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1613章 一路遮掩
    腊月的官道冻得梆硬,路面被严寒塑成灰白色的冰壳,驴车的木轮碾上去打滑,不敢快走,只能一步一挪地往前蹭。

    几辆驴车排成一线,在铅灰色天空下往县城挪去,呵出的白气刚离开口鼻,就被北风撕得粉碎。

    打头的驴车里,苏启航裹着一件半旧羊皮裘,袖手坐着,指节卷在袖笼里。

    他左右两侧,各挤着一名汉子,皆着寻常的粗麻褐衣,外罩臃肿的絮缊短袄,看着与寻常乡民无异。

    只是那短袄下摆偶尔被颠簸掀起时,会露出一角深皂色的公服里衬,或是腰间硬物的轮廓。

    两人怀里抱着用粗布包裹的长条物件,斜杵在车板上,随着颠簸轻轻磕碰。

    没人说话,车里只听得见沉重的呼吸声,和车外永不停歇的风声,整个车队都非常安静。

    倒数第二辆车坐的是姜老,姜老缩在车厢最里,一顶破羔皮帽压到眉骨,满脸刀刻似的皱纹在寒气里显得更深。

    他坐得极板正,身子底下是一块格外厚实的木板。

    这木板里面放了一口木箱,上头再盖上一层薄垫。

    在姜老的两侧,也各坐着一名汉子,同样裹着厚厚的絮缊袄子,戴着遮耳的旧毡帽,臃肿沉默,目光低垂,像是冻僵了。

    箱子不显眼,却让赶车的汉子在每次过坎时,都不由自主地绷紧胳膊、放缓速度——太沉了。

    整个队伍里,就数他这辆驴车最吃劲。

    不是牲口拉得费力,而是车辕上那股看不见的、能把人脊梁压弯的沉——这趟差事的成败,全系在他手里这杆鞭子上,系在他身后姜老屁股底下的这只箱子上。

    执鞭赶这几辆驴车的,清一色也都是这般打扮的汉子,粗布褐衣,厚袄裹身,脸上带着常年在外跑动的风霜痕迹。

    城门口,几个守门卒子踩着脚,身上是破旧的公服,胳膊紧紧抱在胸前,看着这队缓缓驶近的车马。

    驴车普通,赶车人和车里人都像寻常百姓,可这天气、这时辰、这沉默的架势,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异样。

    几人交换了下眼色,还是上前一步,抬起了手中的长矛。

    驴车在城门前“吁”一声停下。

    车帘结着薄霜,被从里面猛地掀开。

    坐在苏启航右手边的汉子探出半截身子,厚厚的领子护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并不言语,只从怀里掏出一块黑漆木牌,朝守门卒晃了晃。

    木牌上那个深深的“令”字,在冬日惨淡的光里,泛着冷硬的乌光。

    守门卒头目瞳孔一缩,到嘴边的喝问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猛地侧身,朝后低吼:“放行!快!”

    汉子缩回车内,帘子“啪”地落下。

    驴车重新启动,一辆接一辆碾过城门下的石板,辘辘声在城门口回响。

    路过的百姓瞥见这一幕,眼皮都不曾多抬一下,只顾着缩紧脖子赶自己的路。

    年头到年尾,这类挂着“官”字边儿的晦气事见得多了,不看不问,才是活命的道理。

    车队进城,毫不停留,径直驶向城中心。

    最终,停在一扇黑漆侧门前。

    门楣光秃,无匾无联,唯有两个铜环冻得冰人,正是县衙后侧的杂役门。

    车停了。

    苏启航深吸一口凛冽的寒气,踩着脚凳下车,冻僵的腿脚让他落地时微微一软。

    站在原地,抬头望向那扇黑门。

    姜老也慢吞吞的挪下车,踩在雪地上,佝偻着背,呵出的白雾笼住他有些木然的脸。

    下车后,垂手立在车边,盯着自己破皮靴上沾的雪泥。

    那些便装的汉子们纷纷跳下车,踩脚取暖,喷着白雾,看似松散,实则隐隐将那辆载有箱子的驴车围在中间。

    此时那名赶着姜老那辆车的汉子,是最后一个跳下驴车的。

    下了车后,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朝掌心呵了口热气。

    并未看向苏启航或姜老,而是迈步上前,径直走到黑漆门前,在门板上叩了三下。

    叩、叩、叩

    敲完,便后退一步,垂手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