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黑石山矿场深处。
王老五和三个老矿工蹲在新开的五号巷道里,小心翼翼地往岩壁上嵌入一个个小陶瓮。
这些瓮只有饭碗大小,瓮口蒙着浸油的羊皮,用细麻绳捆紧。
瓮底伸出一根细铜管,连到巷道顶部的总管道——那是格物院特制的“传声铜管”,内壁光滑,接头处用蜂蜡密封。
“五哥,这玩意儿真能听见石头要裂的声儿?”年轻矿工狗娃摸着陶瓮,满脸怀疑。
王老五仔细调整着瓮的角度:“徐师傅说能。他们在京城试了,三里外的炮声都听得真真的。咱们矿下安静,岩层开裂的‘咔嚓’声,瓮里该听得更清楚。”
四个陶瓮在巷道四壁埋好,呈四方形。王老五把耳朵贴到总管的听筒上——那是截粗竹管,一头蒙皮,像大夫用的听诊器。
寂静。只有远处滴水的“嗒嗒”声,和岩壁偶尔的“噼啪”声——那是煤层在呼吸,老矿工都懂。
“先试试。”王老五对狗娃说,“你去三十丈外,用镐头轻轻敲岩壁三下。”
狗娃去了。片刻,王老五耳朵里传来清晰的“咚、咚、咚”,像是就在耳边敲的。
“成了!”几个老矿工激动地低呼。
但这只是第一步。
格物院的设计图里,每个巷道要埋六个瓮,全矿要埋三百个,所有声音汇总到地面的“听音室”。
听音室有专人值守,通过不同的铃声组合判断异常位置。
埋瓮是精细活。太深了听不清,太浅了易被落石砸坏。
王老五带着矿工们摸索了三天,终于找到规律:顶板瓮埋深一尺,侧壁瓮埋深八寸,底板瓮埋深两尺——因为底板常有积水,瓮需埋深些防潮。
九月中旬,全矿三百个地听瓮埋设完成。地面听音室里,王小顺带着四个学徒轮班值守。
室内墙上挂着巨大的矿道图,图上标注着每个瓮的编号。
六个铜铃挂在梁下,分别代表“顶板异常”“侧壁异常”“底板异常”“渗水声”“异常震动”“人工信号”。
起初,铃声时不时就响——岩壁正常的收缩开裂、老鼠跑过、甚至远处矿工咳嗽,都会触发。
学徒们手忙脚乱,矿图上的标记点密密麻麻,根本分不清哪些是真险情。
王老五蹲在听音室听了三天,忽然道:“得教瓮‘认声’。”
他指着那些陶瓮,“就跟人认路似的,常走的路记得住,生路才警觉。让瓮先听十天正常动静,记熟了,再报异常的。”
这想法启发了王小顺。他连夜写信给京城,请教能否给地听瓮加个“滤声”装置。
徐寿回信说可以试试:在瓮内加层细铜网,只让特定频率的震动通过——岩层断裂是低频闷响,区别于滴水的高频清脆。
改进后的第二版地听瓮运到矿场时,已近十月。
这次效果明显改善。但新问题又来了:三百个瓮的声音汇聚到听音室,值守者要同时监听六类信号,耳朵根本不够用。
“得让人替耳朵干活。”
王老五盯着那些铜铃,忽然想起矿上的抽水机——那是蒸汽机带的,不用人摇。
“能不能做个机器,自动记下哪个铃响、响几下?”
这超出了矿工们的知识。但王小顺在格物学堂学过简单机械原理,他画了个草图:每个铃的拉绳连到一根铁杆上,铃响时铁杆触动一个棘轮,棘轮带动纸带移动,纸带上有墨笔记下刻痕。
简陋,但能用。第一台“自动记铃机”做出来时,全矿都来看稀奇。当五号巷道的底板异常铃“叮”了一声,纸带上果然出现一道刻痕,位置正好对应五号巷道的编号。
“神了!”老矿工们围着机器啧啧称奇。
王老五却盯着纸带上的另一道刻痕——那是三号巷道顶板异常铃响的记号,但很轻微,几乎看不见。“这声儿太小,怕是老鼠碰的。”他皱眉,“得让机器分得出响声大小。”
于是又改进。在触发棘轮前加个小弹簧,响声大才能压过弹簧触动棘轮。这下,无意义的轻微响声被过滤掉了。
十月末,地听系统终于稳定运行。第一周就预警了两次险情:一次是七号巷道顶板出现细微裂响,工头派人加固,避免了可能的小塌方;
另一次是九号巷道底板渗水声异常,检查发现是老水脉改道,及时增设排水管。
消息传回京城,李君泽御批:“此技活人无数,当赏。”赐黑石山矿场“忠勤矿”匾额,所有参与研制的地听兵、矿工各赏银五两。
王老五捧着赏银,对儿子说:“这钱,咱捐给学堂。让更多孩子学这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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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矿下的平静,与边境的紧张形成鲜明对比。
十月十五,北疆地听营首次捕捉到狄族的火炮试射。
那是深夜,蓟镇以北三十里的地听阵内,值守的士兵正昏昏欲睡。
忽然,三个地听瓮的铜铃同时急响!士兵一个激灵,扑到记铃机前——纸带上,三道深深刻痕几乎同时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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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声!至少三门!”他摇响警报铃。
地听营统领——原钦天监学生,姓孙的年轻官员——迅速计算。方位:正北偏西七度。距离:约八里。炮型:从震动频率判断,不是旧式火炮,声更沉、更远。
“红夷炮!”孙统领心头一紧,“射程超过四里,比我军最远的火炮还多一里!”
消息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城时,叶明正在格物院试制矿用滤声铜网。听到红夷炮的射程数据,他手中的镊子“当啷”掉在桌上。
“八里……”徐寿脸色发白,“若狄族真有数十门此炮,边关任何城墙都守不住。”
杨监正颤抖着展开地图:“从地听数据看,炮位在漠北鹰嘴崖——那里地势高,若真能打八里,炮弹可覆盖整个蓟镇外围。”
“必须弄到红夷炮的实物或图纸。”叶明强迫自己冷静,“范九畴先生那边可有消息?”
周廷玉摇头:“范先生上月深入西域,尚无音讯。但边市有狄商私下透露,红毛夷人索价极高,一门炮要价千两金,狄族大汗卖了三千匹战马才换得三门。”
“三门……”顾慎一拳砸在桌上,“三门也够呛!若是架在鹰嘴崖,蓟镇永无宁日!”
正焦虑间,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苏文谦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份密报:“院长,兵部刚截获的——狄族内部不和,有部落首领不满大汗重金购炮,认为不如多买铁锅布匹。三日前,购炮的使团在回程途中遇袭,一门炮坠入黑水河深潭!”
众人眼睛一亮。
“消息可确?”
“八成把握。”苏文谦压低声音,“袭击者是‘秃鹫部’的人,与大汗素有旧怨。他们不敢明抢,就把炮推进了河。狄族正秘密打捞,但黑水河那段深三丈余,水流湍急,又是两国交界处……他们不敢大张旗鼓。”
叶明立即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黑水河一处拐弯:“这里?离鹰嘴崖多远?”
“七十里。”
“够远了。”叶明转身,“世子,你带一队精锐,扮作狄族牧民,去捞炮!”
顾慎眼睛发光:“好!但得有个由头……”
“就说寻找坠河的羊群。”叶明快速道,“带潜水好手,用矿上的‘潜水钟’——胡师傅前阵子不是做了试验品吗?正好用上。”
潜水钟是胡师傅的闲时之作:一个大铜钟,开口向下,钟内储气,人蹲在钟内可短暂潜入水下。原本想用于探查水底矿脉,还未实用。
“我去准备!”顾慎转身就走。
“等等。”叶明叫住他,“若真捞到炮,不要运回,就地拆解,测量所有数据,画成图纸带回。炮体……沉回河底,或炸毁。”
“为何?”
“狄族丢了一门炮,定会严查。若发现炮不见了,必疑心到我们头上。留个残骸在河底,他们只会以为是捞炮失败。”叶明目光锐利,“我们要的是技术,不是一门炮。”
顾慎重重点头:“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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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黑水河畔。
顾慎带着十二人,扮作狄族牧民,赶着百多头羊,在河边扎营。羊群是真羊——从边市买的,做戏做全套。
潜水钟运到了,是个两人高的铜钟,重八百斤。为掩人耳目,胡师傅把它做成“运水槽”的模样,说是牧民储水用的。
第一天下水就遇挫。铜钟太重,河底淤泥又软,一下去就陷住。捞了一天,只捞上来些碎石烂木。
第二天改进方法:先用木桩在疑似位置打围,抽干围内部分河水,再下钟。这法子笨,但有效。抽干一片河床后,终于看见了——一门黝黑的铁炮半陷在淤泥中,炮口指天,像头沉睡的怪兽。
“是它!”随行的格物院学徒激动得声音发颤。
测量立即开始。炮长、口径、壁厚、膛线、炮耳位置、尾钮样式……每项数据都仔细记录,绘制成图。
学徒们还用拓印法取了炮身上的铭文——是些扭曲的西洋文字,无人认识。
拆解时遇到了难题。炮身各部件用特殊的螺钉连接,工具不配套。一个老矿工——原是铁匠出身——看了半天,用凿子和锤子一点点敲,竟真拆下来了。
“这螺纹细密,咱大庆的螺钉没这么精细。”老矿工把拆下的螺钉小心包好,“得让胡师傅照着做。”
第三天傍晚,所有数据采集完毕。炮被重新组装——虽然装回去的工艺粗糙,但远看无碍。顾慎命人在炮身绑上石块,推回深水区。
“可惜了。”一个年轻士卒摸着冰冷的炮管。
“不可惜。”顾慎看着炮沉入河底,“图纸在咱们手里,迟早能造出更好的。”
当夜,队伍悄悄撤离。羊群留在河边,任它们自生自灭——反正买羊的钱,比起红夷炮的图纸,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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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图纸送到格物院。
徐寿、胡师傅、杨监正围着图纸,研究了三天三夜。
“炮管这么长,是为了让火药充分燃烧,提高射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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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厚不均,尾部最厚,因为膛压尾部最大。”
“这膛线……旋转让炮弹更准。”
“铭文已请鸿胪寺的通译看过,是佛郎机文,写着‘皇家铸炮厂,1542年造’。1542年……按西历,是前朝二十一年,至今已五十余年。”
“五十年前的炮,仍比我朝新炮强。”徐寿苦笑,“咱们落后太多了。”
叶明却盯着图纸上的一个细节:炮耳位置偏后,这意味着炮身重心靠后,发射时后坐力方向……
“这炮架必须特别结实。”他指着图纸,“否则一炮下去,炮自己先翻了。狄族若用,得先解决炮架问题——这是个弱点。”
“对!”杨监正眼睛一亮,“可设计专打炮架的‘破架弹’,或在地听预警后,集中火力轰击炮位,震翻其炮。”
思路一旦打开,应对方案纷纷涌现。格物院开始研制:更轻便坚固的炮架、专门破坏炮架的开花弹、配合地听系统的快速反炮兵战术……
而矿场那边,地听系统又立新功——预警了一次大规模渗水,全矿三百人及时撤离,无一人伤亡。
王老五在给叶明的信里写道:“……这次听见的声音,跟往常不一样。不是‘咔嚓’,是‘嗡嗡’,像地底在叹气。徐师傅说,那是水压挤裂岩层的声音。俺们给他形容声音,他就能画出水脉图——这耳朵,比眼睛还管用。”
叶明回信:“地听之术,矿下可救命,边境可卫国。望尔等精研此技,多救性命,多护疆土。”
信发出去时,初雪已落。
格物院里,炉火正旺。匠师们围着红夷炮的图纸,争论着改进方案;学徒们守着地听瓮试验台,记录着各种震动数据。
而千里之外,黑石山的矿工们正听着地下的声音,蓟镇的士兵们正听着边境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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