崛起霸权的……最佳桥梁。”
叶彪的眼皮微微一跳。洪望则死死盯着李旦,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李掌柜的意思是……”洪望的声音干涩。
“及时止损,转换立场。”李旦一字一句道,“趁着我们手中还有筹码——资金、船队、贸易网络,以及……一些或许能打动赖陆公的‘诚意’。在这场盛宴结束前,找到上桌的资格,而不是沦为被清扫的残羹冷炙。”
“诚意?”洪望咀嚼着这个词,眼神变幻。
“比如,某些不知进退、企图螳臂当车,甚至可能危害赖陆公大计之人的……确切动向。”李旦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目光却若有所指地扫过洪望,“又比如,某些赖陆公或许感兴趣,却又不易得到的关键……‘消息’或‘人物’。”
洪望的呼吸粗重起来。他明白了李旦的暗示。李旦是要出卖仍在坚持做空、甚至可能走向极端的“盟友”,以及利用那两个刚刚到手的、郑士表的亲侄子,作为向新主子递交的投名状!
“李旦!你——”洪望霍然站起,手指颤抖地指着李旦,脸上混杂着被背叛的愤怒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提议的心动。
“洪兄!”叶彪忽然沉声喝止,他也站了起来,脸色凝重,“李掌柜所言,虽不中听,却是眼下最实在的路。硬抗,死路一条。我浙江帮,自毛海峰先祖之事后,便明白一个道理:在这海上,生存大于一切,识时务者方为俊杰。我意已决,今夜便开始平仓,能挽回多少是多少。后续如何,见机行事。”
他对着李旦和洪望各自一拱手:“洪兄,李掌柜,叶某先行一步。今夜之言,出此门,入我耳,绝无六知。”说罢,竟不再看脸色铁青的洪望,转身拉开密室门,身影迅速没入外面的黑暗走廊。
密室里只剩下李旦和洪望两人。油灯爆开一个灯花,光线摇曳。
洪望胸膛剧烈起伏,瞪着好整以暇继续喝茶的李旦,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那两个乡下小子……你待如何?”
李旦微微一笑,放下茶盏:“自然是好生照料,以礼相待。他们是郑先生的血亲,亦是连通我等与郑先生,乃至与赖陆公座前的一座……善缘之桥。该如何用,何时用,还得仔细斟酌,总要使得郑先生面上有光,心中感念才是。”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微微拉开一丝帘幕,望向外面漆黑如墨、却暗流汹涌的博多港夜空。
“风雨欲来啊,洪兄。”李旦背对着洪望,声音飘渺,“是随风而逝,还是借风而起,就在一念之间了。”
他放下帘幕,挡住窗外无尽的黑暗,也挡住了洪望眼中最后一丝挣扎的凶光。
“洪兄不妨再思量一夜。明日此时,李某静候佳音。”
说完,李旦略一拱手,也飘然离去。只留下洪望一人,站在空旷而昂贵的密室中央,对着跳跃的灯焰和满案冰冷的抄件,脸色在明暗之间剧烈变幻,最终,定格为一种孤注一掷的狰狞。
他猛地一拳砸在紫檀木大案上,震得茶盏乱跳。
“借风而起?老子偏要……把这风给他断了!”
他喘着粗气,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低声唤来守在门外的、最贴心的一个漳州子侄,声音嘶哑地吩咐:
“去!把我们在博多、在平户、在鹿儿岛所有能动的、敢拼命的儿郎,都给我悄悄聚起来!准备好家伙!船只、火油、弓箭、短兵,都要最好的!”
“另外,给我盯死那几辆金车!看清楚它们停在哪里,有多少人看守,路线如何!一有消息,立刻来报!”
“羽柴赖陆……你想用金山压死老子?老子就先毁了你的金山!看你的‘征伐券’,还硬不硬得起来!”
疯狂的指令,伴随着海风的呜咽,悄然融入博多港深沉的夜色。而距离清风楼不远的一处普通货栈二楼,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静静收回了贴在墙壁空心砖处的、特制的铜制听筒。身影悄无声息地滑下屋檐,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弄里,方向,直指名护屋城。
那里,柳生新左卫门面前的案几上,一盏孤灯如豆。灯下,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正被展开,上面以简练的暗语记录着清风楼密室内的一切对话,以及洪望那疯狂的、关于“金车”的指令。
柳生看完,指尖在“毁金山”三字上轻轻一点,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提起笔,在一张白笺上写下几个字,吹干墨迹,装入一枚细小的铜管。
“传给甲州金山众的佑笔,还有迭戈教官。”他对着空气低语。
黑暗中传来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是”。
铜管被取走。柳生吹熄了灯,坐在彻底的黑暗里,只有窗外远处博多港零星的灯火,在他幽深的瞳孔中,映出点点诡谲的光。
鱼,终于要咬钩了。
而且,是最大、最疯狂的那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