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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淮河北岸,织机响如惊雷
    大凉开元三年,初春。

    京城西郊,大凉第一纺织厂。

    这里不像是绣楼,倒像是一个巨大的怪兽巢穴。

    十几丈高的大水车架在永定河的支流上,被湍急的春水推得轰隆作响。巨大的木轴穿墙而入,带动着厂房里数百台最新式的“水力纺纱机”和“飞梭织布机”。

    “哐当!哐当!哐当!”

    这声音震耳欲聋,没有一丝江南丝竹的婉转,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充满力量的律动。

    苏嬷嬷站在厂房门口,裹着一件新发的大凉灰棉袄,手里捧着个热乎乎的搪瓷缸子。

    她看着眼前这一幕,那双昏花的老眼里,满是不可思议的惊恐。

    “这……这是织布?”

    她身边的几个小徒弟早就吓傻了,缩在师傅身后。在她们的印象里,织布是安静的,是伴着窗外雨声的细活儿。

    可这里,那些没有人操作的梭子,像是在飞一样,在经纬线之间穿梭,快得只能看见残影。

    一匹匹灰色的棉布、大红色的毛呢,像流水一样从机器的另一端吐出来。

    “快快快!三号机上油!别让轴承干了!”

    “五号机断线了!停机!接上!”

    几个穿着短打、满身油污的女工长在厂房里来回奔跑,大声吆喝。她们的嗓门很大,不再是南方女子的吴侬软语,而是透着一股北方大妞的爽利。

    “作孽啊……”

    苏嬷嬷喃喃自语。

    “这么织出来的布,那能看吗?那不是糟蹋东西吗?”

    ……

    “糟蹋?”

    一个公鸭嗓在身后响起。

    公输冶手里拿着把卡尺,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白发,走了过来。他现在是大凉工部的“首席大匠”,这纺织厂的机器都是他带人改的。

    “老嫂子,你是新来的‘针神’吧?”

    公输冶也没客气,直接从生产线上扯下一块刚织好的棉布,递到苏嬷嬷面前。

    “你摸摸。”

    苏嬷嬷迟疑了一下,伸出那双刚刚养好冻疮的手,摸了摸那是布。

    厚实,紧密。虽然不如手工织的那么软糯,但经纬线排布得极匀称,没有一丝线头。

    “这布……”苏嬷嬷心里一惊,“结实。”

    “对喽!就是结实!”

    公输冶得意地拍了拍机器的木架子。

    “咱们这儿不是江南的绣楼,不给那些官老爷织也不穿的龙袍。”

    “咱们织的是军装!是给老百姓穿的工服!”

    “这机器,一天能出布一百匹!你那手艺再好,一天能织几尺?”

    苏嬷嬷语塞。

    她是艺术,这是工业。在生存面前,效率就是最大的美德。

    “不过嘛……”

    江鼎的声音插了进来。

    他今天穿着一身便服,身后跟着铁头。

    “公输老头,话也不能这么说。咱们既要让穷人穿得起衣,也得让富人掏得出钱。”

    江鼎走到苏嬷嬷面前,行了一个晚辈礼。

    “苏嬷嬷,受惊了。”

    “丞相大人……”苏嬷嬷赶紧要跪,被江鼎扶住。

    “您是国宝,跪不得。”

    江鼎指了指厂房的另一头——那里有一片专门隔出来的静室,光线明亮,安静无声。

    “机器能织布,但机器绣不出花,织不出魂。”

    “大楚的逍遥王,还有草原上的必勒格,他们就认您的手艺。”

    江鼎从怀里掏出一张设计图。

    那是大凉一品武将的“麒麟战袍”,以及“天骄汗王”的登基礼服。

    “嬷嬷,我想请您带几个徒弟,专门负责这个‘高端定制车间’。”

    “用最好的丝,最细的针。”

    “咱们要把这些衣服,卖出金子的价钱。”

    “至于这些机器……”

    江鼎指了指那些轰鸣的大家伙。

    “它们负责让大凉的每一个士兵,在冬天都不再挨冻。”

    “雅俗共赏,各司其职。”

    苏嬷嬷看着江鼎,又看了看那边安静的绣房。

    她突然明白了。

    这个年轻的丞相,不是要毁了她的手艺,而是要给她的手艺,找一个更贵、也更稳当的买家。

    “好。”

    苏嬷嬷点了点头,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老婆子这就去拿针。”

    “只要丞相不嫌慢。”

    “慢工,才能出细活。”

    ……

    离开纺织厂,马车上。

    李牧之一直没说话,手里拿着一块刚从厂里带出来的棉布,反复摩挲。

    “江鼎。”

    “嗯?”

    “我以前觉得,只有刀枪才能强国。”

    李牧之看着车窗外,那些穿着新棉袄、扛着锄头去上工的百姓,眼神变得柔和。

    “今天我才发现,这几块木头拼成的机器,转一圈,比我砍十个人还有用。”

    “是啊。”

    江鼎靠在软垫上,剥着橘子。

    “刀枪能保得了一时的平安,但这轰隆隆的机器声,保的是万世的基业。”

    “老李,咱们的步子,还得再迈大点。”

    “怎么迈?”

    “修路。”

    江鼎把橘子皮扔出窗外。

    “西山的煤虽然好,但运到这里太慢了。公输冶设计的那种‘木轨道’,虽然快,但木头容易烂,承重也有限。”

    “我想要……铁轨。”

    “铁?”李牧之吓了一跳,“拿铁铺路?你疯了?那一里地得耗多少铁?咱们的刀不要了?炮不要了?”

    “要。都要。”

    江鼎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属于跨时代者的野心。

    “大楚那边送来的铁矿石,还有草原上发现的新矿,足够咱们挥霍一阵子了。”

    “先修一条短的。从西山煤矿,直通永定河码头。”

    “只要这条路通了,咱们的煤价还能再降三成,这纺织厂的机器就能日夜不停。”

    “而且……”

    江鼎压低了声音。

    “公输冶最近在琢磨一种新玩意儿。不用牛拉,不用人推,只要烧上煤,自己就能在铁轨上跑。”

    “虽然现在还只会‘噗嗤噗嗤’冒黑烟,动不动就趴窝。”

    “但我赌它……是未来。”

    李牧之听不懂什么自己跑的车。

    但他信江鼎。

    “那就修。”

    李牧之大手一挥。

    “要人给人,要钱给钱。”

    “我就想看看,你这脑子里,到底还装着多少能把这天捅破的东西。”

    ……

    马车驶过喧闹的街市。

    路边的茶馆里,说书先生正在讲《北凉雪》的新章回——《苏绣娘怒斥大楚,沉大官义薄云天》。

    百姓们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爆发出阵阵叫好声。

    他们不知道的是。

    在他们的脚下,在这个国家的肌体深处。

    一股名为“工业化”的洪流,正从那几根咯吱作响的木轴开始,悄然汇聚,准备冲刷掉这个旧世界最后一点……

    迂腐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