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说这头儿,酒啊菜啊叮叮当当地上来了。
沙老七今天心里是真高兴,五千块钱稳稳当当到手了。
这顿酒他跟双全俩人你一杯我一杯,从上午十点多钟,一直喝到下午三四点。
大伙都知道,冬天天黑得早,四点来钟,太阳就快落山了。
铁男没喝多,这事儿他一直记在心里。
这五千块钱哪来的?那是赵三给拿的,老七答应人家,晚上去局子里帮着摆平邢老五。
铁男一看表,四点多了,天也黑了,跟赵三说好的时间也到了。
再一回头,老七“哐当”一声趴桌子上了,双全也躺在椅子上,人事不省。
“我靠!七哥!”
铁男当时就急了,“咱跟三哥说那事儿你别忘了啊!”
老七“嗯啊”两声,转头就要吐,根本醒不过来。
“你这还能带队出去平事儿?拿担架抬你去啊?都不省人事了!”
铁男一瞅没办法,一挥手:“你们俩留下,看好七哥,别让他出事儿,其他人跟我走!”
答应赵三了,必须得去。
就这么的,铁男带人先过去了。
也亏得铁男来了。
等沙老七自己醒过来,天都大黑了,一琢磨才想起来这茬,当时就急了。
趔趔趄趄从饭店出来,打了个出租车,那时候出租车不是上海轿就是伏尔加,直奔市医院。
到医院一打听,赵三、铁男果然都在。
铁男受伤了,正在里边缝针。
老七推门一进,嗓门老大:“我来了!三哥!”
赵三一看他:“你可来了,你干啥去了?”
“别提了,喝酒喝多了!铁男呢?”
“在里边缝针呢。”
“伤啥样?”
老七推门一进,一眼就瞅见铁男了,身上缝得跟麻袋片子似的,密密麻麻干了六七十针。
“我操!铁男,谁把你干这样?”
“七哥,你别管了……别鸡巴管了?”
老七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走,谁拦都不好使,自己打个车又奔邢老五的病房去了。
邢老五刚从抢救那边回病房,家里朋友听说让人砍了,过来扔俩钱,也都走了。
就剩俩兄弟在旁边伺候,邢老五疼得呲牙咧嘴,在那放狠话。
“李铁男,你他妈干我是吧?行,妈的,我不整死你!
还有赵三,我不卸你一条腿,我管你叫亲爹!”
刚吹完牛逼,门“哐当”一下被人踹开了。
谁进来了?
就沙老七一个人。
邢老五那俩兄弟“噌”一下就往起站。
老七从怀里“唰”一下掏出一把生锈的菜刀,往中间一横。
“认识我不?我沙老七!都别动,知道我脾气,不想死,就老老实实给我待着!”
这话一说完,那俩兄弟真就没敢动。
邢老五眼珠子瞪得都快鼓出来了,声音都发颤。
“七哥,七哥,这不讲究了!干啥呀七哥,给我干这逼样了还没完了?”
沙老七压根不搭理他,往前一来。
“邢老五,我就问你几句话。”
“七哥你说,你说!”
“李铁男是谁的兄弟,知道不?”
“我知道,我知道是你的!”
“好,那铁男去了,代表的是我,你知道啥意思不?”
“我明白,我懂!”
“你也不虎也不疯,我兄弟你敢砍?代表我你也不放在眼里?”
“七哥,这事是我跟赵三之间的……”
“我滚你妈的!”
老七菜刀“呼”地一轮,直接朝着邢老五就剁了过去。
把邢老五在床上剁到地上,又从地上剁回床上,屋里惨叫声连连。
“我兄弟你也敢砍?啥也不唠!你不叫邢疯子吗?今天咱俩看看谁疯!看我送不送你上路!”
邢老五这回是打心眼儿里怕了,裤裆“唰”一下就湿了,冒着热气,尿都焦黄焦黄的。
“七哥!别砍了!我心服口服啦!
我枕头底下还有四千块钱,你先拿着,给铁男当医药费!不够你再找我要,我再给你拿!饶我一条命,七哥,我真服了!”
老七一听说枕头底下有钱,过去“啪”一翻枕头,确实是十块、五十的大票子,抓起来“嘎巴”往裤兜里一塞,拿菜刀一指他。
“你给我记住,邢老五,这事儿没完。
以后但凡敢动一点歪心思,我直接送你上路,听没听见?”
“听你的七哥,我还敢个屁啊!你看我这逼样,我彻底拉了,真服啦!”
就这么的,老七把这四千来块钱拿回来,全给铁男了。
铁男也讲究,自己留一点,剩下的跟那帮哥们吃喝玩乐全造了。
他本来家里就自己,还有个妹妹嫁到南方了,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留钱干啥?江湖人,讲义气,有钱大伙一起花。
这事儿过了一年,到一九八九年的时候,老七自己也出了点事儿。
铁男为了躲事,就跑去延吉了。
这种人性格都一样,不管在延吉还是长春,天生好打抱不平,总替兄弟出头。
后来在延吉一个小饭店,跟人干仗,下手又重了,直接让当地给抓了,判了刑。
这就给判了,一晃几年就过去了,转眼到了一个夏天。
延吉的夏天嘎嘎热,热得人喘不过气。
李铁男从自治州看守所里出来了,眯着眼睛,好几年了,终于见着久违的阳光。
当年帮朋友出头把人打坏,就在这大院里又待了好几年。
手里提溜个破网兜,里边装个洗脸盆,就这么出来了。
刚一出门,马路对面就有人喊:
“南哥!南哥!”
过来的这小子叫二庆,大号陈哲,从一辆破拉达车里下来了。
兄弟们咱别笑话,九十年代能开上拉达,已经相当牛逼了。
二庆一挥手,脸上那道刀疤还在,笑起来跟当年在里边一样,感情特别真挚。
李铁男一走过去,“嘎巴”一下俩人就搂一块儿了。
“男哥,可把你盼出来了!别的咱不唠,澡堂子我都找好了,先去洗洗晦气!”
说着,一把接过铁男那破洗脸盆,随手就给扔了,拽着铁男就上了车。
开车直奔澡堂子。
那时候的澡堂子跟现在一样,雾气糟糟的。
俩人往池子里一泡,李铁男眼睛一直盯着二庆左肋和肚子上的刀疤。
这刀疤哪来的?
前些年他俩在号里,李铁男跟人干起来了,那是一场生死仗。
关键时刻,二庆冲出来替他挡了两下,肚子都被拉开了,自己伸手把肠子塞回去。
要是那回二庆不挡,李铁男在里边直接就没了。
从那以后,李铁男就认了:“二庆,这辈子你就是我亲老弟。”
这是救命的交情,纯纯正正的过命兄弟。
所以每次一看见这刀疤,李铁男心里就不得劲,总觉得欠二庆的。
“哥,你老瞅啥呢,事儿都过去了,咱不提这个。”
二庆笑了笑,话锋一转,“男哥,你出来有啥打算?”
“刚出来,没想好!家里就一个妹妹,早嫁南方了。我想回长春看看,老房子还在不在,在的话就收拾收拾,找个活儿先糊口,再慢慢研究。”
二庆一听,当时就急了:“哥,你说这话不是扎我心吗?回啥长春啊,别回去了!你在长春也没亲人了,咱俩跟亲哥俩一样,就在延吉待着,互相有个照应。再说,我大哥吴振海海哥人也不错,前几年我妈走的时候,我管他借钱,人家二话没说就给我拿了。哥,当年在里边,你替我挡过刀,我也替你挡过刀,我没啥本事,就知道谁对我好,我拿命还。”
“你现在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回长春我也不放心。留下吧,就在延吉,咱哥俩自己干!
不吹牛逼,延吉不比长春差,在这儿,你不还有我这个弟弟吗?”
李铁男就瞅着二庆那个真挚眼神儿,再想想当年满手是血的,抓到自己肠子往回塞那个感觉。
“行,二庆,哥在延吉,哥跟你在一堆儿。”
“哎呦我操哥呀,真的太好了!这么的,一会儿洗完澡,我跟我大哥说了,我出来接你,我大哥也想见见你,完我领你回去,见见我老大行不?”
这说完两个人也洗完澡了,奔着这个延吉的星期六酒吧就来了。
这是吴振海的大本营,这个点儿呢,酒吧还没营业呢,卷帘门半拉着。
二庆拉着李铁男,从后门进来的,穿过这些走廊,敲了敲里面这间办公室的门。
“进来。”
屋里面抽的也是烟雾缭绕,得五六个人,七八个人在屋里。
中间的这小子脑瓜子里面没啥头发,四十来岁,穿了一个黑色小西服,这一抬脑瓜子,这人就是吴振海。
左边有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挺瘦,叫刘波,右边挺老膀的,是个鲜族汉子,长得是一脸横肉。
还有个沉默的一个中年人,也是鲜族人叫崔成浩,就有点像半拉职业杀手那个意思,挺鸡巴狠的。
二庆一进来,跟那帮人也挺熟。
“海哥海哥,我跟你说一下子,这就我哥,我亲哥男哥李铁男。”
这边吴振海一瞅。
“哎呀,来来来,老弟坐,坐着坐着!哎呀,出来啦,出来就好。我总听二庆叨咕你,说在里面认识个哥,这小子们也没良心啊,跟你呀比跟我都亲。”
这话一唠完,李铁男瞅瞅他,就一笑。
“哥们,我听说老家长春的啊?”
“大哥,老家长春的。”
“因为啥呀?咋从咱这边来了呢?啥事儿进去的?”
“跟着干仗啊,把人打坏了。”
“挺能打啊?”
“还行吧。”
李铁男说话也挺谦虚的。
吴振海脸上笑了笑。
“是这么的,二庆把你都夸上天了,说你讲究仁义是不是?我这人就好交人。既然说你是二庆的哥,以后咱就是哥们,咱就是兄弟。那出来有啥打算没有?”
二庆在旁边溜缝。
“海哥,我南哥的人绝对靠谱。以前最早的时候在长春八十年代也绝对是好使。”
“行,兄弟,我不知道二庆跟没跟你学,就在这跟我他妈念老长时间了,他出来以后呢,就在一起。那既然说你跟二庆走的这么近,我就拿你当自己人。咱们延吉的地方吧,小,确实小,但是跟你们长春比不了,不过你要是不嫌弃呢,你就留着。但是有一句话,不知道你以前在长春啥样,但是你是我吴振海的兄弟,在延吉,我不再让你受一点亏的。不是吹牛逼,咱有多好使,但是谁敢动我兄弟,你问问你是曹大海,还是李虎山,你看我整不整他就完了。”
吴振海又瞅瞅这李铁男。
“铁男呐,你这么刚出来,晚上我摆一桌,给你接风洗尘。”
这一转眼儿咱说到了个饭店,挺牛逼的,整的也挺好,酒菜也都上来了。
酒那是高度的酒,吴振海身边的一些骨干,铁子都在身边呢,也都在这呢。
戴眼镜那个瘦子叫刘波,这逼就相当于军师,脑瓜子里面全是坏水,旁边那个打手,就挺敢干的,鲜族的,姓朴叫朴灿烈,还有个沉默的一个中年人,也是鲜族人叫崔成浩,就有点像半拉职业杀手那个意思,挺鸡巴狠。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吴振海这边也说了,一拍肩膀。
“兄弟,你这么的,不嫌弃呢,以后咱就在一起玩,好好干,在延吉不一定说的照你们长春差。跟大哥好好干,钱儿指定够花,别的我也不唠了,出点啥事在延吉,大哥都能给你兜住。”
铁男瞅了瞅二庆,二庆一脸渴望,他希望自己哥能留在身边,俩人能在延吉打出一番天下。铁男当即点了点头。
“行,海哥,以后我就多麻烦你照顾了。”
“哎呀我操,哥们之间不唠这个!来来来,喝酒!”
就这么的,李铁男在延吉算是扎下根了。
出来之后,他也跟老七那一伙人联系上了,那是自己发小、自己哥们儿,哪能不联系。老七也劝他回去,铁男把原因一说,说在这边也行,隔三差五回长春也不远,老七也没再多说。
铁男跟二庆没事的时候,就在市场里帮着收收管理费,有时候出去要个账,解决一些小麻烦,这些事对他们来说,那不就是轻车熟路、手拿把掐吗。
可你别看这吴振海跟一般社会人不一样,哪儿不一样?他不像李虎山,也不像曹大海。李虎山是欺行霸市,垄断那些乱七八糟的产业;曹大海是夜总会、赌场,再加上走私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