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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红尘回看(二)
    萧观珩走至他身前,看着他手中沾血的长剑,欲言又止,神色复杂。

    容遇垂下眼睫,遮住眼中情绪,他松开手,剑身落地,周边场景变动,又陷入一片暗色。

    见他又继续往前走,萧观珩落于他身后,出声唤他,“容之,方才非我所为,是她潜意识中不愿见你。”

    “既定的记忆不会变动,你何必强行干涉?”他皱起眉,语气已有些急促,“我不会伤她,只是想寻个真相了却这些年的执念,你——”

    一道冷光闪过,他垂目看去,这道凝成的幻影已被拦腰斩断。

    萧观珩愣怔片刻,看着他走远,忍不住喃喃道,“容之,你才是妄念深重……”

    又走了许久,周边忽而逼仄起来,容遇停下脚步,看着前方的青木门,伸手推开。

    青铜币极快翻转,直朝他喉间而来。

    他一动未动,垂眸看向面前人。

    圭玉惊讶地睁圆了眼,歪了歪头,“阿容?”

    容遇的眸色暗了暗,未应她的话,只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圭玉未察觉出异样,上前一步伸手摸了摸他的颈部脉搏,轻声又问道,“阿容,你现下身体如何?别怕,师父马上就带你出去。”

    容遇抓住她的手,神色渐冷,还未开口便见一旁爬出了个小木偶。

    张牙舞爪的得意模样,大喊着,“坏圭玉!爱而不得便要加害公子!无礼!”

    圭玉的面色一僵,目光极快地瞥过他,迅速抽回了手。

    容遇已忍无可忍,抓住她的手腕,冷声问她,“圭玉,你方才在唤谁?”

    此话刚一出,他忽感指尖一冷,认出了这周边情景。

    巍巍高塔,疏疏孤星。

    长思编造的幻境中,谢廊无曾透过水镜看见过“公子”的影子。

    可为何现下他出现在这里,却变成了曾经见到的那个影子?

    是萧观珩的心魔作祟,还是在圭玉心中……他早已不是谢廊无了?

    被他脸上的冷意惊住,圭玉后退两步,小心打量着他。

    容遇的神色微动,再看向她时,已缓和许多,松开制住她的手,温声道,“怎么了?圭玉,你不愿见我么?”

    见她依旧不语,他又走近些,“我不过离开几日,你已有了更喜欢的东西?”

    圭玉别过脸,极快地眨了眨眼,“公子为何选我掌灯?”

    果真将他视作了那个幻境中的影子。

    容遇垂眸,按下眼中冷意,平静道,“你不是说过喜欢么?”

    圭玉好奇地打量着他,忽而走上前抱住了他。

    容遇的眼睫轻颤,又见她踮起脚亲在了他的唇角,清浅的呼吸不过刚贴近又迅速分离。

    “圭玉……”他的嘴唇微动,定定地看着她。

    圭玉以为他又要说些什么劝诫的话,连忙打断他的话,不自然地说道,“我不能亲你么?”

    “做弟子的可以亲师父,我看公子自然同样。”

    闻言,容遇轻笑出声,如玉面容好似冰融雪霁,难得让人生出些亲近感来。

    圭玉盯着看了许久,心跳得很快,却也忍不住生出些疑惑来,他竟当真未说驳斥她的话。

    既要演戏,便要做到底。

    容遇带着圭玉走至塔外高台上。

    底下侍卫押送着的官员见着他,出言谩骂起来。

    他未看一眼,直至圭玉扯了扯他的袖口。

    她闷声问他,“公子明明是为修补龙脉而来,听得他们这些僭越之语,可会觉得不悦?”

    容遇未应,牵住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圭玉显然因他的态度而有些不满,不过几步又停下了脚步,又开口问道,“公子对什么都如此,看万事皆若无物。”

    “连同我在内……是么?”

    她的神情固执,用力挣脱开他的手。

    容遇看着她,一时之间竟有些分不清她是否早已清醒。

    还是说……不管是过往还是现下,她都执着于他这里得到一个答案。

    天边寥寥孤星,月色并不明亮,洒落下的清辉也不过薄冷的一点。

    容遇沉默良久,问她,“圭玉,你既认为神仙无情,又为何要执着成仙?”

    是否因她年少时执着于他,而生出了些不该有的念想,导致了这几千年的执念。

    他的语气很轻,是难得的清润温柔,“成仙,做妖亦或是为人,皆由你心,你从来都有选择。”

    “我希望你有选择。”

    “天命在你。”

    她执念在于成仙,那便让她成仙吧。

    哪怕仙途苦痛,独自行走世间时她会感到孤苦茫然。

    可若是她未想过回头,便都是她的选择。

    圭玉愣怔出神,听了他的话许久未能出声。

    她的执念……她的选择……

    她闭了闭眼,语气苦涩,又问道,“公子既给我选择……可若是我选择的将来里,没有你呢?”

    容遇的神色一冷,眼中温情散尽,目光沉沉落于她的脸上。

    圭玉却未再看他,声音愈发地小,接近呢喃,“啊,好像到时间了……”

    “我要去寻阿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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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罢,她转身离开,再未回头。

    容遇站在原地许久,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离开的方向,手指微屈,凝成一把长剑。

    他闭了闭眼,却按捺不下眼底的冷色,怒意驱使逼迫着他上前。

    他是最明白谢廊无此时在做什么,在何处之人。

    萧观珩出现于他的跟前,看清了他眼底的殷色,连忙拦住他的去路,出言唤他,“容之!”

    容遇的步伐稍顿,冷眼看他,风吹动他的墨发与衣袂,逼得萧观珩退后一步,他竟感觉出了杀意。

    是对他?还是对那个过去的自己?

    萧观珩捏了个诀,周遭陷入一片死寂,连风都停歇于身侧。

    他皱起眉,看着他说道,“妖鬼修仙,三道雷劫,仅凭她一人如何安然度过?”

    “容之,你欺瞒天道,可有受罚?”

    容遇讥讽地勾了勾唇,手中握着的剑柄寒意极重。

    见他如此,萧观珩眉间皱得更紧,又道,“圭玉姑娘因你所为,修仙这许多年,越执念往前走,便将你忘得越干净。”

    “你不怕么?”

    “若她有半点他念,若她不愿修仙了,徒留你记得曾经……你可会因此后悔?”

    萧观珩的语气古怪,乃至声音都变了调。

    他的确想要红绡修仙,可他万万不敢如此,他信不过她……

    更信不过自己。

    容遇未应,眼底殷色却因他的话更重了些。

    萧观珩神色疯癫,好似已陷入了自己找寻的真相之中难以自拔。

    他喃喃自语着,“难怪你应下九重天陪同君子殿下历劫一事……”

    “容之,你疯了!”

    “几世劫难,或许你可将之视为微末,你甘愿赴死以应天命,可,可若是最后一世中,她未救你呢?!”

    如果圭玉不曾闯入天枢将改命之人救出,他便真要以凡人身份死在既定的劫难中吗?

    分明圭玉早不记得他了,他怎么敢赌她那时的真心?

    萧观珩浑身无力,常人修仙雷劫过后便是情劫,可妖鬼无情,谈何真心?

    要她自愿弃了妖鬼之躯,以凡人之身走入尘世,去度那最后一道成仙之劫。

    公子的确算无遗策,可此举实在太过疯狂。

    假若一处出了差错,便是前功尽弃,乃至万劫不复。

    萧观珩又难免思及红绡,他费尽心思要她修行,愿她成仙。

    此时却不得不承认,万事不过他的妄念。

    不过这第一步,他就不敢赌。

    若红绡忘了他……

    萧观珩上前一步,他为他旧友,见他如今模样,轻嘲地笑了笑,“怎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容之,我方才去见过‘你’了。”

    “你的过去和将来居然在互相嫉恨……”

    “你说我妄念深重,可你呢?”他的语气很轻,十分感慨,“你竟也会害怕么……”

    容遇眼中冷光闪过,手起剑落,径直劈开了他这道聒噪的幻影。

    可周遭并未因他的消失而毁去,反而迅速变动着。

    高台祭礼,钟鸣鼎沸。

    他立于中央,周遭百官万民祈盼地看过来。

    礼官宣读着祷词,几名侍卫将提着宫灯的圭玉迎了上前。

    另一侧传来锁链的扯动声,谢廊无四肢皆受覆,亦被推至高台。

    圭玉的神色掠过中央的他,直看向一旁的人,惊呼道,“阿容……”

    容遇行至她跟前,接过她手中的宫灯,挡住她的视线,倏然温声道,“圭玉,无妄此时应是快要落雪了。”

    她抬眼看他,脸色一僵,看着他持剑刺向谢廊无。

    寒刃停于他的眼前,容遇的眉心一痛,一道银光穿透其中。

    圭玉的手发着抖,不敢看他,银铃落地,她欲要挣脱他的手。

    容遇死死抓着她的手,将她抱紧,冷目瞥过一旁的人,咬在了她的唇上。

    淡淡的轻嘲过后,浓雾渐起,将周遭皆裹挟在内。

    又陷入一片暗色。

    容遇独自一人于远处静待了许久,才再次往前走去。

    前方已只剩最后一道门,并未关上,隐约可见遍地冰冷的雪色。

    他沉默着推门入内。

    庭前落满了雪,叠成柔软的厚厚的一层。

    圭玉背对着他,正蹲在前不远处,和几个团子精怪对着话。

    “冷冰冰的人,就像这样。”

    “圭玉大人瞧见他了吗?”

    话音刚落,团子们忽而抖了起来,好似被什么吓到,一个接一个往雪地里钻去。

    圭玉不解地看着它们的动作,直至眼前落下一道阴影,将她全然覆于其中。

    她回过头抬眼看去,同来人对上视线,下意识道,“阿容?”

    容遇垂眸看她,语气稍顿,轻颔首,温声应道。

    “嗯,师父,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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