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兰亭”那满室文气与雅谑中退出来,走廊里浮动的花香似乎都浸染了几分书韵。
李乐松了松领口盘扣,刚刚咽下的是酒,亦是方才那番古意盎然的期许。
大小姐走在他身侧半步,红金裙曳地,步履却稳,只那颊边淡淡的红晕,比任何胭脂都更显生动。
李乐侧头看她一眼,低声道:“还行?”
大小姐眼波微转,抿唇一笑,“嗯。”
曾敏在瞅了眼,“还行,脸没红得太厉害。下面老太太在的那间。里头都是你爷爷、奶奶当年的老战友,场面可能……都是自家长辈,喜欢你才闹腾。你们稳着点,该喝的喝,该应的应,但别傻实在。”她说着,瞥了眼李乐。
大小姐微微点头,“阿妈,我明白的。”
她自幼见惯场面,深知这类从烽火与岁月里淬炼出来的老人,眼光有多毒,情义就有多重。
他们认可与否,不只看你出身家庭背景,更看你骨子里的质地,与站在他们后辈身边时,是否担得起那份并肩的底气。
“芙蓉厅”的门未关严,还未到跟前,里头洪亮的笑语与争执声已隐约透出,与“兰亭”的蕴藉迥异,带着不拘小节的,粗粝的豪迈与热络。
李乐在门前稍整衣襟,与大小姐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有了些许了然的准备。
老李先行一步,嗓门提了三分,推开门,“妈,几位妈妈,叔叔打野,小乐和富贞来敬酒啦~~~”
厅内,没有“兰亭”的雅致清谈,弥漫着的是醇厚的烟酒茶香。
圆桌边坐着的,多是发色花白、精神矍铄的老人,虽大多穿着朴素甚至有些过于家常,但那股子从眉宇间、从坐姿里透出的劲儿,是经见过大风大浪后的松弛与硬朗。
付清梅坐在主位,正含笑听着身旁一位穿着旧式军便服的老头儿比划着说什么,见李乐他们进来,便停了话头,目光温和地投来。
大小姐今日这身红金礼裙,在“兰亭”是雅致华美,到了这满室戎马倥偬、气息刚硬的老辈人眼中,却奇异地碰撞出一种别样的光彩。
那红色正而不妖,金纹贵而不俗,衬得她身姿挺拔,容颜清丽中自有一股沉静的底气。不是温室娇花,倒像一株经了风霜却依旧灼灼其华的木棉。
李乐那身青年装,在这里也更对路,宽肩窄腰,脊背挺直,眉眼舒朗,站在那里,便有种松柏似的轩昂与沉稳内敛。
“哎哟,新娘子新郎官来啦!”
“快过来让奶奶们瞧瞧!哎呦喂,这姑娘,长得可真俊!跟画儿里走出来似的!”
“小乐!来来来,让奶奶好好瞧瞧!”
“付大姐,你这孙媳妇,俊!大气!跟咱们小乐站一块儿,般配!”
“小晋,往边上咧咧,挡着看新娘子了,嚯,真俊呐。”
一时间,招呼声此起彼伏,带着长辈特有的亲热。
满桌目光落在李乐和大小姐身上,那目光里有关切,有打量,有纯粹的欣赏,也有几分对于“老李家这个孙媳妇”不着痕迹的评估,旋即化为满意的点头与更热烈的笑意。
李乐脸上笑容的弧度似乎也调整了,少了几分在“兰亭”的恭谨,多了些面对至亲长辈的亲近与放松。他微微侧身,让大小姐稍前半步。
大小姐感受到这满屋迥异于前的氛围,心下了然。
她抬眼,目光平静,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卑不亢,既无新妇常见的羞怯瑟缩,也无刻意的张扬,只是那么盈盈一站,便自有一种沉静的底气。
付清梅笑着朝两人招手,“过来,到这儿来。”
李乐引着大小姐走到老太太身边。付清梅拉过大小姐的手,轻轻拍了拍,目光在她脸上、身上细细掠过,点点头,对满桌人道:“怎么样,我这儿媳妇,还行吧?”
“清梅,你这可是捡着宝了!”
“岂止是还行,这通身的气派,模样又俊,跟小乐站一块儿,金童玉女似的!”
“付大姐,好福气啊!”
“像,这眉眼间的稳当劲儿,跟你年轻时候,有那么几分。都是能撑得住事的。”
付清梅笑道,“我可比不了,这孩子,比我能干。”
“清梅,你好福气。孙子成才,孙媳妇又是这般人品模样,李家门楣,越发兴旺了。”
“哈哈哈哈,孩子们自己的缘分。富贞是好孩子,明事理,能担事。小乐有她,是他的造化。”
大小姐微微低头,声音清润,“奶奶们过奖了。是李乐和家里不嫌弃我。”
“听听,多会说话,小乐,有福气啊!”
“这孩子,模样周正,眼神清亮,一看就是心里有章程的。小乐有福气。离家这么远嫁过来,想家不?”
这话问得家常,却戳中心坎。
“这里就是家了。奶奶、阿爸阿妈,还有李乐,都待我极好。”
“哎,这就对了!夫妻同心,在哪儿都是家。”
该敬酒了。阿文和曹鹏照例端着托盘上前。
老太太什么人,一耸鼻子就闻出了小花招,不留声色的把那瓶“酒”拿到一边。也没让李乐和阿文动手,自己就拿过桌上一个干净的小酒壶,先给李乐和大小姐面前的杯子斟满,又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站起身,目光扫过一对新人,又环视满桌老友,
“今天,你们成家了。往后的路,长着呢。没什么大道理,就盼着你们记住,夫妻是伴儿,也是一个战壕里互亮后背战友。顺时别飘,逆时别怨。劲往一处使,心往一处想。把日子,好好过。”
言简,意赅。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冗长的叮嘱,只有最朴素也最沉重的三个字,“好好过”。
说完,老太太举杯,一饮而尽。
干脆,利落,仍是当年战场上那个能带队冲锋的气概。满桌爆发出叫好声。
“好!清梅还是这么痛快!”
“付大姐宝刀不老!”
李乐和大小姐见状,不敢怠慢,双双举杯,郑重道,“谢谢奶奶!我们记下了。”亦是仰头饮尽。
白酒的灼热一线入喉,李乐面色不变,大小姐饮得慢些,却也将杯中酒喝得见了底,放下杯子时,颊边飞红更甚,眼眸却愈发明亮。
付清梅眼瞧着,笑意更深。
接下来,便轮到挨个敬酒。先从几位老太太开始。
这几位,多是拉着大小姐的手,说着吉祥话,又细细问她平日里饮食可惯,生活可适应,又塞过来早已备好的红包或小巧礼物。
言语间满是慈爱与接纳。都是人精,几句话下来,便觉出这孙媳妇不仅相貌气度出众,言谈举止更是得体大方,有见识又不张扬,看向付清梅和李晋乔的目光都带了对老李家做此选择的疑惑解开后的了然和明悟。
轮到秦老头时,气氛陡然一变。
老头儿早就等得不耐烦了,酒杯攥在手里,眼睛瞪得溜圆,看着李乐和大小姐走到跟前。
“小子,新娘子!”秦老头声如洪钟,“到秦爷爷这儿了,规矩懂不懂?”
李乐笑道,“秦爷爷,您说,什么规矩?”
“敬我酒,得用大杯!”秦老头一指桌上喝水的玻璃杯,“就那个,满上!咱爷俩,先走三个!”
桌上用的本是三钱的小酒盅,那玻璃杯少说也有三两。三个?那就是小一斤白酒下肚。这分明是“打酒官司”开始了。
旁边几位老爷子立刻起哄,“就是就是,小杯子,忒不利索,老李当年可都是用茶缸的。”
“可不么,不是茶缸就是碗,当年咱们用杯子,老李怎么说的?”
“嗯,说,驴日哈滴,伲球喂鸡伲么!!!”
“哈哈哈哈~~~~”
“诶,秦老虎,你当年次次不服气,次次被干的钻桌子,变成秦狗蛋,有次还是张.....呃,给你洗的衣服。”
秦老头一瞪眼,“当年?当年老子喝不过,但特娘的没怂过!现在是现在!小乐,怎么样?你娃怂不?”
一旁曾敏见此,忍不住低声对老李道,“你也不拦着?这么喝哪行?”
老李苦笑,“你看看这几位老叔伯,哪个是省油的灯?当年在老爷子身边,就是有名的骄兵悍将,我现在上去拦?连我一块儿收拾!放心,有咱妈和几位妈妈在呢,闹不出格,再说,小乐的酒量.....呵呵呵。”
“你这人....”曾敏看了眼老李,又看了眼面色不改、甚至眼里还带着点笑意的儿子,咬了咬唇,没再作声。
这边,只见李乐面不改色,对阿文道,“文哥,换大杯,给秦爷爷满上。”
阿文略一迟疑,便取了两个干净玻璃杯,打开一瓶新的茅台,咕咚咕咚给倒满,酒液几乎齐杯口。
满桌人都看着,有看热闹的,有担心的,几位老太太已经皱眉。
李乐双手端起一杯,“秦爷爷,我敬您。”
他连饮三杯,杯杯见底,喉结滚动间,唯有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锐光,旋即恢复平静,将杯底亮给秦老爷子看,“秦爷爷,您请。”
秦老爷子愣了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用力拍着李乐的肩膀,“好小子!是条爷们儿,这酒量,这干脆劲儿,像!真像!”
有这打头阵的,剩下几个老爷子眼睛都亮了。
李乐过来敬酒,仿佛找到了由头,纷纷开始“上强度”。
“来来来,小乐,张爷爷也跟你喝一个!”
“李爷爷这儿也得走一个!”
“小乐啊,你是不知道,老团长......”
有要连敬三杯寓意“连中三元”的,有要让李乐和大小姐喝交杯酒的,有要端一个,敬两个,喝三个的.....花样百出,气氛热烈火爆。
酒是实打实的茅台,一杯接一杯,李乐来者不拒,酒到杯干,虽看得出酒意上涌,眼神却始终稳着,言谈应对也丝毫不乱,既全了礼数,又不让场面真的失控。
终于,这帮人老头的做派,激起了那几位老奶奶们的“骂”声。
眼见李乐又干净利落地干完一位老将军的“特别祝福”,布奶奶先嚷道, “秦老虎,你们几个老家伙要不要脸?当年喝不过人爷爷,现在合起伙来欺负人家孙子?出息呢?”
“可不是么。以前还敢单个儿叫板,现在老了老了,倒学会群殴了?臭不要脸!”
“你这就过分了啊!欺负孩子没够是吧?小乐后面还有好几间屋要敬呢!”
“欺负孩子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跟清梅喝去!”
几个老太太你一言我一语,把一群老头怼得有点讪讪。
秦老头脸有点红,梗着脖子道,“谁……谁群殴了?我这是……这是亲近!小乐,你说,爷们儿不?”
“行了。”付清梅这时淡淡开口,“小乐后面还有好几桌要敬,真让你们这帮老家伙车轮战灌倒了,像什么话?想喝酒,我陪你们。”
她说着,示意服务员也给她拿个大杯,倒满,端起来,看向秦老头几人,“来,谁先来?是我一个人单挑你们几个,还是你们一起上?”
方才还意气风发的老爷子们,闻言顿时噤声,互相瞅瞅,脸上竟都露出些讪讪的、甚至有点“怂”的神色。
秦老头干咳两声,摆摆手,“不……不跟你喝。你那是……”
几位奶奶见状,又是一阵哄笑。
“哟,怎么,不敢了?刚那股子混蛋劲儿呢?”
“啧啧啧,瞧你们那点出息!”
“在清梅面前就怂了?”
“刚才欺负孩子的劲儿呢?”
“瞧瞧,刚才是谁威风八面来着?一物降一物啊!
李乐适时上前,又端起一杯,笑道,“各位爷爷奶奶,我酒量浅,后面还得转场,但这杯心意,必须敬到位。我干了,各位爷爷随意,奶奶们喝茶就好。”
说完,又是一杯下肚。这次,他脸上终于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但眼神依旧清明。
这番应对,既全了礼数,给了台阶,又显出了担当和机变。几个老爷子见状,也不好再闹。
一场小小的“酒官司”,在老太太三言两语间消弭于无形。
李乐悄悄松了口气,背后已是一层薄汗。大小姐趁人不注意,将手中一直握着的、浸了清水的湿巾,极快地在李乐垂下的手心里按了一下。
微凉的触感传来,李乐指尖微微一蜷,心头那点因烈酒和应对带来的燥热,奇异地平复下去。
接下来敬酒便顺利了许多。老爷子们虽不再闹着拼酒,但祝福的话却更显真挚厚重。
“小子,成了家,就是顶门立户的男人了!肩膀要硬,骨头要直!”
“闺女,嫁到咱们家,委屈不了你!李乐这小子要是敢犯浑,给奶奶说。”
“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早点再给老太太添个重孙,热闹!”
一圈敬完,李乐和大小姐收获了一箩筐质朴却滚烫的祝福,也喝下了不少实实在在的烈酒。
出了房间,大小姐立刻从曹鹏端的托盘上拿过一瓶矿泉水,拧开递给他,眼中满是关切,低声问,“难受吗?”
李乐抿了几口,摇摇头,咧嘴一笑,那笑容因酒意而显得格外明亮,“没事儿。这帮老爷子,是真性情。过了他们这关,后面都好说。”
曾敏也上前,给李乐擦了擦脑门儿上是汗,“逞能。后面还有呢,缓缓劲儿。”
离开“芙蓉”厅,穿过走廊,下一间是“青云”。
如果说“兰亭”是文喧雅意,“芙蓉”是沉雄的军帐和烈酒般的炽热与刚直,那么“青云厅”的门还未全开,里头溢出的声浪便带着一种更为跳脱、鲜活甚至有些“闹腾”的气息。
这里是曾敏的朋友圈。文艺界、学术界、传媒界……三教九流,皆是她多年积累的人脉。
这些人见多识广,心思活络,最会来事,也最懂得如何把场面烘托得热闹非凡而不落俗套。
“里面是妈的朋友,闹腾些,但没恶意,分寸你们自己把握。”曾老师叮嘱一句,抬手推开房门。
果然,门一开,仿佛踏入另一个世界。灯光似乎更亮堂些,空气中浮动着不同的香水与酒菜气息。
摆了两桌,年龄结构明显比前两间包间降了许多,衣着打扮明显更时髦精致,气质各异,人声鼎沸,笑语喧哗,不少人已离席走动,相互敬酒。待见到新人进来,顿时掀起一阵更热烈的声浪。
“哟!新娘子来啦!”
“曾敏,你这儿子儿媳妇,也太给你长脸了!”
“李乐!过来过来,得先敬我们这桌‘娘家人’!”
“哟,这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啊!曾敏,你瞒得我们好苦,儿子媳妇都这么出色!”
“小乐,过来过来,让阿姨好好看看!”
敬酒时,善意而热闹的“刁难”接踵而至。
有要求两人当众喝交杯酒,还要分出“大交杯”“小交杯”的,有拿出准备好的红线,让两人不用手,合作将一颗苹果从空中啃完的,有起哄让李乐说出爱上大小姐的“十个瞬间”,少一个罚一杯的,更有撺掇着让大小姐“表示表示”,亲口说说怎么“降服”李乐的。
花样百出,笑声不断。李乐打起十二分精神,插科打诨,见招拆招,既不让场面冷下去,又巧妙地化解着过于亲昵或令人尴尬的要求。
他将大小姐护在身后半步,许多“火力”自己主动扛下。
“交杯酒?行啊!不过咱得按古礼,同牢合卺太复杂,简化版,就一杯,意思到了,情分到了,各位叔叔阿姨高抬贵手?”
“啃苹果?这难度系数太高,万一我俩脸撞脸,把牙磕了咋办?不如这样,我表演个绝活,一口气吹瓶啤酒,给大家助助兴?”
“十个瞬间?这可难倒我了。对我来说,每一个有她在的瞬间,都值得爱。这不算耍赖吧?”
李乐言辞机敏,态度恳切又不失幽默,每每引得满堂大笑,无形中将许多“难题”春风化雨般带过。
而大小姐,始终安静地站在他身侧,面对各种善意的调侃和好奇的目光,始终面带微笑,落落大方。
需要配合时,她从不扭捏,喝交杯酒时姿态自然,被问及如何“降服”李乐,她只抿嘴一笑,眼波流转看向李乐,轻声说了句,“大概是……他比较喜欢回家吃饭?” 引得众人会心大笑。
遇到稍微过火的问题,她也只是微微垂眸,笑而不语,那份恰到好处的羞涩与沉稳,反而让人不忍心再深究。
女子的明媚与新婚的娇羞,在她身上有了最得体的诠释。不张扬,却让人无法忽视。不刻意,却自有光华。
不少曾敏的朋友,交换着眼神,彼此眼中都是了然与赞许。
老李家这个儿媳妇,不只是门第相当、容貌出众那么简单,这份临场的镇定、得体的应对、以及和李乐之间那种无需多言的默契,才真正显出家教与底蕴,是宜室宜家的根本,也隐隐透出能并肩应对未来风雨的潜力。
从“青云”喧腾的浪潮里挣脱出来,李乐觉得耳膜还有些嗡嗡作响,脸笑得发僵。接下来的“锦绣”厅,门扉紧闭,廊下异常安静,几乎听不到里间的声响,只有空调出风口低沉的送风声。与前面三处的氛围截然不同,这是一种有分量的、克制的安静。
从“青云”厅出来,两人额角都见了汗,但精神却都有些亢奋。这种带着善意的、无伤大雅的“刁难”和热闹,反而让人更容易融入其中,感受到纯粹的、不带任何审视的祝福与快乐。
沿着铺着地毯的走廊继续前行,说笑声渐渐被抛在身后。来到一个名为“锦绣”的包间外,明显感觉周遭安静了许多。
门缝里依稀透出灯光和交谈声,但音量克制,透着一种与前面截然不同的、更为内敛的气氛。
老李在门口略顿了顿,回头看向李乐,低声问,“怎么样?喝多了没?”
李乐深吸口气,压下胃里翻腾的酒意和微微的眩晕,摇摇头,声音还算平稳,“还成,撑得住。”
老李抬手,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他胸口,目光里有关切,更有一种了然与鼓励,“那就行。进去吧,自然点。”
又看向大小姐,温和道,“富贞,跟着我。”
大小姐会意,轻轻颔首。忽又感觉到手被一只有力的大手轻轻握住。
侧过头,对上李乐清亮的眼眸,那里有关切,有询问,一个“放心”的眼神。
老李抬手,敲了敲门,然后推开,脸上已换上爽朗的笑容,声音洪亮地传了进去,“新娘子来给各位叔叔伯伯、阿姨们敬酒啦!”
门内,光影流转,又是一番天地。
。。。。。。
从“锦绣厅”出来,门在身后合上,将那一片克制的热闹隔绝。李乐不易察觉地松了松领口,觉得呼吸都顺畅了些。后面又去了两个相对轻松的包间,多是老李和曾敏单位里关系亲近的同事朋友,气氛随意许多。
待最后一场敬酒完成,回到专为他们自己人预留的“听松”厅时,李乐只觉得脸颊发烫,脚步虽稳,却已有几分沉滞。大小姐扶着他的手臂,低声问,“要不要先喝点水?”
“快进去,赶紧吃点东西垫垫。”曾敏有些心疼地看着儿子泛红的脸,“喝了不少吧?难受不?”
“没事,妈。”李乐摆摆手,挤出个笑。
推门进“长安”厅,气氛顿时为之一松。这里都是真正的“自己人”。
杜恒杜师兄、哈吉宁、长乐教育和万安矿业在燕京的几位得力部门经理,正边吃边聊,不过桌上菜肴未动多少,显然都在等他们。
正撅着屁股趴在沙发上,面前堆着一小堆花花绿绿的喜糖。李笙正无比认真地一颗颗数着,然后推一颗给李椽,“椽儿的!”又拿一颗放在自己面前,“笙儿的!”不过再之后,“笙儿的,”“笙儿的”,“椽儿的”,“笙儿的”.....
李椽则安静地看着姐姐分配,偶尔伸出小手,把滚远的糖块拨拉回来。
听见门响,两个小家伙同时抬头。看到李乐和大小姐,眼睛“唰”地亮了。李笙立刻从沙发上出溜下来,“噔噔噔”跑过来,李椽也慢一步跟上。
两个小家伙绕着李乐和大小姐转了两圈,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兴奋与好奇。然后,李笙忽然站定,学着不知从哪里看来的样子,两只小手抱在一起,像模像样地拱了拱,奶声奶气却格外清晰地喊道,“阿爸!阿妈!结婚快讷!红包拿来~~~”
李椽也跟着学,声音小些,却同样认真,“红包拿来~~~”
童音稚嫩,却字正腔圆,尤其那“红包拿来”,喊得理直气壮。
满屋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李乐一愣,俯下身,捏了捏女儿红扑扑的小脸蛋,哭笑不得,“谁教你们的?嗯?”
李笙毫不迟疑,小手指向桌边还在顺气的哈吉宁,奶声奶气却吐字清晰,“老哈敷敷!”
众人笑得更欢。哈吉宁赶紧摆手,“哎,不是我,我可没教拿来,我就说了句新娘子新郎官有红包……这俩小机灵鬼就自己举一反三了!”
李乐瞪他一眼,又看向女儿。
而李笙指认完老哈,注意力很快又被大小姐的裙子吸引,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光滑的缎面和精致的绣纹,仰起小脸,满是惊叹,“阿妈,好漂酿!”李椽也凑近,点点头,小声附和。“漂酿,阿妈。”
然后,李笙继续发表感想,“笙儿以后也要当新娘子!穿这样的花裙裙!”
李乐一听,立刻把娃抱起来,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咱不当新娘子。”
李笙困惑地眨巴着大眼睛,“新娘子穿花裙裙呀!”
“咱不当新娘子,也能穿这样的花裙裙,爸给你买,买好多好多”李乐试图混淆逻辑。
李笙的小脑袋显然还没能理解这其中的辩证关系,眉头皱着,似乎在努力思考。
一旁的许晓红看得有趣,对大小姐笑道,“老板娘,看见没?这还没哪儿呢,就舍不得了。要是以后真有那天,还不知道得哭成啥样呢!”
李乐闻言,瞥了许晓红一眼,哼了一声,语气斩钉截铁,“放心,不会。”
许晓红挑眉,“为啥?”
李乐让笙儿坐在自己臂弯,另一只手揉了揉旁边安静站着的李椽的脑袋,脖子一梗,理直气壮,“我们家笙儿以后才不嫁人呢,就在身边待着。”
李椽忽然抬起头,细声细气地问,“阿爸,那椽儿呢?”
李乐毫不犹豫,“废话,娶进门和嫁出去,那能一样么?”
话音未落,屋里便响起一阵“吁~~~~”
众人笑骂“双标”、“女儿奴”、“封建大家长”。大小姐也忍不住抿嘴笑起来,两手伸过去,揉着李笙脑门上的两个小揪揪,眼中满是纵容与暖意。
笑闹一阵,众人总算上桌开席。李乐刚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送进嘴里,还没咽下,老李推门进来,语气带着郑重,招呼道,“小乐,富贞,带上笙儿和椽儿,出来送送客。”
众人重新落座。李乐刚拿起筷子,夹了几口菜还没吃几口,包间门又被推开了。
老李探进身,招招手,低声道,“小乐,富贞,带上笙儿椽儿,出来送客。”
李乐忙放下筷子,把嘴里东西咽了,擦擦嘴起身。大小姐也立刻整理了一下裙摆,跟着站起。又给李笙和李椽擦了擦手,一左一右牵好,跟着出了门。
。。。。。。
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宾馆前庭,汇入院外的车流,逐渐消失,李乐一直挺直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分。
夏风带着温热拂过面颊,吹散了鼻端萦绕不散的酒气与花香。
老李站在他身旁,同样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半晌,才轻轻吐了口气,转过身,拍拍李乐的肩膀,又看看一旁安静站着、裙摆被晚风微微拂动的大小姐,说道,“行了,礼数尽到了。走吧,回去吃饭。你们俩这一圈转下来,光喝酒了,饭没吃几口。”
李乐点点头,牵着大小姐的手往回走。
怀里,李椽正专心致志地摆弄着一个大红包,试图撕开那紧紧粘住的口子。
李乐瞧着有趣,掂了掂怀里的小人儿,低头,用下巴蹭了蹭李椽毛茸茸的头顶,带着点诱哄的语气商量,“椽儿,把红包给爸爸,爸爸帮你保管,给你存着,等你长大了,给你买好多好多玩具、小汽车,好不好?”
李椽停下动作,抬起小脸,看看手里印着金色“囍”字的红封,又看看李乐近在咫尺的、带着笑却分明有些“不怀好意”的脸,小脑袋歪了歪,似乎在努力思考。
然后,黑黢黢的眼睛眨了眨,小嘴一抿,忽然冒出一句,“老奶奶说,大人不能骗小孩子的钱。”
静了一瞬。
“噗——”
霎时间,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响亮、更欢畅的大笑。老李笑得直拍大腿,曾敏笑着摇头,大小姐掩口,眼角弯成了月牙。
李乐被儿子这突如其来、有理有据的“反击”弄得哭笑不得,只好摸了摸鼻子,讪讪道,“行吧,行吧,你自己收着,我看你放哪儿。小小年纪就这么抠门儿,随了谁的,老李家就没这号人.....”
笑声在宾馆门口漾开,冲淡了午后的暑热与方才一场盛宴留下的、沉甸甸的余韵。
李乐抱着女儿,大小姐牵着儿子,一家人转身,朝着那间充满饭菜香气和亲友笑语的“长安”厅走去。
长廊深深,花影依旧。而属于李乐漫长婚礼的第一幕,正随着这略显疲惫却无比踏实的脚步,悄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