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算可尽,天意难穷。棋盘上诸公落子铮铮,算力泼天,却总有不识字、不通谱、不识时务的蝼蚁,懵懂间爬过经纬,便撞翻了满盘机心。
时值庆长六年深秋,博多港吞吐着东海的风云与钱帛。做空的闽浙商帮,在堺港的米相场上拆借抛售,指望着赖陆公的“征伐券”化作废纸;稳坐名护屋本丸的関白殿下羽柴赖陆,指间捻着光海君求和的国书与结城秀康的密报,眼底沉着静待惊涛的渊色;那位被双方都死死盯着的赤穗藩家老、森氏船团副将郑士表,在清洲藩屋敷与赤穗藩庭院间往来逡巡,眉间锁着同乡的猜忌与主君的深意。
所有人都盯着“郑叔”,算计着“郑先生”。
却无人记得,或者说,根本无人知晓——泉州府同安县涪江屿郑氏宗祠的族谱上,郑士表的名字下面,朱笔记着的谱名,是另一个在异国他乡从未被唤起过的称呼:
郑绍祖。
那是开蒙时先生落笔的正式,是族老在祠堂唱名时诵读的称谓,是将来若有万一,灵牌上该刻的字样。离乡二十载,亡命东瀛,从“臭海贼”到“郑叔”,他几乎已忘了自己还有这样一个名字。
直到这两个名字,被两双沾着晋江畔泥土与海盐的、粗糙开裂的手,紧紧攥着一张泛黄的信笺,带到了博多港混杂着鱼腥、香料与铁锈味的空气里。
午后未时,博多港。
一艘船身吃水颇深、帆樯上满是风雨痕迹的明国福船,缓缓靠上了拥挤的码头。跳板放下,人流涌出。挑夫、水手、商贾、僧侣……各色人等汇成浊流。
在这浊流末端,跟着蹭下船的,是两个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汉子。
约莫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面皮被海风和日头镀上一层酱黑,眼眶深陷,颧骨突出,是长期营养不良兼久经劳作的痕迹。身上穿着浆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布短褐,脚下是磨得几乎透底的草鞋。行李简单得可怜,各自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用麻绳捆紧的蓝布包袱,手里还宝贝似的抱着个小小的、用油布裹了好几层的长条形物件——看形状,像是祖宗牌位。
两人脚步虚浮,踩在坚实的石板上,身子却还在不由自主地左右摇晃,仿佛脚下仍是起伏的甲板。弟弟郑芝明个子稍矮,更是晃得厉害,不得不伸手抓住哥哥郑芝远的胳膊,才勉强站稳。
“远、远哥……”芝明声音发干,带着长途舟船劳顿的沙哑,眼珠子惶然地转着,打量着这处完全陌生的天地。码头嘈杂得令他耳鸣,满眼是奇装异服:梳着怪异月代头、腰挎长刀的武士;皮肤黝黑、赤膊扛货的力夫;穿着宽袍大袖、摇着折扇施施然走过的明国商人;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穿着紧绷马裤和花哨上衣的“南蛮人”,正对着几箱货物指手画脚,嘴里叽里咕噜说着完全听不懂的话。
尤其当几个按着刀柄、目光冷峻的武士从他身边走过时,芝明瞳孔一缩,几乎是本能地,那个在家乡听了无数遍、带着血腥与恐惧的词就要脱口而出——
“倭……”
“噤声!”哥哥芝远脸色大变,一把死死捂住弟弟的嘴,手指用力得发白。他紧张地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带着惊惧和后怕呵斥:“你不要命啦!看看这是哪里!这里、这里就是倭国!这些就是倭人!你喊出来,是想被当成奸细抓起来砍头吗?”
芝明被他捂得差点背过气,眼睛瞪得溜圆,直到芝远松开手,他才大口喘息,脸憋得通红,眼里满是后知后觉的恐惧。他这才彻底明白过来——这里不是可以随意咒骂“倭寇”的泉州海边,这里是“倭寇”的老家。那些挎着刀走来走去的人,在这里是“武士老爷”,不是“贼”。
“那、那怎么办……”芝明的声音带了哭腔,紧紧抱着怀里的油布包,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咱们……咱们怎么找四叔?”
芝远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比弟弟大两岁,离家前在族学里多认了几个字,胆子也稍大些。临行前族叔郑廷珪千叮万嘱,信要收好,见人要有礼数,打听人要客气。他环顾四周,看到不远处有个摆摊卖茶粥的老者,看面相像是明人。
“去问问。”芝远扯了扯弟弟,鼓起勇气走过去,学着记忆中城里人问路的样子,微微躬身,用带着浓重泉州腔的官话问道:“老丈,请问,您可知道一位叫‘郑绍祖’的先生?是从泉州同安来的。”
老者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他们,摇了摇头,用带有江浙口音的话回道:“郑绍祖?不认得。这博多港每日来来去去成千上万人,哪记得这许多名姓。”
兄弟俩道了谢,有些失望,但并不气馁。他们又接连问了几个人,有码头的小吏,有扛货的力夫,甚至尝试对两个路过的、看似和善的明国商人模样的人比划。得到的回应要么是茫然摇头,要么是摆手示意听不懂,要么干脆不理不睬。
“绍祖”这个名字,在博多港,如同投入大海的一粒沙,悄无声息。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西斜。兄弟俩腹中饥饿,身上的铜板所剩无几,站在陌生而喧嚣的码头,看着肤色各异、语言不通的人群漠然从身边流过,一种巨大的无助和恐慌慢慢攫住了他们。弟弟芝明已经开始偷偷抹眼泪。
“远哥……是不是……是不是族叔记错了?四叔他……不在这里?”芝明带着哭音问。
“不会的!”芝远咬牙,攥紧了怀里的信。族叔不会骗他们,这是他们唯一的生路。他猛地想起族叔信里的另一句话,说四郎在东洋“得贵人青目”,或许用的不是谱名?他依稀记得,父亲生前偶然提过,四叔好像还有个……外面用的名字?
叫什么来着?
他拼命回忆,父亲酒后零星的念叨,族人间含糊的传闻……士?士什么?
“对了!”芝远眼睛一亮,猛地抓住弟弟的肩膀,“是‘士表’!四叔在外面的名字,叫‘士表’!郑士表!”
绝望中抓到一根稻草,芝远也顾不得许多了,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嘈杂的码头大声喊了起来,声音因紧张和用力而嘶哑变调:
“有——没有人——认识郑士表啊——!”
“郑——士——表——!”
“他是森家的管家!从泉州来的!”
少年的呼喊在码头喧嚣的背景音中并不算特别突出,但“郑士表”和“森家”这几个字,却像投入滚油的水滴,让附近一小片区域的声浪诡异地安静了一刹。
几个正在验货的明商猛地抬头,眼神惊疑不定地扫向声音来源。不远处,两个黑鱼众的成员正按刀巡视,闻声也停下脚步,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呼喊的芝远、芝明兄弟。
这短暂的寂静和聚焦的目光,让芝远心中一紧,不知是福是祸。弟弟芝明更是吓得往哥哥身后缩了缩。
但人群很快恢复了嘈杂,大多数人只是好奇地瞥了一眼这两个土里土气、大喊大叫的明国乡下青年,便又继续忙自己的事。那两位黑鱼众对视一眼,并未上前,只是继续巡逻,但目光偶尔会扫过这边。
似乎……没什么用?
芝远的心又沉了下去。难道“郑士表”也没人知道?
就在兄弟俩再度被失望笼罩时,码头通往町内的主道上,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几匹神骏的栗色马不疾不徐地行来,为首一匹马上,坐着一位年轻公子。
这公子约莫二十七八年纪,面容白皙,眉目疏朗,穿着一身月白色杭绸直裰,外罩一件佛头青的素面披风,手里悠闲地摇着一把素面紫竹骨的折扇。他身后跟着三四名随从,虽作明人打扮,但气质精悍,目光灵动,显然不是寻常家仆。
这一行人在纷乱的码头显得格外扎眼,却又奇异地与周遭环境融洽——那是一种久居此地、且拥有相当地位和财富才能蕴养出的从容。
公子原本目光随意扫过码头,正要催马前行,芝远那几声“郑士表”和“森家管家”的呼喊,隐约飘入他耳中。
他拉缰绳的手微微一顿。
马蹄声停住。
公子坐在马上,折扇也停止了摇动。他微微侧首,目光穿过往来人流,精准地落在了那对惶然无措、抱着包袱四处张望的乡下兄弟身上。他仔细打量着他们的衣着、神色、举止,尤其是他们脸上那种与博多港的贪婪、焦虑、精明截然不同的、纯粹的茫然与惶恐。
看了片刻,公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并未下马,也未直接上前,只是用折扇轻轻点了点身旁一名机灵的随从,低声吩咐了一句。随从会意,立刻分开人群,朝着芝远、芝明兄弟走去。
公子则好整以暇地坐在马背上,继续摇起了折扇,目光温和地追随着手下的背影,仿佛只是在欣赏码头繁忙的景致,又像是在等待一场有趣戏码的开场。
那随从走到芝远兄弟面前,拱手一礼,说的竟是一口颇为流利的闽南官话,虽带点漳州口音,但兄弟俩完全能听懂:
“两位兄台请了。方才听二位似乎在打听‘郑士表’郑先生?”
芝远、芝明正自彷徨,忽见有人主动搭话,且言语可通,顿时如见救星。芝远连忙点头,急切道:“是,是!我们找郑士表,他是我四叔!从泉州同安涪江屿来的!这位大哥,您认识他?”
随从微微一笑,不答反问:“二位说的这位郑士表郑先生,可是泉州府同安人氏?早年似乎还在府衙做过事?”
“对对对!”芝远忙不迭地点头,心中升起巨大的希望,“正是!家叔早年是在泉州府衙做……做吏员。”他差点说出“库吏”,想起族叔信中叮嘱“莫提旧事”,硬生生改了口。
随从闻言,脸上笑意更深,侧身引手:“我家主人恰与郑先生有旧,二位既是先生亲侄,不妨随我一见。主人久居博多,门路广通,定能助二位早日见到先生。”
芝远、芝明对视一眼,眼中满是迟疑。出门前族叔反复叮嘱“勿轻信生人”,可眼下走投无路,对方不仅认得四叔的名字,还知晓四叔早年在泉州府衙做事,不似作伪。芝远咬了咬牙,攥紧怀里的信,对弟弟点头:“好,叨扰了。”
兄弟俩跟着随从穿过人流,来到那名白衣公子马前。公子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身上佛头青披风扫过石板路,带起一阵微风。他打量着兄弟俩,目光温和却锐利,像是能看透人心:“在下李旦,祖籍泉州南安,在博多做点海贸生意。二位是芝远、芝明贤侄?”
“正是晚辈。”芝远连忙拉着弟弟躬身行礼,“多谢李公子相助。”
李旦摆了摆手,笑容亲和:“同乡见同乡,何必多礼。我与士表兄相识多年,他早年在泉州府衙当差时,我们便有往来。只是近年他忙于森家事务,见面渐少,却常听人提及他在东洋声名鹊起,成了关白殿下器重的红人。”
他话锋一转,看向兄弟俩单薄的衣衫和风尘仆仆的模样,语气带上几分体恤:“看二位这般光景,想必是一路辛苦了。泉南大旱之事,我也略有耳闻,晋江断流,庄稼绝收,百姓日子难熬。族叔遣你们跨海寻亲,也是万般无奈之举吧?”
这番话恰好说到兄弟俩心坎里。芝明眼圈一红,忍不住哽咽:“李公子说得是。家里实在过不下去了,才来投奔四叔,只求能有口饭吃。”
李旦叹了口气,面露同情:“难为你们了。士表兄重情重义,得知你们前来,定然欢喜。只是他如今身份不同,身在名护屋城,掌管森家船团粮秣调度,不是轻易能见到的。”
芝远心头一紧:“那……那可如何是好?”
“贤侄莫急。”李旦放缓语气,“我与森家几位管事相熟,可代为通传。只是……”他话锋微顿,目光落在兄弟俩紧紧抱着的包袱和油布包上,“士表兄离家二十载,与族中久断音信。二位既说是他亲侄,可有信物为证?免得我传话时,管事们不信,反倒误了大事。”
这话合情合理,芝远没有丝毫怀疑。他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封叠得整齐的信笺,双手捧着递过去:“这是族叔郑廷珪手书,里面写了家事,也提了晚辈们的来历,可作凭证。”
李旦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伸手接过信笺。纸张泛黄发脆,带着海风的湿气,上面的字迹工整沉稳,正是闽南老秀才特有的笔意。他缓缓展开,目光快速扫过信上内容,从“仓皇去乡,忽忽廿载”读到“所求者非富贵,但得糊口存身”,嘴角的笑意愈发深沉。
信中不仅证实了兄弟俩的身份,还泄露了郑士表早年在泉州府衙做吏员的旧事,更点明了他重情义、念旧恩的性情。这些信息,对李旦而言,比黄金还珍贵。
他将信笺小心叠好,递还给芝远,语气愈发恳切:“有此信物,事就好办了。二位一路劳顿,不如先随我回府中歇息,洗漱更衣,吃点热食。我这就遣人去名护屋通报士表兄,想必不出三日,便能有回音。”
芝远、芝明早已饥寒交迫,听闻有热食和住处,感激涕零:“多谢李公子收留,大恩大德,晚辈没齿难忘!”
“同乡之间,互帮互助是应当的。”李旦笑着摆手,吩咐随从,“带二位贤侄回府,好生招待,不可怠慢。”
“是,主人。”
兄弟俩跟着随从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码头的人流中。李旦站在原地,手中把玩着折扇,目光望着名护屋的方向,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冰冷的算计。
李旦刚吩咐完随从,指尖的折扇还未完全合拢,袖中那枚温润的玉佩便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那是前日与许仪后密谈时,老医者无意间摩挲过的物件,此刻却让他想起那番关于“建州易马”的密语。
结城秀康求购辽东良马,以铁炮相易。此事若成,羽柴军战力再增,朝鲜战局定能速胜,届时“征伐券”必如烈火烹油,疯涨不止。他麾下那些拆借做空的商号,怕是要血本无归。
“该死。”李旦在心中低骂一声,眉峰微蹙。本以为拿捏了郑士表的侄子,便能逼他透露些虚实,可这易马之事若属实,所有算计都将沦为笑谈。他今日本要赴洪望之约,商议如何进一步压低券价,此刻却平添几分焦躁。
正欲翻身上马,街面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车轮碾地的轰鸣,硬生生盖过了码头的喧嚣。人流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去,脸上满是惊惶与好奇。
“让让!都让让!”
粗犷的吆喝声传来,带着鲜明的甲州口音,短促而有力。李旦抬眼望去,只见街口尽头,一队浩浩荡荡的车队正缓缓驶来。为首的是二十余名武士,个个身材魁梧,月代头刮得干干净净,露着青黑的头皮,身上穿着统一的墨色胴丸,肩背插着绘有“五七桐”纹的指物,腰间长刀出鞘半寸,寒光凛冽,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遭。
武士身后,是十数辆由四匹骏马拉曳的大车,车厢用厚重的楠木打造,外用粗铁链加固,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哐当”声,每一步都似踩在人心上。车旁跟着的足轻个个面色凝重,双手按在腰间短刀上,步伐沉稳,一看便是久经训练的精锐。
李旦瞳孔骤然收缩。
他常年经手海贸,对金银重物的分量最是敏感。这十数辆大车,每一辆都吃水极深,车轮陷入石板的痕迹比寻常载货马车深了数分。若只是粮食或军械,断不会有这般沉坠的气势。再看那些武士的戒备姿态——绝非押送寻常物资,更像是在守护足以动摇国本的珍宝。
“是甲州来的人。”身旁的心腹低声道,“甲州金矿山的护卫,向来是这般做派。”
李旦缓缓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折扇。甲州是赖陆公直辖之地,盛产黄金,当年平定关东后,更是将德川氏藏匿的金银尽数收归己用。这车队的规模,这护卫的规格,车厢里装的,定然是甲州新铸的黄金!
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赖陆公此刻运黄金至博多,意欲何为?是为犒赏前线将士?还是为稳定“征伐券”市场,准备大量资金托底?
若真是托底,那些做空的闽浙商帮,怕是要被这如山的黄金彻底碾碎。
车队缓缓驶过主街,武士们沉默不语,只有马蹄与车轮的声响在街面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围观的人群大气不敢出,连原本喧嚣的摊贩都噤了声,只敢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这队满载黄金的车队。
李旦望着车队远去的背影,眼底的算计愈发深沉。赖陆公此举,无疑是在向所有人宣告——他有的是财力支撑这场战争,“征伐券”的根基,绝非几句流言就能撼动。
“主人,洪老七那边还去吗?”心腹问道。
“去。为何不去?”李旦冷笑一声,翻身上马,“通知洪望,今夜议事,改在‘清风楼’顶楼。另外,派人盯紧那两个乡下小子,别让他们出任何差错。”
他一抖缰绳,栗色马嘶鸣一声,朝着与车队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甲州黄金的出现,打乱了他的部署,却也让他更加确定——想要在这场博弈中胜出,必须牢牢抓住郑士表这根救命稻草。
而那两个懵懂无知的侄子,便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