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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溪朝着江水方向,皱了皱小鼻子,似是在分辨着邪祟的味道。
片刻后,她低声道:“胜哥,我啥也没闻到。”
常胜点点头。
自从晋升金丹境之后,他就有了模糊的感知能力。
在千寨市无意中“重塑神灵”之举,又让精神数值暴涨八十点。
对感知能力的运用,愈发娴熟。
他闭上眼。
世界并未陷入黑暗,反而以一种更清晰,更接近本质的形态,在他“眼前”铺展开来。
空气不再无形。
他“看”见夜风如淡青色的薄纱,自江面拂来。
他“看”到一丛干枯芦苇的根部深处,一点微弱的生命力正蛰伏着,等待下一个春天。
周围的一切,同时涌入常胜的感知。
层次分明,毫不混乱。
世界仿佛被拆解成无数运转着的精密部件,而常胜,正静静观察着这台宏大机器内部,最细微的齿轮如何咬合。
最后,他“看”向这片土地本身。
没有成型的怨念,没有凝聚的邪气。
但他却感知到了别的东西。
无数道细碎的“痛苦情绪”,传入到常胜的意识之中。
高烧带来的灼热感,喉咙肿痛到无法吞咽的窒息,皮肤下密密麻麻的疹子带来的刺痒,还有骨髓里透出来的寒冷……
绝望的祈祷,含混的呻吟,亲人压抑的哭泣,最后变成空洞的死寂……
这些“痛苦情绪”,像老式默片的胶片,一帧一帧,不断重复播放,但画面已经严重磨损,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和强烈的情绪底色。
常胜睁开眼。
月光下的滩涂,依旧是那片荒凉寂静的景象。
精神数值下降了二十点。
“看来,‘看’的太仔细,也会消耗精神数值。”
常胜在心中自语。
“胜哥,这嘎达有啥说法没?”
柳曼青轻声问。
“没啥说法……”常胜摇摇头,道:“这地方方……曾经死过很多人,应该是病死的,但时间太久了,我也‘看’不太清楚。”
柳曼青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既然这里没有“宗教味”,也就没有再逗留下去的必要了。
常胜带着柳曼青和林溪,按原路返回。
滩边杂物碎石太多,林溪的“视力”又不比二人,只能拿出手机照明。
往回走了百十来米,手机光源扫过脚下的碎石滩。
忽然,林溪“咦”了一声,蹲下身。
“常哥,你看这个。”
光柱照着一处碎石和贝壳混杂的缝隙。
缝隙里,露出半个巴掌大的陶制品。
常胜之前感知,注意力都放在了无形态的能量上,倒是没太多关注“凡物”。
常胜走过去,柳曼青也凑过来。
三人蹲成一圈。
那是个扁圆的小陶瓶,瓶身一半埋在泥沙里,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颜色是土黄色。
林溪小心地把它挖出来,抹去表面的泥。
瓶底朝上,借着手机光源,能看到一个阴刻的字。
笔画已经磨损得厉害,但还能勉强辨认。
“痘。”
林溪念出声,抬头看向常胜。
“这好像是个……药瓶?治痘痘的?”
常胜接过小瓶。
入手沉甸甸的,带着江滩泥沙的冰凉。
他翻来覆去看了看。
瓶口用蜡封着,但封蜡早已干裂破损。
瓶身上除了那个“痘”字,再无其他标记。
不像现代的东西,造型太糙,像是手工拉的胚。
这“痘”字……应该不是指青春痘。
柳曼青只看了一眼,就说出来小瓷瓶的来历。
“这是装‘痘苗’的瓶子。”
林溪和常胜,都没听懂。
“痘苗?啥玩意?”
常胜问。
柳曼青顿了顿,似乎在组织着语言。
“我小时候,宁古塔、阿勒锦一带闹天花,染上九死一生……”
听到这两个地名,林溪微微一怔。
宁古塔和阿勒锦,是黑龙省的丹江市和冰市在清朝时期的古称。
也就是说,曼青姐……至少两百多岁了?!
常胜想起,自己刚才在江边感知到的“痛苦情绪”。
高烧带来的灼热感,喉咙肿痛到无法吞咽的窒息,皮肤下密密麻麻的疹子带来的刺痒……
确实符合天花病的症状。
柳曼青继续道:“后来从关内传来一种法子,叫‘种痘’,不是后来西洋人传进来的牛痘,是人痘……”
林溪:“人痘?”
柳曼青道:“就是取天花病人身上痘疮的痂,晒干,磨成极细的粉,就成了‘痘苗’。”
柳曼青从常胜手中拿过陶瓶,继续道:“这种小陶瓶,就是装痘苗的容器,要种的时候,用干净棉花蘸一点痘苗粉,塞进健康人的鼻孔里,或者……更老的法子,是把痘苗粉吹进去。”
林溪听得有点发毛。
“曼青姐,把……病人的痂粉吹进鼻子里?那不就传染了?”
柳曼青解释道:“就是要让人染上一次‘轻’的天花。”
“选那些症状轻,恢复好的病人取的痂,毒性弱些……”
“种下去的人,会发几天烧,出些疹子,但多半能挺过来。”
“挺过来,这辈子就再不怕天花了。”
这些关于“人痘”的历史细节,在她心里并没什么特殊分量。
柳曼青转过头,蛇类的竖瞳在黑暗中微微收缩,看向十几米外的一处水边。
那里有根半截埋在泥沙里的老旧木桩,可能是以前泊船用的,如今只剩一截朽木。
木桩上缠着破烂的渔网和一堆随风飘来的白色塑料袋,在夜色里像团模糊的鬼影。
常胜也顺着柳曼青的目光看去。
只是一大团缠在一起的垃圾,并没有什么异常之处。
柳曼青却再次皱起了小鼻子,道:“胜哥,我闻到了血腥味,很淡,好像是……人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