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客房里头好像有五皇子的声音,”
小厮缩着脖子,肩膀塌得快贴到耳朵根,声音发虚,尾音带着破锣似的颤,“还夹着个女人的动静。哼哼唧唧的,听着就……就瘆人!”
沈鹤鸣嘴角一歪,笑得贼兮兮,左颊陷进个浅浅酒窝,眼里却没半分笑意:“八成喝断片了,搂着哪个眼皮子浅的小丫头胡来呢。”
他懒洋洋掸了掸袍角并不存在的灰,尾音拖得又长又慢。
“指不定正啃人家耳朵尖儿呢。”
“不过是个粗使丫头罢了,敦亲王妃您行个方便,让出来不就完了?”
他边说边朝王妃拱了拱手,姿态恭敬,话里却像裹着冰碴子,“横竖不是主子,罚两板子、打发回庄子上,连名儿都不必记入册子。”
小厮腿肚子直打晃,牙关咯咯磕碰,恨不得当场掘地三尺钻进去。
早知道就不多这一嘴,更不该竖着耳朵听墙根!
那厢房窗缝漏出的喘息声,他足足听了半刻钟,连女子鬓边金雀钗坠子晃荡的轻响都听得清清楚楚……
撞上这种事,赏钱半毛没有。
封口茶倒是十成十要灌一碗,还是滚烫的、不加糖的、灌到嗓子眼冒泡那种。
“胡说八道!”
王妃眼睛一瞪,眸中寒光迸射,手里素白帕子被拧得死紧,绢面瞬间浮起几道扭曲褶皱,“皇子在臣子家里醉后失德,传出去算哪门子体面?!”
她嗓音陡然拔高,惊飞檐角一只灰雀,“是嫌皇上昨儿刚颁的《宗室训诫》不够烫手,还是当本宫的尚方剑锈在匣子里生霉了?!”
“还不快去把五皇子搀出来!那个不安分的女人,立刻找人带走,别让她再开口!”
王妃指尖狠狠戳向客房方向,指甲泛出青白。
“堵住嘴!蒙上眼!抬出角门!半个字不许漏进第三个人耳朵!”
沈鹤鸣慢悠悠挑了下眉毛,眼尾微扬,眸底掠过一道洞悉世情的幽光:“要是……
她真不是丫鬟呢?”
他顿了顿,舌尖轻轻顶了顶后槽牙,语气轻飘飘的。
却像块千斤重的青石砸进深潭,涟漪一圈圈撞得人心口发闷。
“您啊,还是把辛侧妃一块儿请来瞧瞧,再定怎么收场。”
话音没落,人已经朝客房方向迈开了步子。
玄色云纹靴踩在青砖上,步子不疾不徐,袍角拂过阶前一丛半枯的秋兰,带起细碎凉风。
王妃心里咯噔一下。
老大这话,怎么听着不对味?
她指尖无意识绞着帕子,指节泛白,喉头一紧:莫非……屋里躺着的,是沈玉灵?
辛侧妃赶到门口时,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全靠身边丫鬟死死架着。
她丰润的身子直往下坠,腰肢歪斜,绣金缠枝莲的宽袖拖在地上,沾了灰也顾不得。
喘气声变了调,短促而急促,活像破风箱在拉扯,“嗬……嗬……”
嘴里反反复复就念叨一句:“菩萨保佑……佛祖保佑……”
保谁?
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是保五皇子囫囵个儿出来?
还是保屋里那人别是沈玉灵?
抑或……
保自己别被牵连进这摊浑水?
路上碰见沈玉灵的贴身丫鬟可心。
鬼鬼祟祟躲在假山后东张西望,裙裾绞得死紧,眼珠滴溜乱转,活脱脱一个盯梢的。
人刚被摁住,还想扯嗓子喊,结果沈鹤鸣眼都没眨,腕子一翻,一记手刀利落劈在颈侧软肉上。
可心喉咙里只来得及溢出半声呜咽,眼皮一翻,当场软倒。
贴身丫鬟都杵在门外守风了,屋里那人是谁,还用猜?
沈鹤鸣抬脚一踹,门板“哐当”弹开,震得门楣簌簌掉灰。
一股混着浓烈酒气、甜腻脂粉和蒸腾汗味的热浪迎面扑来,黏稠得仿佛能糊住人鼻孔。
在场谁没经历过男女之事?
这味道一钻鼻子,心里立马亮堂。刚才绝对没干好事。
有人下意识掩鼻,有人喉结滚动,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靴尖碾碎一粒青苔。
可屋里只有五皇子一个,裹着厚实的锦被,睡得毫无防备,鼾声粗重而均匀,四仰八叉地横在床中央,连脚丫子都从被角里露了出来,一动不动,仿佛天塌下来也吵不醒他。
外袍、中衣、腰带,全都胡乱堆在地上,皱成一团,像是被人仓促扒下来又随手甩开的。
胸口几道红印子还没消,边缘微微泛着青紫,深浅不一,有长有短,分明是人用指甲死命掐出来的,又狠又急,一看就是刚撕缠过、激烈挣扎过的痕迹。
屋子小得一眼就能扫到底。
墙皮微黄,窗纸半旧,靠墙一张木床,床边一只缺了漆的旧柜子,再无他物。
窗闩插得严严实实,连窗缝都被油纸糊得密不透风。
床底下更是空荡荡的,连根草棍儿都没有,灰尘薄薄一层,干干净净,根本没藏人的余地。
侧妃长出一口气,肩膀瞬间松垮下来,喉头一哽,差点当场瘫坐地上。
指尖原本冰凉僵硬,此刻却慢慢回了暖意,连指腹都泛起一点血色。
沈鹤鸣也皱起眉,眉心拧成一道深痕,目光锐利如刀,在屋内迅速逡巡一圈。
人呢?
真溜了?
他喉结微动,指尖无声扣紧袖口,指节泛白。
王妃不敢再拖,怕席上客人察觉异样,坏了今夜寿宴的体面,更怕流言一夜之间传遍王府上下。
她强压心慌,立刻扬声催促,嗓音绷得发紧:“还傻站着?快给五皇子穿衣服!再煎一碗浓一点的醒酒汤送过来!要滚烫的,半刻都不能耽搁!”
“管这片院子的下人,全给我看起来!谁敢往外吐半个字。
舌头割了,全家发边关!男的充军,女的为奴,一个都不许漏!”
她咬着后槽牙低吼,话音未落,指甲已深深掐进掌心。
沈鹤鸣站在屋当中,身形挺直如松,目光沉静而锐利,缓缓扫过地面。
灰砖冷硬,积着细尘,几缕发丝混在衣料褶皱里,还沾着一点酒渍。
脏兮兮的男人外袍底下,半截杏色衣角被踩得皱巴巴、湿漉漉的,只露出一丁点边沿,却熟悉得让人心里发紧,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心口。
他悄悄挪了挪脚,靴尖轻巧一拨,用极自然的动作把那件外袍往下一扯,严严实实盖住了底下那抹杏色,连一丝布边都没再露出来。
“娘,您还是带辛侧妃回主位上吧。”
沈鹤鸣笑得挺自然,唇角微扬,声音清润温和,听不出半分异样,“五皇子到底是个大男人,咱们在这儿守着,不太方便,也失了礼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