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

    索菲亚维持着托镜的姿势，站在沉尸滩洼地的中央。

    夜风吹过滩涂，卷起淤泥表层腐朽的气息。

    远处湘江的水声隐隐传来，衬得这片洼地更加寂静。

    索菲亚垂下眼帘。

    大脑开始进行逻辑推演。

    从骨镜出现“卡顿”，至画面完全消失，只有两种可能性。

    可能性一：碧阳德成功自爆。

    监视信标（纸偶背部的晶体）与碧阳德本体在毁灭性能量释放中被共同摧毁，信号自然中断。

    这种可能性最大。

    可能性二：“东方老朋友”以未知手段，在爆炸发生的瞬间，同时湮灭了碧阳德与信标。

    因为需要同时满足两种条件。

    第一，目标拥有在瞬息间压制，并消解圣光与瘟疫诅咒混合能量的能力。

    第二，操作第一点的同时，能完美避开信标视角的捕捉记录。

    这种概率，微乎其微。

    索菲亚抬起眼，看向西牌楼的方向。

    夜色浓重，那个方向只有城市零星的光污染染亮低空的云层，其他什么都看不见。

    她将骨镜收回风衣内侧的口袋，动作利落。

    西牌楼的那边，已经不需要关注了。

    碧阳德体内的“修女棉絮提取物”，是她亲手调配的，爆发时的污染浓度，足以让方圆五十米内的任何生命体，瞬间溃烂。

    对方或许很强，但绝不可能毫发无损。

    而她的造神仪式，只需要最后三小时。

    那个东方异端，无论此刻是死是伤，都已经不再是需要纳入计算的主要“变量”了。

    死亡是最优解，重伤是次优解。

    无论“最优”还是“次优”，都意味着对方至少在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内，失去了干扰“造神仪式”的能力。

    索菲亚转过身，重新面向沉尸滩上空。

    那片高达十米的瘟疫云团，此刻正处在最活跃的塑形期。

    云团内部，无数痛苦面孔的轮廓在相互挤压融合，低沉的呻吟聚合成持续的嗡鸣。

    索菲亚双手抬起，十指微曲，仿佛在虚空中梳理着什么。

    云团应着她的动作开始塑形。

    灰雾中探出数十条扭曲的半透明脊骨，像裸露的树根纠缠盘绕，构成一具高达十米的畸形框架。

    骨架上没有血肉，只有流动的脓液。

    黄绿色的粘稠浆体，沿着骨骼沟壑蜿蜒爬行，在关节处汇聚成鼓胀的囊泡。

    囊泡表面浮现出一张张缩小的人脸。

    那些脸孔在脓液中沉浮，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接着，袍子从骨架后方“生长”出来。

    骨架顶端，脓液向上涌聚，凝结成一个巨大的，布满蜂窝状疮口的颅骨轮廓。

    最大的疮口位于正面，此刻向内坍缩，形成一个旋转的黑暗漩涡。

    漩涡深处，隐约可见一点针尖大小的乳白色圣光。

    那是索菲亚预设的“接口”。

    此刻像一颗被污秽包裹的珍珠。

    索菲亚仰望着自己的造物。

    她的目光落在那点圣光接口上，冰蓝色的眼底映着微光。

    恐惧，是最原始的信仰。

    而索菲亚创造出的“痘娘娘”，就是恐惧信仰的容器。

    当第一个母亲抱着长疮的孩子向祂祈祷，当第一个医生在绝望中向祂祈求药方……

    连接就建立了。

    那些愿力，会顺着这个接口，流入预设的通道。

    把这片土地百年来对疾病的恐惧，从无序的自然状态，移植进一个可控的“人造神”之中。

    然后，那些因恐惧而生的祈祷、供奉，以及绝望中的寄托……

    都会成为滋养天国的养分。

    东方这片土地太老了。

    老到每一个角落都沉淀着厚厚的恐惧。

    天花、疟疾、饥荒、战乱……

    这些都是未经开采的矿脉。

    而“痘娘娘”，只是第一个矿井。

    索菲亚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痘娘娘”悬浮在空中，袍上的恐怖壁画无声轮播，颅内的黑暗漩涡缓慢旋转，唯有那点圣光接口恒定不灭。

    索菲亚抬起头，看向湘南城区的方向。

    天际线开始泛出极淡的灰白。

    距离“痘娘娘”降临，还有两小时四十七分钟。

    现在，只剩下等待。

    等待恐惧生根。

    等待瘟疫扩散。

    等待信仰……

    被收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