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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7章 求救器
    那处花坛下的隐秘角落,是顾从清与接头人约定好的“信箱”。平日里风平浪静,它就只是使馆后院一个普通的小花坛,爬满青苔的基石旁长着几丛野草,毫不起眼;可一旦有需要传递的消息,这块松动的石头便成了连接两人的暗号。

    接头人是使馆里负责打理馆邸花木的园丁老周。一个皮肤黝黑、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每天推着除草机在草坪上转悠,或是蹲在花坛边修剪枝叶,身影总淹没在绿意里,谁也不会特意留意。顾从清知道他的身份,老周也清楚眼前这位西装革履的大使是谁,可两人在走廊里遇见时,最多只是老周低头鞠个躬,顾从清微微颔首,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会说。

    这层默契藏在日复一日的沉默里。老周每天清晨打扫后院,总会趁摆弄花草的功夫,悄悄挪开那块基石——若是里面有东西,便不动声色地收进工具袋的夹层;若是顾从清需要传递消息,也会在深夜无人时将物件藏在那里,等着第二天被取走。

    就像此刻,顾从清回到房间后,站在窗帘后看着后院。月光下,花坛静悄悄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他知道,明天天不亮,老周会推着工具车过来,除草、浇水,然后在修剪那丛野草时,自然地弯腰,取走那块基石下的胶卷。整个过程不会超过十秒,就像无数个寻常的清晨一样,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身份的悬殊像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他们的日常交流,却隔不断那份心照不宣的信任。一个是站在外交舞台上的大使,一个是埋首草木间的园丁,在这片使馆的方寸之地,用最隐秘的方式,守护着同一份责任。窗外的风掠过树梢,顾从清拉上窗帘,将夜色和这份沉默的约定,一同关在了窗外。

    第二天清晨,顾从清像往常一样准时出现在使馆办公室。公文包放在办公桌一角,里面是当天需要处理的常规文件,昨晚的隐秘行动仿佛只是一场醒后即忘的梦。他泡了杯浓茶,翻开日程表,目光落在上午与商会代表的会面纪要上,笔尖在纸页间流畅滑动,神情专注得仿佛从未被其他事分心。

    午后,走廊里隐约传来同事们低声议论的消息——联邦那边似乎出了岔子,一份重要资料不翼而飞,正私下里紧锣密鼓地调查。消息传到顾从清耳中时,他正和参赞讨论着下周的文化交流活动,只是微微抬了下眉,语气平淡地问了句“是吗”,便继续刚才的话题,仿佛听到的只是无关紧要的街谈巷议。

    参赞倒有些好奇:“听说查得挺严,连进出人员的记录都在反复核对。”

    顾从清指尖敲击着桌面,节奏不紧不慢:“这种事常有,越敏感的地方越容易出疏漏。”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雾模糊了眼底的神色,“我们按部就班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不必过多关注。”

    没人察觉到他平静语气下的笃定。那晚行动时,他避开了所有监控死角,替换了档案室的备用钥匙,连鞋底沾到的微量泥土都仔细清理过;加密文件早已处理妥当,胶卷的传递更是天衣无缝——老周清晨取走东西后,那块基石下的泥土都被复原得与往日无异,连草叶的朝向都没动过。

    更何况,多国使团访问的背景本就是最好的掩护。彼时各国人员进出频繁,谁会把怀疑的目光锁定在一个全程参与公开活动、举止毫无异常的中国大使身上?

    下班时,夕阳正透过百叶窗在地面投下条纹光影。顾从清收拾好文件,和同事道别,步履从容地走出办公楼。晚风拂过衣襟,带着春日的暖意,他抬头看了眼天边的晚霞,眼神沉静。

    有些事,做过便无需再想。他对自己的缜密有足够的自信,更相信那些被妥善处理的痕迹,早已随着夜色消散在风里。至于联邦那边的调查,不过是一场与他无关的喧嚣,终究会在找不到线索的迷宫里,渐渐沉寂下去。

    顾从清攥着手机,指尖在通讯录里“刘春晓”的名字上悬了片刻,最终还是走到走廊僻静处拨通了电话。听筒里传来轻快的笑声,像春日融雪时的叮咚声:“怎么这个时间打电话?是不是想好周末去哪玩了?”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声音放轻了些:“春晓,之前说回国探亲的事……可能得往后延一阵。”

    笑声顿了顿,随即传来的语气依旧温和:“是工作忙吗?”

    “嗯,最近这边事情多,走不开。”他避开了具体细节,只拣最寻常的理由说,“这个节骨眼离开,怕出纰漏。”

    刘春晓在那头轻轻“哦”了一声,接着笑道:“没事啊,家里本来也没什么急事,我每周都跟爸妈视频,他们身体好着呢。你安心忙你的,别惦记这边。”

    顾从清喉结动了动,看着窗外掠过的鸽群,低声说:“等忙完这阵,一定陪你回去。”

    “不急呀,”她的声音带着安抚的暖意,“你在那边才要当心,别总熬那么晚,记得按时吃饭。”

    “知道了。”他应着,嘴角不自觉地松了些。

    挂了电话,手机还贴着发烫的耳廓。走廊尽头的风吹过,带着些微凉意,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办公室走——刚才还觉得沉甸甸的心事,被那句“没事”轻轻托住了,仿佛再难的关,也能慢慢熬过去。

    其实刘春晓怎会猜不到几分缘由?他每次语气含糊时,多半是遇上了棘手的事。但她从不多问,只把担忧折进那句“别总熬那么晚”里,像在他紧绷的弦上,轻轻垫了块柔软的棉絮。

    夜色漫上来时,顾从清看着办公桌堆积的文件,忽然想起临行前春晓塞给他的那包茶叶,罐身上贴着小纸条:“熬夜时泡,比咖啡温和些。”他摸出茶罐,沸水注入的瞬间,清香漫开来,在满室的文件气息里,漾出一点家的味道。

    顾从清手里的摩托罗拉手机,是实打实的90年代款——机身厚实得像块小砖头,银灰色的外壳带着磨砂质感,翻开翻盖时能听到“啪”的一声脆响,最显眼的是顶端那根可以拉出半尺长的黑色天线,得竖起来才能保证信号通畅,活脱脱像个迷你对讲机。

    他买了三部,自己一部,刘春晓一部,连海英都有一部小号的。海英拿到时稀罕得不行,整天把这“大块头”别在裤腰上,跟同学炫耀“这是移动电话,走到哪都能接”,课间还特意拉着马科斯躲到操场角落,拨个号码听那“嘟嘟”的拨号音,觉得比任何玩具都神气。

    刘春晓却是对着价签直皱眉。90年代的美元购买力可不低,两千多美元一部的手机,在她看来简直是“奢侈品”。她捧着那沉甸甸的机身,摩挲着上面的按键,跟顾从清念叨:“咱们在使馆有座机,出门也少,花这钱干啥?够给海英买一整年的书本了。”

    顾从清正帮她把号码存进通讯录——那时候的手机可没什么触屏,得按数字键一个个输,输错了还得按“清除”键重来。他头也没抬地说:“方便。你去学校上课晚归,我能随时找到你;海英跟同学出去玩,一个电话就知道在哪。”他顿了顿,把天线轻轻推回去,“这年代,能随时联系上,心里踏实。”

    刘春晓嘴上抱怨,心里却明白他的意思。那阵子使馆事务多,顾从清常常临时加班,有了手机,他能提前打电话说“不用留饭”;她去社区大学教课,遇上暴雨堵车,也能赶紧告知家里“别担心”。只是每次挂电话前,她总不忘加一句:“长话短说啊,这漫游费贵得咬人。”

    就像刚才那通电话,顾从清站在走廊里,举着手机,天线斜斜地指向上空,听着刘春晓在那头说“海英刚才拿手机砸核桃,把按键磕掉个漆”,忍不住笑出声。这90年代的“大块头”虽笨重,却像根看不见的线,把隔着时差和忙碌的一家人,紧紧连在了一起。

    挂了机,他把手机揣进西装内袋,那沉甸甸的分量硌在身上,却让人觉得安稳。90年代的风从走廊吹过,带着新旧交替的气息,而这小小的“砖头机”里,藏着的是一个丈夫和父亲,最实在的牵挂。

    顾从清心里的弦总绷着,不是没缘由的。近来局势像被风吹乱的棋局,街头巷尾偶尔能撞见警灯闪烁,新闻里的消息也总带着几分紧绷。在异国他乡,脚下的土地再熟悉,终究不是故土,一丝风吹草动都足以让人警醒——他见过太多看似平静下的暗流,自然不敢有半分松懈。

    除了那几部沉甸甸的手机,他还给海英的书包侧袋里塞了个巴掌大的玩意儿。那东西是他托人从安全器材店找来的,算不上什么高科技,灰扑扑的塑料壳,上面就一个凸起的按钮。

    “这是啥呀?”海英第一次摸到它时,好奇地翻来覆去看。

    顾从清正帮他整理书包带,声音放得很轻:“这是求救器。要是遇上不认识的人跟你搭话,或者觉得害怕,就使劲按这个按钮。”

    “按了会怎样?”海英的手指戳了戳按钮。

    “会响,很响很响。”顾从清比划着,“能把周围的人都引来,坏人就不敢靠近了。”

    海英似懂非懂地点头,把求救器往书包深处塞了塞,像藏了个秘密武器。刘春晓在一旁看着,没说什么,只是第二天给海英洗书包时,特意把那个角落的灰尘擦得干干净净,确保按钮不会被杂物卡住。

    其实这玩意儿用处未必多大,可顾从清总觉得,多一分准备,就多一分底气。海英放学路上要经过两条僻静的小巷,学校门口偶尔也有游手好闲的人晃荡,他没法时时刻刻跟着,只能把这份牵挂化作实实在在的物件,塞进儿子的书包里。

    有次海英跟马科斯在公园玩捉迷藏,不小心按到了求救器,尖锐的鸣笛声“哇”地炸开,吓得鸽子扑棱棱飞了一片,连远处遛狗的老人都循声看过来。海英慌得赶紧关掉,跑回来跟顾从清坦白,反倒被他温声夸了句“知道怎么关,不错”。

    “真遇到事,别慌,按下去就好。”顾从清摸着儿子的头,目光沉沉的,“爸不在身边,它能帮你喊人。”

    海英似懂非懂地点头,把求救器重新放回书包。那灰扑扑的小玩意儿,在他眼里忽然变得重要起来,像揣着爸爸的声音,时刻在说:别怕,有办法。

    刘春晓看着父子俩,心里明镜似的。这异国的日子,就像走在薄冰上,谁都不敢大意。那些手机、求救器,不过是父母能给孩子的,最笨拙也最实在的铠甲。