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现在李东陵手中的报表，上面赫然是今年东科的营收，达到了426亿美元，相比起去年东科全年营收，是暴涨了93.6%，增长幅度超过了206亿美元。以东科目前的体量来看，这业绩实在是太过于亮眼了，毕...车子缓缓停稳，张立生推开车门，目光却未第一时间投向研究院大门，而是死死钉在那排金属牌子上——航天总局、陆工院、测绘科学研究院……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枚烧红的铁钉，狠狠楔进他常年浸润官场、早已练就钝感的神经末梢。他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抬手整了整西装领口，动作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身后几辆黑色轿车陆续停下，车门开合声此起彼伏。随行的区经贸委主任老赵快步上前，刚想开口汇报低德地图项目验收流程，却被张立生一个极轻的摆手截住。老赵识趣地闭嘴，只把手里那份打印得整整齐齐的《低德地图燕京郊区试点成果简报》捏得更紧了些。研究院接待处早有人迎出。是个戴细框眼镜的年轻姑娘，胸前工牌写着“林薇”，看见张立生一行，没半分慌乱，只微微欠身：“张区长好，孙院士已在三号实验室等候。王总说，您先看现场，再听汇报。”“王总？”张立生眉梢微扬，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几人呼吸一紧。林薇点头，语速平稳：“是东陵高科的王总，他今早八点就到了，陪孙院士调试最后一组卫星定位数据校准模块。他说……”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张立生身后的区招商办副主任，“他说，张区长若来，务必带您先看看‘数字孪生燕京’的实时沙盘演示。”张立生没应声，只迈步往里走。脚下是浅灰色环氧地坪，光洁如镜，映着头顶无影灯冷白的光。走廊两侧墙壁并非寻常研究所的素白，而是嵌着宽幅液晶屏，无声滚动着动态数据流：燕京地铁13号线实时客流热力图、西二旗商圈5G基站负载率、亦庄经开区重点企业能耗曲线……每一块屏幕角落，都印着小小的东陵高科LoGo，银灰底色，线条凌厉。转过一道弧形玻璃门，视野豁然开阔。不是实验室，而是一座挑高近十米的环形大厅。中央悬着一座直径约五米的巨大球体，表面流淌着幽蓝微光，无数条细若游丝的光束从球体表面射出，在半空交织成一张流动的立体网络——那是燕京市域三维地理信息模型，每一栋楼宇、每一条小巷、甚至每一处地下管网接口，都以毫米级精度悬浮于虚空。球体正下方，数十名穿白大褂的研究员围在数台控制台前，手指翻飞，调取着不同图层数据。空气里只有设备低频嗡鸣与键盘敲击的轻响，肃穆得近乎圣殿。“这是‘数字孪生燕京’一期核心平台。”林薇的声音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所有底层数据，由低德地图联合航天总局北斗三号系统、陆工院遥感卫星群，以及我们自主研发的‘天枢’边缘计算节点，实现毫秒级同步更新。张区长请看——”她指尖轻点平板，球体表面骤然亮起一片橘红色光斑，密集如星火。“这是朝阳区CBd，过去两小时新增注册企业数量，72家。其中，49家注册地址指向咱们区新挂牌的‘数字经济产业园’A座。”张立生脚步猛地一顿。A座？那片去年还堆满拆迁废料的荒地，三个月前才由区里划出三十亩地，挂了个空壳子园区牌子。当时招商办递来的方案被他压在抽屉最底下，批注只有四个字：“暂不立项”。可此刻，那片橘红光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增殖，像一簇燎原的野火。“谁批的A座入驻资格？”张立生声音沉下去，像块投入深潭的石头。林薇尚未开口，一个清朗男声从侧后方传来：“我批的。”众人回头。罗明安穿着件不起眼的深灰夹克，袖口随意挽至小臂，手里拎着个印着“东陵高科技术中心”的帆布包。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年轻的工程师，一人抱着笔记本，一人端着个保温杯——杯身上赫然印着“航天总局孙院士课题组专用”。“王总？”张立生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窘迫。罗明安却恍若未觉，径直走到张立生身侧，目光扫过那片愈发明亮的橘红光斑，唇角微扬：“张区长，您还记得上周在区管会，我提过‘轻资产招商’吗？没厂房、没土地指标，但有算力、有数据、有全链条技术支持。”他抬手，指向球体上方缓缓旋转的一行小字——【东陵高科云服务平台｜已接入企业：1073家】，“A座的企业，不用租办公室，不用买服务器，只要登录我们的云平台，就能用上航天级地理信息引擎。今天注册，明天上线，后天就能接单——比如，给某外资汽车厂做自动驾驶高精地图路测，或者帮某连锁超市优化配送路径。”他侧过头，直视张立生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字字凿在空气里：“张区，您要的招商引资‘硬成绩’，未必非得靠砖瓦水泥堆出来。有时候，一根网线，比一百亩地更烫手。”张立生喉结又是一滚。他忽然想起昨天深夜接到的那个神秘电话——对方没自报家门，只说了句：“张区，东陵高科的‘数字燕京’项目，是您区里今年唯一能进市委常委会简报的亮点工程。孙院士点了头，姚部长也亲自过问了。”电话随即挂断，只余忙音在耳膜里嗡嗡作响。原来，不是虚张声势。他深吸一口气，转向林薇：“孙院士那边……”“院士刚结束调试，说等您进去，他有东西要给您看。”林薇颔首，引路前行。三号实验室门禁刷过，厚重的气密门无声滑开。室内温度明显偏低，弥漫着淡淡的臭氧与冷却液气息。中央实验台旁，一位穿藏青工装裤、头发花白的老者正背对着众人，俯身调试一台泛着幽蓝冷光的精密仪器。听见动静，他头也不回，只抬起左手，做了个“稍等”的手势。罗明安没动，张立生也屏息静立。时间仿佛被低温冻住。唯有仪器面板上，一串串跳动的坐标数据，如同生命体般搏动不息。足足三分钟，老者才直起身，慢慢转过脸来。皱纹深刻如刀刻，眼神却锐利如初春解冻的冰河。他目光扫过张立生，略一停顿，随即落向罗明安，嘴角竟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小罗，你小子倒是掐着点来。”“孙老，您这‘北斗-天枢’融合定位模块，精度又提了两个数量级？”罗明安笑着上前，自然地接过老者手中一块温热的测试板。“废话！”孙院士哼了一声，目光却越过罗明安肩膀，精准锁住张立生，“这位就是张区长？老张，当年你在市计委搞经济普查，跑遍十六个区，连密云水库底下的渔村都踩过，我记得你——你写过一篇《基层数据采集冗余度研究》，差点被我们当反面教材。”他语气带着科研人员特有的直白，张立生却听出其中几分熟稔，心头微震。孙院士踱到墙边，抬手按下一枚不起眼的银色按钮。实验室一侧墙面无声降下，露出整面落地窗。窗外，并非寻常研究所的停车场或绿植，而是一片铺展至天际的、由数千个金属反射板构成的巨型阵列，在正午阳光下泛着冷冽银光——那是低德地图自建的“天地一体化”地面验证场。“张区长，”孙院士指着窗外，“您看这片‘银色麦田’，它每天吞吐的数据量，够填满一百个燕京图书馆。可它的造价，还不到传统测绘队十年人力成本的三分之一。”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东陵高科不是要抢饭碗。它是想告诉所有人——未来十年，地图不再是纸上的线条，而是城市的神经系统。谁掌握这张网，谁就握住了资源配置的开关。”他忽然转向罗明安：“小罗，把那个U盘给他。”罗明安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纯黑U盘，递给张立生。U盘表面没有任何标识，触手微凉。“打开看看。”孙院士说。张立生依言将U盘插入实验台旁的电脑。屏幕亮起，没有文件列表，只有一张动态地图徐徐展开——正是他们刚刚在环形大厅看到的“数字孪生燕京”球体投影。但这一次，地图上悬浮着密密麻麻的金色光点，每一点都标注着企业名称与实时数据：【XX生物科技｜基因测序算力占用率：87%｜预计产值：2.3亿/年】、【YY智能物流｜订单调度响应时延：12ms｜覆盖区域：朝阳、海淀、通州】……最刺眼的是地图正中央，一个硕大的、不断脉动的猩红光团，标注着：【燕京数字经济产业园｜已签约企业：1073家｜年度预估税收：4.8亿｜就业人数：12600人｜——数据来源：东陵高科云平台｜更新时间：2023年10月17日 14:22:07】张立生的手指在鼠标上僵住。4.8亿？他管辖的整个区，去年全年财政总收入不过12亿！这一个“数字园区”，竟要吃下全区四成蛋糕？“这……这数据合规吗？”他声音干涩。“合规？”孙院士嗤笑一声，指着窗外银色阵列，“我们每一分数据，都有北斗授时戳、陆工院遥感影像佐证、燕京测绘院原始图库比对。张区长，您要是不信，现在就能拨通市统计局老陈的电话，让他调后台审计日志。”他语气平淡，却重逾千钧，“东陵高科要的，从来不是‘合规’。是要让所有数据，变成看得见、摸得着、能算账、能考核的真金白银。”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张立生耳畔，气息灼热：“老张，姚正儒当年，也是从西城区一个街道办主任起步的。他第一份上常委会的材料，叫《西城胡同经济数字化改造可行性报告》。您猜怎么着？那份报告的底层数据支撑，就是东陵高科前身做的‘胡同门牌AI识别系统’。”张立生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他扶着实验台边缘，指尖用力到发白。姚正儒……那个三年内从副厅跃升正部、如今执掌国家数字经济战略的传奇人物……他的起点，竟与眼前这冰冷的银色阵列、这幽蓝的球体、这猩红的光团，有着如此血脉相连的隐秘脐带！“孙老，您……”张立生艰难开口，喉咙里像堵着滚烫的砂砾。孙院士却已转身，重新面对那台幽蓝仪器，声音恢复了惯常的疏离：“张区长，数据不会骗人。但人会。东陵高科愿意把钥匙交到您手上，前提是——您得敢用，还得会用。”他指尖轻点仪器面板，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低德地图·政务版V1.0｜权限申请：燕京市XX区人民政府】张立生盯着那行字，仿佛盯着一道通往未知深渊的窄门。门外，是4.8亿的税收、12600个就业岗位、市委常委会简报的烫金标题；门内，是东陵高科那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技术帝国，是李东陵意味深长的笑容，是罗文涛茫然却纯净的眼神，是罗明安夹克袖口下若隐若现的、属于年轻学者的腕表表带……还有，那个昨夜在饭局上，亲手为他斟酒、称他“老朋友”的李冬月。他缓缓伸出手，指尖悬停在鼠标左键上方，微微颤抖。窗外，秋阳正盛，将银色阵列照得一片炫目，那光芒刺得人眼眶发酸，几乎要落下泪来。就在此时，实验室门口传来一阵轻微骚动。林薇快步走近，附在罗明安耳边低语几句。罗明安脸色微变，随即看向张立生，眼神复杂难辨：“张区，刚收到消息——市里经贸委、国资委会同商务部外资司，联合发函，要求紧急召开‘燕京数字基建政企协同推进会’。地点……就在咱们这儿。时间，下午三点。”张立生没说话，只是慢慢收回悬在空中的手，轻轻按在了实验台冰凉的金属表面。那寒意顺着指尖爬上来，一路钻进骨头缝里，却奇异地压下了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孙院士专注的侧脸，扫过罗明安沉静的眼眸，最后落在自己微微颤抖、却终于不再抖动的手背上。窗外，银色阵列在秋阳下静静燃烧，仿佛一片沉默而炽烈的金属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