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观珩走至他身前,看着他手中沾血的长剑,欲言又止,神色复杂。
容遇垂下眼睫,遮住眼中情绪,他松开手,剑身落地,周边场景变动,又陷入一片暗色。
见他又继续往前走,萧观珩落于他身后,出声唤他,“容之,方才非我所为,是她潜意识中不愿见你。”
“既定的记忆不会变动,你何必强行干涉?”他皱起眉,语气已有些急促,“我不会伤她,只是想寻个真相了却这些年的执念,你——”
一道冷光闪过,他垂目看去,这道凝成的幻影已被拦腰斩断。
萧观珩愣怔片刻,看着他走远,忍不住喃喃道,“容之,你才是妄念深重……”
又走了许久,周边忽而逼仄起来,容遇停下脚步,看着前方的青木门,伸手推开。
青铜币极快翻转,直朝他喉间而来。
他一动未动,垂眸看向面前人。
圭玉惊讶地睁圆了眼,歪了歪头,“阿容?”
容遇的眸色暗了暗,未应她的话,只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圭玉未察觉出异样,上前一步伸手摸了摸他的颈部脉搏,轻声又问道,“阿容,你现下身体如何?别怕,师父马上就带你出去。”
容遇抓住她的手,神色渐冷,还未开口便见一旁爬出了个小木偶。
张牙舞爪的得意模样,大喊着,“坏圭玉!爱而不得便要加害公子!无礼!”
圭玉的面色一僵,目光极快地瞥过他,迅速抽回了手。
容遇已忍无可忍,抓住她的手腕,冷声问她,“圭玉,你方才在唤谁?”
此话刚一出,他忽感指尖一冷,认出了这周边情景。
巍巍高塔,疏疏孤星。
长思编造的幻境中,谢廊无曾透过水镜看见过“公子”的影子。
可为何现下他出现在这里,却变成了曾经见到的那个影子?
是萧观珩的心魔作祟,还是在圭玉心中……他早已不是谢廊无了?
被他脸上的冷意惊住,圭玉后退两步,小心打量着他。
容遇的神色微动,再看向她时,已缓和许多,松开制住她的手,温声道,“怎么了?圭玉,你不愿见我么?”
见她依旧不语,他又走近些,“我不过离开几日,你已有了更喜欢的东西?”
圭玉别过脸,极快地眨了眨眼,“公子为何选我掌灯?”
果真将他视作了那个幻境中的影子。
容遇垂眸,按下眼中冷意,平静道,“你不是说过喜欢么?”
圭玉好奇地打量着他,忽而走上前抱住了他。
容遇的眼睫轻颤,又见她踮起脚亲在了他的唇角,清浅的呼吸不过刚贴近又迅速分离。
“圭玉……”他的嘴唇微动,定定地看着她。
圭玉以为他又要说些什么劝诫的话,连忙打断他的话,不自然地说道,“我不能亲你么?”
“做弟子的可以亲师父,我看公子自然同样。”
闻言,容遇轻笑出声,如玉面容好似冰融雪霁,难得让人生出些亲近感来。
圭玉盯着看了许久,心跳得很快,却也忍不住生出些疑惑来,他竟当真未说驳斥她的话。
既要演戏,便要做到底。
容遇带着圭玉走至塔外高台上。
底下侍卫押送着的官员见着他,出言谩骂起来。
他未看一眼,直至圭玉扯了扯他的袖口。
她闷声问他,“公子明明是为修补龙脉而来,听得他们这些僭越之语,可会觉得不悦?”
容遇未应,牵住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圭玉显然因他的态度而有些不满,不过几步又停下了脚步,又开口问道,“公子对什么都如此,看万事皆若无物。”
“连同我在内……是么?”
她的神情固执,用力挣脱开他的手。
容遇看着她,一时之间竟有些分不清她是否早已清醒。
还是说……不管是过往还是现下,她都执着于他这里得到一个答案。
天边寥寥孤星,月色并不明亮,洒落下的清辉也不过薄冷的一点。
容遇沉默良久,问她,“圭玉,你既认为神仙无情,又为何要执着成仙?”
是否因她年少时执着于他,而生出了些不该有的念想,导致了这几千年的执念。
他的语气很轻,是难得的清润温柔,“成仙,做妖亦或是为人,皆由你心,你从来都有选择。”
“我希望你有选择。”
“天命在你。”
她执念在于成仙,那便让她成仙吧。
哪怕仙途苦痛,独自行走世间时她会感到孤苦茫然。
可若是她未想过回头,便都是她的选择。
圭玉愣怔出神,听了他的话许久未能出声。
她的执念……她的选择……
她闭了闭眼,语气苦涩,又问道,“公子既给我选择……可若是我选择的将来里,没有你呢?”
容遇的神色一冷,眼中温情散尽,目光沉沉落于她的脸上。
圭玉却未再看他,声音愈发地小,接近呢喃,“啊,好像到时间了……”
“我要去寻阿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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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她转身离开,再未回头。
容遇站在原地许久,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离开的方向,手指微屈,凝成一把长剑。
他闭了闭眼,却按捺不下眼底的冷色,怒意驱使逼迫着他上前。
他是最明白谢廊无此时在做什么,在何处之人。
萧观珩出现于他的跟前,看清了他眼底的殷色,连忙拦住他的去路,出言唤他,“容之!”
容遇的步伐稍顿,冷眼看他,风吹动他的墨发与衣袂,逼得萧观珩退后一步,他竟感觉出了杀意。
是对他?还是对那个过去的自己?
萧观珩捏了个诀,周遭陷入一片死寂,连风都停歇于身侧。
他皱起眉,看着他说道,“妖鬼修仙,三道雷劫,仅凭她一人如何安然度过?”
“容之,你欺瞒天道,可有受罚?”
容遇讥讽地勾了勾唇,手中握着的剑柄寒意极重。
见他如此,萧观珩眉间皱得更紧,又道,“圭玉姑娘因你所为,修仙这许多年,越执念往前走,便将你忘得越干净。”
“你不怕么?”
“若她有半点他念,若她不愿修仙了,徒留你记得曾经……你可会因此后悔?”
萧观珩的语气古怪,乃至声音都变了调。
他的确想要红绡修仙,可他万万不敢如此,他信不过她……
更信不过自己。
容遇未应,眼底殷色却因他的话更重了些。
萧观珩神色疯癫,好似已陷入了自己找寻的真相之中难以自拔。
他喃喃自语着,“难怪你应下九重天陪同君子殿下历劫一事……”
“容之,你疯了!”
“几世劫难,或许你可将之视为微末,你甘愿赴死以应天命,可,可若是最后一世中,她未救你呢?!”
如果圭玉不曾闯入天枢将改命之人救出,他便真要以凡人身份死在既定的劫难中吗?
分明圭玉早不记得他了,他怎么敢赌她那时的真心?
萧观珩浑身无力,常人修仙雷劫过后便是情劫,可妖鬼无情,谈何真心?
要她自愿弃了妖鬼之躯,以凡人之身走入尘世,去度那最后一道成仙之劫。
公子的确算无遗策,可此举实在太过疯狂。
假若一处出了差错,便是前功尽弃,乃至万劫不复。
萧观珩又难免思及红绡,他费尽心思要她修行,愿她成仙。
此时却不得不承认,万事不过他的妄念。
不过这第一步,他就不敢赌。
若红绡忘了他……
萧观珩上前一步,他为他旧友,见他如今模样,轻嘲地笑了笑,“怎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容之,我方才去见过‘你’了。”
“你的过去和将来居然在互相嫉恨……”
“你说我妄念深重,可你呢?”他的语气很轻,十分感慨,“你竟也会害怕么……”
容遇眼中冷光闪过,手起剑落,径直劈开了他这道聒噪的幻影。
可周遭并未因他的消失而毁去,反而迅速变动着。
高台祭礼,钟鸣鼎沸。
他立于中央,周遭百官万民祈盼地看过来。
礼官宣读着祷词,几名侍卫将提着宫灯的圭玉迎了上前。
另一侧传来锁链的扯动声,谢廊无四肢皆受覆,亦被推至高台。
圭玉的神色掠过中央的他,直看向一旁的人,惊呼道,“阿容……”
容遇行至她跟前,接过她手中的宫灯,挡住她的视线,倏然温声道,“圭玉,无妄此时应是快要落雪了。”
她抬眼看他,脸色一僵,看着他持剑刺向谢廊无。
寒刃停于他的眼前,容遇的眉心一痛,一道银光穿透其中。
圭玉的手发着抖,不敢看他,银铃落地,她欲要挣脱他的手。
容遇死死抓着她的手,将她抱紧,冷目瞥过一旁的人,咬在了她的唇上。
淡淡的轻嘲过后,浓雾渐起,将周遭皆裹挟在内。
又陷入一片暗色。
容遇独自一人于远处静待了许久,才再次往前走去。
前方已只剩最后一道门,并未关上,隐约可见遍地冰冷的雪色。
他沉默着推门入内。
庭前落满了雪,叠成柔软的厚厚的一层。
圭玉背对着他,正蹲在前不远处,和几个团子精怪对着话。
“冷冰冰的人,就像这样。”
“圭玉大人瞧见他了吗?”
话音刚落,团子们忽而抖了起来,好似被什么吓到,一个接一个往雪地里钻去。
圭玉不解地看着它们的动作,直至眼前落下一道阴影,将她全然覆于其中。
她回过头抬眼看去,同来人对上视线,下意识道,“阿容?”
容遇垂眸看她,语气稍顿,轻颔首,温声应道。
“嗯,师父,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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