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日只想着安安稳稳拜完天地,喝完合卺酒,再好好睡上一觉。
连王府中哪扇门朝哪边开,哪处廊柱雕着什么纹样,她都未曾刻意打听过。
毕竟,这府里真正的规矩,从来不在册子上,而在人心深处。
而祝嬷嬷那一脚,偏生踹在了人心最硬、也最不容触碰的那块石头上。
话音刚落,紫苏也赶回来了。
她脚步略显急促,却并未失了分寸,进门时顺手带上了雕花槅扇,隔绝了门外窥探的视线。额角沁着细密汗珠,发髻稍有些松散,可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暗夜中骤然燃起的两簇幽火。
她懂药理,一眼扫过去,悄悄冲稚鱼摇了摇头,又飞快地使了个眼色。
那摇头极轻,只是下颌向下微不可察地一点,却带着千钧之力。
紧接着,她右手食指在左掌心极快地划了三道横线,随即指尖一转,虚虚点了点自己的左耳。
那是她们幼时约定的暗号:江月婵那边。
脉象散乱、气息浮弱,汤药灌不进喉,眼下已近人事不省,危在旦夕。
稚鱼立马明白了:江月婵那边,情况比预想的还糟。
她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指甲陷入柔软的皮肉,留下四道浅浅的月牙痕。
脑子里却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一圈圈漾开涟漪。
江月婵若此时倒下,谁来坐实那桩“失德”罪名?
谁来替她扛下后续所有风口浪尖?
这盘棋,才刚落子,便已险象环生。
她揉了揉坐太久有点僵的膝盖,问紫苏:“现在几点了?”
膝盖骨发出轻微的“咯”一声轻响,她眉头微蹙,却很快舒展。
声音平静如常,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不过是拂去衣襟上一粒微尘。
紫苏答完,稚鱼脑子里却一下子跑远了。
紫苏报出“酉时三刻”四个字,像投入深井的石子。
涟漪尚未平息,她思绪已纵马奔出十里之外:哥哥此刻是否已绕过西角门守卫?
画屏手中那包“茯苓粉”可顺利混入煎药的陶罐?
他们……
有没有被巡夜的侍卫盯上?
那包药粉看着寻常,实则是解百毒的雪参须研磨而成,若中途被截,便是抄家灭门的大祸。
沈鹤闻一溜小跑回到酒席,衣摆被风掀得微微扬起,
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略显急促。
他目光飞快扫过一圈热闹喧嚷的席面,却赫然发现。
五huangzi人没了,连个影子都寻不见。
他第一反应是:该不会喝多了,蹲茅坑睡着了吧?
又或者……被哪个不长眼的下人搀错地方了?
念头刚起,心口便隐隐发紧。
王妃一见小儿子匆匆赶回,立马招手:“快过来!”
声音清亮却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指尖微蜷,似在强抑不安。
她掏出手帕,动作利落地给他擦额角的汗,绢布柔软微凉,拂过他滚烫的皮肤。
语气里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埋怨:“跑哪儿野去了?我不是千叮万嘱,反反复复地叮嘱你,让你盯紧贵客、寸步不离吗?”
沈鹤闻脑袋一偏,躲开帕子,顺势把那方素白绣兰的手帕甩开:“刚跟五皇子一块儿去解手了,半道上他还打了个酒嗝,说肚里烧得慌。”
王妃手一抖,帕子直接糊他嘴上,棉布捂得他鼻尖发痒。
可她脸上却依旧挂着端庄得体的浅笑,朝席面方向略略颔首致意。
随即攥住他手腕,不动声色拽着他往人群边缘退去。
“五皇子还在茅房?”
她压低声音问,尾音微颤,眼底掠过一瞬慌乱。
沈鹤闻晃晃脑袋,眉心微皱:“早走了。我估摸他是去哪吹风醒酒,廊下竹影凉,西角门后那片荷塘边风大,我正准备去找呢。”
王妃一听,心更悬了,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
一把攥紧他的手腕,指节用力到泛白,指甲几乎嵌进他腕骨。
呼吸顿了一拍,声音陡然绷紧:“不用你找。”
她旋即抬手招来个穿青布裙的婆子。
“带六少爷去老四那桌坐着。从现在起,离席必须先问我点头,少一刻都不行。”
沈鹤闻撇着嘴,眼皮耷拉,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脚尖拖着地面磨蹭两步,终究还是被婆子牵走了。
王妃立刻叫来几个机灵的小厮,分头沿着几条通往茅房的青砖路。
抄手游廊侧边小径、以及后园假山旁的碎石甬道搜寻。
又派人火速把大儿子沈鹤鸣喊了过来,嗓音沉得像压了块铁。
沈鹤鸣脸上浮着酒红,双颊泛着不自然的潮热。
眼神也有些飘忽,脚步虚浮地走近,袖口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酱汁。
“啥事?”
他懒洋洋问,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含混,透着三分醉意、七分不耐。
王妃懒得跟他多废话,脸色冷如寒霜。
直接倒豆子似的把话甩出来:“你院里那个有身子的姑娘今儿午后突然腹痛不止,大夫刚走。
五皇子偏在这当口突然不见人影,我已经派人沿路去找,你也赶紧让你底下的人搭把手。
别闹出丑闻来,丢尽沈家的脸!”
说完转身就走,裙裾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连看他一眼都嫌烦。
眼角余光都未在他身上停留半分。
沈鹤鸣嗤笑一声,嘴角歪斜,满不在乎地嗤道:“沈鹤闻连个人都盯不住?活人还能丢得没影儿?啧,真稀罕。”
王妃脚步一顿,裙摆微滞,下意识替小儿子辩了一句,声音轻却清晰:“他还小。”
“小?能端着杯子敬客人,还算小?”
王妃柳眉倒竖,指尖猛地一攥袖口,声音里裹着三分讥诮、七分薄怒,“瞧瞧那手稳不稳、礼数全不全?连茶盏都端得四平八稳,嘴上叫着‘叔父’,膝盖却没半分打弯的软劲儿。这叫小?这叫心眼儿比筛子还密!”
“管好你自己!”
王妃倏然回头,冷冽目光如刀锋般剜向沈鹤鸣。
眼角绷得极紧,青色细筋隐隐跳动,分明是压着火气,“别拖累王府,更别扯上别人。”
她顿了顿,喉间微滚,一字一顿补道:“你若敢搅浑这潭水,本宫头一个削了你的舌头!”
话音刚落,一个小厮跌跌撞撞冲进垂花门,鞋底蹭着青砖直打滑,裤脚沾了半截泥印,额角汗珠密密往下淌:“禀王妃!五皇子找到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话音抖得几乎劈叉,“真……
真找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