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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别动,我要施针了
    半个时辰后。

    宁远赤条条地躺在一张巨大的寒玉床上,身上插满了银针。

    苏青烟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液。那是用“碧落黄泉”为主药,辅以烈酒和蝎毒熬成的,颜色黑得发亮,冒着诡异的蓝烟。

    “喝下去。记住,不管多疼,别晕过去。一旦晕了,你就真的醒不过来了。”

    宁远看着那碗毒药。

    “苏姑娘。”

    “什么?”

    “要是这次我没挺过来……”宁远咧嘴一笑,“记得把我的抚恤金给燕知秋送去。那是那丫头的嫁妆钱,别让燕北风那个败家子给赌输了。”

    苏青烟的手微微一颤。

    “闭嘴。喝药。”

    宁远不再废话,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

    药液入喉,带着一股奇异的甜味。但下一秒,这股甜味就在胃里炸开了。

    像是一团火,顺着食道烧到了胃里,然后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

    紧接着,原本潜伏在他体内的寒毒被激怒了。

    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把他的身体当成了战场。一边是岩浆滚滚,一边是冰封万里。

    “唔!”

    宁远闷哼一声,整个人猛地弓成了虾米,浑身的青筋暴起,皮肤下仿佛有无数条小蛇在疯狂乱窜。

    “别动!”

    苏青烟厉喝一声,双手如电,迅速在他胸口大穴落下三针。

    “忍住!这才刚开始!”

    疼。

    如果说之前的寒毒发作像是钝刀子割肉,那现在的感觉就是有人把他扔进了磨盘里,一寸寸地碾碎骨头。

    宁远死死咬着牙关,牙龈渗出的血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寒玉床上。

    他的身体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状态。左半边身子红得像煮熟的虾,滚烫发热,冒着腾腾白气;右半边身子却惨白如纸,挂着一层薄薄的冰霜。

    “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低吼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宁远的手指抠进寒玉床的缝隙里,指甲崩断,鲜血淋漓。

    “宁远!看着我!”

    苏青烟的声音有些变调。她一只手按住宁远乱颤的肩膀,另一只手捏着银针,却迟迟不敢落下。

    穴位在移位。

    因为剧烈的疼痛和内息紊乱,宁远身上的穴位正在疯狂跳动。这一针要是扎偏了,不用毒发,他直接就会气绝身亡。

    “冷……好冷……”

    宁远的神智开始涣散。哪怕喝了烈性毒药,那股深植骨髓的寒意依然占据了上风。七日断魂香毕竟是天下奇毒,被碧落黄泉一激,反扑得更加凶猛。

    他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

    苏青烟那张清冷的脸变成了重影,最后慢慢扭曲,变成了一张金色的面具。

    那是谁?

    恍惚间,宁远仿佛置身于一座高耸入云的祭坛之上。四周是跪拜的人群,黑压压一片,看不清脸。

    他低头,看见自己手里握着一把剑。不是那把生锈的铁剑,而是一把通体漆黑、剑身刻满星辰图腾的神兵。

    而在他对面,站着那个戴着金色面具的人。

    那人手里把玩着一枚棋子,声音像是从天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

    “宁远,这局棋,你输了。”

    输了?

    老子这辈子就没输过!

    宁远猛地睁开眼,瞳孔涣散,却透着一股凶狠的戾气。他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苏青烟的手腕。

    “我没输!”宁远嘶吼着。

    苏青烟吃痛,却没挣扎。她感觉到了宁远手上传来的那股刺骨寒意,顺着她的手腕直往心口钻。

    “他在失温。”苏青烟心里一沉。

    碧落黄泉的药力不够。寒毒太强,压制住了热毒,正在吞噬他最后的生机。

    如果不给他加温,这口气马上就得断。

    这密室里没有火盆,就算有,外火也救不了内寒。

    唯一的办法……

    苏青烟咬了咬牙。

    “宁远,你欠我一条命。这辈子你都还不清。”

    她一把扯掉自己腰间的束带,黑色的夜行衣滑落,露出里面雪白的丝绸中衣。她没有停手,直接爬上寒玉床,跨坐在宁远身上。

    肌肤相贴的瞬间,苏青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宁远身上冷得像块万年玄冰。

    她运转天机阁的独门内功“回春诀”,双手抵住宁远的胸口膻中穴,将自己温热的内力源源不断地输送进去。

    “热……还要……”

    宁远无意识地呢喃着,本能地寻找热源。他的双手环住苏青烟的腰,整个人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贴了上去。

    苏青烟身子一僵,脸上飞起两团红霞,但她没有推开。

    “别乱动!”她低喝一声,额头上全是汗珠,“引导这股热气,去冲你的气海穴!”

    也许是听到了她的声音,也许是求生本能,宁远体内的那股乱窜的气流终于找到了方向。

    借着苏青烟输送进来的纯阳内力,碧落黄泉的药性再次被点燃。

    轰!

    两股力量在气海穴狠狠撞在一起。

    宁远猛地喷出一口黑血,正好喷在苏青烟雪白的中衣上。

    但这口血吐出来,他身上那层恐怖的白霜开始迅速消退。

    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宁远缓缓睁开眼。

    视线终于清晰了。

    首先是苏青烟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她头发散乱,衣衫不整,胸口还沾着他的血,正大口喘着气,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两人的姿势……实在有些暧昧。

    宁远的手还搂着人家的腰,掌心贴着那一层薄薄的丝绸,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肌肤的温热和弹性。

    “那个……”宁远嗓子哑得厉害,“苏姑娘,虽然我长得帅,但你也不用这么急着霸王硬上弓吧?”

    苏青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像是被烫到一样,从他身上弹了起来。

    她抓起地上的外袍裹住自己,背过身去,声音冰冷,却掩饰不住慌乱。

    “闭嘴。再废话,我就把你剩下的那口气也掐断。”

    宁远躺在床上,感受着体内久违的暖意。虽然毒还没全清,但那种随时会被冻死的感觉消失了。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

    刚才那个幻觉……太真实了。

    金色面具,祭坛,还有那句“你输了”。

    “苏姑娘。”宁远收起嬉皮笑脸,“刚才我昏迷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苏青烟整理好衣服,转过身,恢复了平日里那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只是耳根还有些红。

    “你一直在喊冷。还有……”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盯着宁远,“你喊了一句:‘这棋盘,老子给你掀了’。”

    宁远心里咯噔一下。

    掀棋盘。

    这是他前世最喜欢说的一句话。

    “毒逼出来七成。”苏青烟走过来,拔掉他身上剩下的银针,“剩下的三成,得靠你自己养。这几天别动武,否则神仙也救不了你。”

    说完,她端起托盘,逃也似的快步走向门口。

    “苏青烟。”

    宁远突然叫住她。

    苏青烟脚步一顿,没回头。

    “谢了。”宁远轻声道,“这个人情,我记下了。以后谁要是敢动你,我让他后悔从娘胎里爬出来。”

    苏青烟:“先管好你自己吧。燕家赘婿。”

    门关上了。

    宁远躺回寒玉床上。

    执棋者是吧?

    既然你给我留了座,那我就坐下来好好陪你玩玩。不过这棋怎么下,得听我的。

    ......

    高天堡的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院子里打转。

    燕知秋穿着那身粉色的练功服,扎着马步,两条腿抖得像是在筛糠。

    她头顶上顶着的那个青花瓷碗里的水早就洒没了,又被重新加满。汗水顺着她尖尖的下巴滴在地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二小姐,这都两个时辰了,让三小姐歇歇吧。”

    老管家刘伯站在回廊下,看得心疼直抹眼泪,“姑爷也就是随口一说,哪能真让千金小姐遭这罪啊。”

    燕知予坐在石桌旁看账本,手里的朱笔顿了顿。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倔强的身影。

    以前那个娇滴滴、连绣花针扎了手都要哭半天的妹妹,现在像是变了个人。

    “让她练。”燕知予声音淡淡的,“这是她自己选的。”

    “可是……”

    “没有可是。”燕知予合上账本,“宁远走了半个月了。这半个月,苍狼部的斥候在高天堡外围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燕家现在是坐在火药桶上,谁也护不了谁一辈子。”

    刘伯叹了口气,摇着头退下了。

    “九百九十八……九百九十九……”

    燕知秋咬着嘴唇,数着数。她的腿早就没知觉了,全凭一口气撑着。

    姐夫说过,不想死,就得跑得快。

    不想当累赘,就得把骨头练硬了。

    “一千!”

    燕知秋大喊一声,身子一软,整个人往后倒去。

    燕知予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稳稳地托住了她。

    “姐……”燕知秋浑身都被汗湿透了,像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猫,脸蛋红扑扑的,“我做到了……没偷懒……”

    燕知予掏出手帕,帮她擦掉额头上的汗,眼神里闪过一丝柔色。

    “嗯,没偷懒。”

    她扶着燕知秋坐到石凳上,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这么拼命,是为了练好功夫保护燕家,还是为了让你那个姐夫刮目相看?”

    燕知秋捧着杯子的手一僵,眼神有些躲闪,耳朵尖瞬间红了。

    “当、当然是保护燕家!我是燕家三小姐嘛!”

    “是吗?”燕知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你枕头底下藏着的那个绣了一半的荷包,上面歪歪扭扭绣着的‘宁’字,也是为了保护燕家?”

    “噗——”

    燕知秋一口水喷了出来,呛得连连咳嗽。

    “姐!你、你怎么乱翻人家东西!”她急得跳起来,却忘了腿还是软的,哎哟一声又跌坐回去,一张脸涨成了大红布。

    燕知予看着妹妹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的滋味有些复杂。

    这傻丫头,情窦初开了。

    对象还是那个名义上的姐夫。

    虽然宁远是入赘,和燕家并没有血缘关系,而且这桩婚事本就是为了冲喜的闹剧,宁远和她这个二姐甚至大姐都没有任何实质名分。

    但在外人眼里,这终究是乱了辈分。

    更重要的是……

    燕知予脑海里浮现出宁远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深不见底的眼睛,还有那个叫苏青烟的神秘女人。

    那个男人,太危险,也太耀眼。

    知秋这只小白兔,若是真陷进去了,怕是要被吃得骨头渣都不剩。

    “知秋。”燕知予叹了口气,语气变得严肃,“宁远这次去西域,是九死一生。他面对的敌人,比黑水门可怕一百倍。他能不能活着回来,还是个未知数。”

    “他肯定能回来的!”

    燕知秋抬头,眼神异常坚定,带着盲目的崇拜,“姐夫最厉害了!他说过会给我带葡萄干,他就一定不会食言!”

    “你就这么信他?”

    “信!”燕知秋用力点头,“姐夫虽然嘴巴坏,但他答应的事,从来没变卦过。而且……”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小了下去,“而且苏姐姐也去了。她那么聪明,肯定能帮到姐夫。”

    提到苏青烟,燕知秋的眼里闪过一丝失落。

    她知道自己笨,帮不上忙,只会拖后腿。所以她才要拼命练功,哪怕只是扎个马步,只要能让自己变强一点点,以后是不是就能站在他身边了?

    燕知予看着妹妹这副样子,到了嘴边的劝诫又咽了回去。

    算了。

    有些路,总得自己走了才知道疼。

    就在这时,前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一名满身尘土的斥候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后院,手里高举着一封插着鸡毛的加急信件。

    “报——!”

    斥候惊恐道,“二小姐!出事了!”

    燕知予脸色一变,霍然起身:“说!”

    “苍狼部……苍狼部大军动了!”斥候喘着粗气,“拓跋烈亲率三千铁骑,已经越过了红石峡,直奔高天堡而来!说是……说是要为死在西域的特使报仇!”

    “什么?!”

    燕知予手中的账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西域特使死了?

    那是宁远干的?

    这疯子!他这是把天给捅破了!

    燕知秋虽然不懂军事,但也听出了“大军压境”的意思。她小脸煞白,一把抓住燕知予的袖子:“姐……姐夫他……”

    “他没死。”

    燕知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苍狼部是来报仇的,说明宁远在西域不仅没死,还搞出了大动静。

    “传令下去!”

    燕知予眼神变得凌厉,恢复了那个雷厉风行的燕家掌权者模样,“全堡戒备!所有男丁上城墙!把库房里的守城弩都给我拉出来!”

    她转身看向燕知秋。

    “知秋,你也别练马步了。去把父亲那把‘斩马刀’取出来,给大哥送去。”

    “这一仗,咱们得替那个疯子守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