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如今看他一眼:“别高兴太早。那女特务盯上你,说明有人把你的情况递给了日本人。这件事之后,该干什么干什么,但每天的行踪、接触的人,都要特别留意,一旦发现有异常,要立即报告。还有——”
他顿了顿:“在这样一个大染缸里,太过特立独行并不是什么好事情,你说呢?”
孙德胜拼命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
“多谢方组长为我洗清冤屈,这份恩情我孙德胜没齿不忘,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孙德胜的地方,尽管吩咐,但凡……”
方如今抬手打断他:“行了。这些话留着以后再说。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表忠心,是回去之后,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该吃吃,该睡睡,该上班上班。那女特务如果真是冲你来的,她跑了,未必会死心。”
他抬眼看向孙德胜:“明白我的意思吗?”
孙德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自己不仅被洗清了嫌疑,还被当成了饵。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点头:“明白。”
方如今不再看他,挥了挥手:“去吧。外面有人送你回去。记住,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
孙德胜站起身,腿还有些发软,却努力挺直了腰。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坐在昏黄灯光下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拉门而出。
屋里只剩下方如今一人。
他盯着面前两份报告——名单和弹道鉴定,眉头慢慢拧紧。
孙德胜这条线暂时清了,可更大的谜团还在:日本人怎么知道刘光德的下落?那个女特务为什么偏偏选中孙德胜?
虽然没有搞清楚这些,但该汇报还是要立即汇报。
赵伯钧听完方如今的汇报,没有立刻说话。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的喧嚣隐隐传来,又被他关了回去。
“孙德胜是饵。有人故意把他摆到台前,让我们去查、去审、去折腾。等我们所有精力都耗在他身上,真正的问题就被掩盖了。”
方如今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那女特务选他,就是为了混淆视听。”
“这个女人,一直没有动静,显然是为了应付临时任务的。”赵伯钧接过话头,眼神沉了下来,“孙德胜不沾外快,把自己活得像个苦行僧,这种人在我们这儿不多见。日本人想策反,也得先知道有这么个人才行。谁告诉他们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寒意。
赵伯钧走回桌边,手指轻轻叩着桌面:“闵文忠那边,你怎么看?”
方如今沉默了几秒,斟酌道:“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孙德胜被调查,对他最为有利。”
“确实是。”赵伯钧冷笑一声,“那女人潜伏多年,深居简出,偏偏在孙德胜出门后,就‘恰好’也出了门,‘恰好’被撞到了,又‘恰好’再次遇到了孙德胜,还把他往家里引,这一连串‘恰好’,背后没人安排,我不信。”
方如今点头,科长说得对——
如果那女人是故意钓孙德胜,那她怎么知道孙德胜那天会心烦意乱出门瞎逛?
除非有人告诉她,孙德胜那天轮休,且家里不安生。
这个“有人”,很可能就在行动科内部。
这才是真正的内鬼。
“孙德胜那边,我让他回去照常上班,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方如今道,“那女人如果真是冲他来的,跑了,未必会死心。也许还会再联系他。”
赵伯钧点点头,眼神里透出一丝赞许:“放长线,钓大鱼。这步棋走得对。”
他顿了顿,又道:“但线不能只放在孙德胜身上。这么一说,名单上的两个人,甚至其他十八个人都不能排除嫌疑”。
方如今会意:“明白。”
赵伯钧重新点上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格外阴沉:“刘光德死了,日本狙击枪出现了,特高课的女特务跑了……如今,这潭水比我们想的深得多。但越深,越要往下探。探到底,才能知道是谁在下面搅浑水。”
他看向方如今,目光如炬:“你放手去做。出了事,我兜着。”
方如今起身,郑重一点头,转身离去。
情报科的走廊里,王德发脚步轻快,嘴角甚至噙着一丝笑意。
他刚从技术那边“转”了一圈,心里盘算着这回怎么也该在科长面前露脸了。
办公室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便推门而入。
“科长,好消息!”王德发满脸堆笑,“那枪的事查清楚了,是日本大正十一式狙击步枪!这下赵伯钧那边可有的忙了——日本人都掺和进来了,他怎么办?哈哈,科长您这一招祸水东引,实在是妙——”
“啪!”
话没说,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清脆响亮。
王德发整个人被打得踉跄两步,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
他捂着脸,懵了。
闵文忠站在他面前,脸色铁青,眼里的怒火几乎要烧出来。
“蠢货。”
王德发张了张嘴,完全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
闵文忠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极力压制继续扇他的冲动,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王德发,沉默了几秒,才冷冷开口:
“这枪是谁的,怎么来的,什么用意——你想过没有?现在赵伯钧那边查到的是日本枪,下一步就是查日本枪怎么进南京,查谁放的冷枪,查刘光德为什么被灭口。你他妈还在这儿高兴?你是嫌他们查得不够快,还是嫌我死得不够早?”
王德发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闵文忠没有回头,声音像从冰窖里飘出来:“滚出去。把嘴闭严了。今天的事,要是传出去半个字,你自己跳长江去。”
王德发捂着脸,连闵文忠都不敢看,踉跄着退了出去。
也是,自己怎么就没有想到。
科长身上的嫌疑还没有洗清,现在又有日本人搅和进来了。
那岂不是说日本人在帮着科长清除痕迹。
要是此事传入处座的耳中……
王德发猛地打了一个冷战。
门关上后,闵文忠依旧站在窗前,盯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许久,他才低低骂了一句:
“……蠢货。”
外面,王德发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一把掌把脑子打清醒了。
科长那巴掌,打得不冤。
自己怎么就没转过这个弯来?
日本狙击枪,这可不是什么“妙招”,是催命符!
科长身上的嫌疑本来就还没洗清,现在日本人又搅和进来。
刘光德被日本枪打死,这他娘的哪是帮科长清除痕迹?
这是要把科长往勾结日本人的死路上推!
王德发越想越怕,脊背上冷汗一层层往外冒。
要是处座知道了——刺杀方如今,用日本枪打死刘光德这个关键证人全都跟情报科沾边,——那会是什么后果?
他打了个冷战,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反复打转:
这回……怕是真要出大事了。
闵文忠站在窗前,手指夹着的烟已燃到尽头,烫到指尖才猛地一抖,将烟头碾灭在窗台上。
他确实没有派人杀刘光德。
可以对天发誓。
不是不屑,是不敢。
刘光德那种货色,抽大烟抽得只剩半条命,知道的却太多——绸缎庄的账,廖大林的事,还有那些他经手过的、见不得光的往来。
这种人,死是迟早的事,但绝不能死在自己手里。
可现在,他偏偏就死在日本人的制式狙击步枪下。
闵文忠闭上眼,脑子里像有一盘棋在急速推演。
之前默许胡德胜针对方如今的行动,他是思虑了多久才下的决心?
半个月。
整整半个月,反复权衡利弊,生怕走错一步。
可如今,刘光德的死,把他所有的小心翼翼都踩进了泥里。
到底是谁布的局?
他首先想到的是日本人。
这帮东洋人,最擅长的就是借刀杀人、浑水摸鱼。
派人干掉刘光德,给自己栽赃——多漂亮的一石二鸟。
以此离间情报科和行动科,让他们斗得你死我活;
同时把嫌疑引到自己身上,让处座疑心,让赵伯钧那帮人像疯狗一样扑上来撕咬。
等特务处内部血流成河,他们就可以在旁边看戏,甚至趁机下手。
闵文忠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彻骨的寒意。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现在就是案板上的肉,等着被人一刀刀切开。
处座一向强调精诚团结,最忌讳同室操戈。
可如果真的查出是他“勾结日本人”清除异己,那“同室操戈”算什么?
那是叛国,是死罪!
即便最后处座能够看在他过去鞍前马后的份上,侥幸能保住性命——不,保不住的。
处座最恨吃里扒外,一旦坐实,枪决都是轻的。
想到此处,他手心冰凉,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可如果不是日本人呢?
会不会是赵伯钧自导自演呢?
他完全有动机——王韦忠的死,郑老板的案子,廖大林那条线,每一条都指向情报科。
如果他能把勾结日本人这顶帽子扣死在自己头上……
闵文忠不敢再往下想。
他转身看向那扇紧闭的门,王德发刚才退出去时的狼狈模样还在眼前。
蠢货。
可蠢货都看得出来——日本人掺和进来了,事情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是他刚进特务处时一个老前辈说的:这行当里,最怕的不是查案,是被人当案子查。
现在,他就是那个被人当案子查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