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建章殿。
刘秀听完绣衣御史的密报,终于笑了。
他轻声说,邓晨的刀,磨得够快。
陛下,御史不解,邓晨将军不是在河北吗?
在河北?刘秀摇头,他的棋,下到成都去了。那天机卷,是他送的吧?
御史大惊,冷汗直流。
不必惊慌,刘秀摆手,朕知道的事,比你们想象的多。邓晨这是在帮朕,帮朕清理最后的障碍。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关东、成都之间划了一个圈。
公孙述以为自己在下棋,其实他是棋子。邓晨以为自己在布局,其实他也是棋子。
那执棋之人......
是朕。刘秀说得平静,也是天命。
他顿了顿,又道:传旨,命冯异在濮阳,以赤眉旧帅的身份,写一封劝降书。就说,降汉者生,助蜀者死。让逄安他们,自己选。
若他们选错了呢?
选错了,刘秀眼神冰冷,就让冯异,亲手送他们上路。
窗外,冬雪纷飞,掩盖了宫阙的朱红。
天机已合,杀局已开。
大漠,冬,白毛风。
天地间一片苍茫,寒风呼啸着,如恶鬼的咆哮,撕裂着空气。
大雪纷纷扬扬,像是无数的鹅毛从天空中倾泻而下,天地都被这风雪揉成了混沌一片。
隗嚣艰难地跋涉着,他的身影在这冰天雪地中显得如此渺小和孤独。
身边的五千精骑,如今只剩下三百余人,他们半数冻伤,马匹早已杀尽充饥。
有人劝他回头,说王元投降后得了厚赏,刘秀不是赶尽杀绝之人。
隗嚣只是笑,那笑容在风中显得如此凄凉和无奈,仿佛他的灵魂已经破碎。
他怀里揣着那卷断裂的天机卷,竹简早已冻裂,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
他花了十天十夜才看懂最后一卦——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这是《易经》的卦,他却以为是卧龙升天之兆。
主公,亲卫队长拖着冻伤的腿,艰难地爬过来,前面五十里有个海子,兴许能避风。
海子?隗嚣眼中闪过一丝光,随即又熄灭了,那不是海子,是镜子。
镜子?
照见自己的镜子。隗嚣喃喃道,声音在风中颤抖,仿佛他的内心也在颤抖。
他想起了离开天水前夜,王元跪地苦劝的样子。那时他意气风发,说宁做野鬼不做家奴。如今看来,野鬼也不好做,风餐露宿,死无葬身之地。
你们走吧,他挥挥手,声音中带着一丝决绝,去天水,找王元,就说我隗嚣对不起你们。
主公!亲卫队长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和不舍。
隗嚣嘶吼着,声音被风雪噎回喉咙。他的脸上满是疲惫和绝望,仿佛整个世界都压在了他的身上。
三百人,最终走了二百八。
剩下二十个死士,陪着他走到海子边。
海子早已结冰,冰面如镜,映出他们狼狈不堪的身影。隗嚣跪在冰面上,看着那个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疯子,心中一阵酸楚,泪水不禁夺眶而出。
我错了......他对着冰面磕头,每磕一下,都发出清脆的响声,仿佛是他心中痛苦的呐喊。
我不该信什么天机卷,不该争什么天下......冰面碎裂,发出咔咔的声响,仿佛是他内心破碎的声音。
他连人带竹简跌入刺骨的水中,那冰冷的水瞬间淹没了他,仿佛要将他的灵魂也吞噬。
没有挣扎。
生于陇右望族,死于塞北荒原。这算不算死得其所?
二十名死士在水边站了一夜,天明时分,二十二颗人头被他们自己割下,用头发串成一串,献给了追来的汉军骑兵。
隗嚣已死,骑兵校尉看着那串人头,面无表情,请诸位随我回洛阳,陛下赏你们全尸。
洛阳,建章殿。
冯异那句,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降至冰点。
逄安三人面如死灰,瘫软在地。他们没想到,为他们求情的是耿弇,要他们命的却是冯异。
刘秀盯着冯异,眼中无喜无怒:为何该杀?
冯异直起身,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庄稼收成:陛下,赤眉之乱,始于乱,终于乱。其乱不在士卒,在人心。人心之乱,根子在三人。
他指向逄安:逄安将军,莒县刀客,重义轻生。然其义是小义,非国家大义。他今日可降汉,明日亦可降蜀。留之,则八万降卒心有依仗,若日后生变,必以其为旗。
再指杨音:杨音将军,性多疑而好利。蜀使密访,他虽未应,却收下了蜀王府的玉璧。此璧此刻就在他府中书房,第三格暗匣。
最后指谢禄:谢禄将军,勇猛无匹,然嗜酒如命。酒后失言,常呼樊帅不死,赤眉不灭。此等心念,留之何用?
三句话,三条罪证,件件诛心。
逄安嘶吼:冯异,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冯异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这是三位的管家、亲卫、门客,共二十七人的口供。蜀使何时到访,送了何物,说了何话,记得清清楚楚。要我念吗?
竹简展开,上面的墨迹新鲜,显然是新供。
刘秀接过竹简,扫了一眼,看向邓晨:邓卿,这供词,可信?
邓晨出列,黑衣蒙面,声音无波:回陛下,臣派人在三位将军府中潜伏三月,所录皆实。蜀使确有其事,但三位将军是否真心投蜀,臣不敢断言。
不敢断言?刘秀笑了,那就是说,可能反,也可能不反?
冯异,刘秀转向冯异,你这是莫须有的罪名。
臣知罪。冯异叩首,但臣宁可背负构陷功臣的骂名,也要为陛下绝后患。八万赤眉降卒,不能再有一个樊崇。
殿内死寂。
所有人都听懂了——冯异这是在用自己的名声,换皇帝的安心。
逄安三人若被杀,八万降卒会恨冯异,但不会恨皇帝。冯异成了恶人,刘秀仍是仁君。
这是赤裸裸的献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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